第十一章 曹安的告密
书名:烬余骨,岁岁常相见,生死始相逢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7903字 发布时间:2026-09-06

# 第十一章 曹安的告密

曹安跪在长生殿后殿的阴影里,估摸着有一个时辰了。膝盖早没了知觉,分不清地砖是凉是烫。反正他也不在乎这个。

掌心里攥着那枚玉蝉,青白色的,被烛光照得泛一层柔光。蝉翅膀上的纹路极细,是淑妃娘娘生前最心爱的东西。她及笄那年外祖母送的,往后二十年没离过身。临死那晚,她硬塞进沈昭手里,用最后那点力气握了握他的手指头。后来那玉蝉就在东宫枕下的暗格里躺了十年,被沈昭摸得包了浆,边缘都磨圆了。曹安偷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些磨圆的地方,忽然觉得这玩意儿简直就跟沈昭的心一样,叫人滑不溜手,攥都攥不住。

可攥不住也得攥。这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了。比容婉清的密信真,比先帝的碑文真,比淑妃的遗书——那遗书也是真的,可那只能证明容婉清是凶手。这东西能证明另外一件事。一件被人编好了、曹安背了无数遍、此刻正卡在嗓子眼儿里的所谓真相。

他又默念了一遍容婉清教他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过了脑子,确保没漏。

萧凛就站在面前三尺远的地方。玄色蟒袍,银冠束发,两只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目光冷得跟腊月的风似的,刮在曹安脊梁上,刮得他浑身打颤。但萧凛没张嘴。他在等曹安自个儿开口。这法子我熟,你肯定也见过——审讯的时候,你不说话,让对方自己吓自己,比什么都管用。

曹安脑子里开始跑马灯。萧凛会怎么弄死他?砍头太痛快,绞刑太便宜,凌迟——他在宫里见过那场面,三千六百刀,从早上割到第三天,人到最后就剩一副骨架了。那画面在他脑子里跟刻上去的似的,二十年了,怎么都抹不掉。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血涌出来的颜色,那股子铁锈味儿。光想想就觉着恶心。

然后萧凛开口了。

"你手里是什么?"

曹安浑身一僵,把玉蝉攥得更紧,蝉翅膀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钻心。他想张嘴,嗓子眼儿像被人掐住了。试了三次才挤出声儿来,那声音嘶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王……王爷,奴才有话要说。有话说老久了。奴才不敢说,奴才怕死……"

"说。"

一个字,冷得掉冰碴子。

曹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不是装的,是真的——至少他自己愿意信这是真的。害怕、后悔、又有一种松口气的复杂滋味,全搅在一块儿,糊了满脸。他哭了好一阵子,哭到萧凛的眉头从冷硬变成微微拧起来。那拧法像是在说,你到底说不说。

"王爷,"他终于把那句话从嗓子眼儿里拽了出来,声音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淑妃娘娘……不是容婉清害死的。"

萧凛瞳孔猛地一缩。

"淑妃娘娘……是……是……"

"是谁?"

"是先帝。"

两个字砸下来,后殿安静得跟坟地一样。

萧凛就那么定在那儿,浑身上下纹丝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了些,嘴唇微张着。喉结滚了一下。就一下。

曹安把玉蝉举过头顶,两手捧着递上去。烛光底下,蝉翅膀上的纹路清清楚楚。他没敢把玉蝉翻过来。他不敢看它的肚子——那上头原来刻着字,被他奉容婉清的命令用刀刃刮干净了。刮的时候他手抖得厉害,刀锋划破了拇指肚,血滴上去,和那些被刮掉的笔画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字痕哪是血。他压根儿不知道刮掉的是些什么字,容婉清没说。她就告诉他:弄干净,一丁点儿痕迹别留下。

他照办了。跟过去二十年里干过的每一桩事一样,照办了。

"王爷,"曹安的声音还在抖,每个字都跟筛糠似的,"这玉蝉,是淑妃娘娘临死那晚交给殿下的。殿下藏在东宫枕下的暗格里,奴才偷了来。奴才不是要偷东西,是想留着这个证据。等哪天有人问起来,奴才就拿出来,告诉人家容淑妃在扯谎。不是她害了淑妃娘娘,是先帝。容淑妃就是替先帝背了锅。先帝一死,她才发现先帝把屎盆子全扣她头上了,她不服气,想报复。可她报复不了先帝,先帝都死了。她只能报复先帝最在乎的人,那就是殿下。"

"她恨殿下。恨他是淑妃的儿子,恨他长得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恨他每次管她叫姨母的时候,她都想起自个儿的姐姐。她杀不了殿下,因为殿下是先帝留下的最后一点血脉。杀了他,她就没了拿捏朝堂的由头。所以她只能往死里折腾他,用密信,用假母后,用鸢儿小公子,用那颗饴糖。她要让殿下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可殿下不知道啊。殿下以为容淑妃是真心疼他的,以为是这世上唯一在乎他的人。殿下错了。这世上真正把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是王爷。"

"王爷,奴才知道。奴才知道王爷心里装着殿下。这还能看不出来吗?王爷看殿下的眼神,跟殿下看王爷的眼神,明明就是一样的。可王爷不会疼人,殿下不敢信人。两个人就这么干耗着,耗到容淑妃把殿下耗干了,耗到王爷这辈子都活在后悔里头。"

"奴才不想看到那一天。"

"所以奴才来了。"

"奴才把这条命搁这儿了。王爷要杀要剐,奴才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养的。只求王爷一件事,对殿下好一点儿。别再让他跪了,别再让他自个儿管自个儿叫狗了。他是个人,是太子,是王爷放在心尖上的人。王爷对一只猫一条狗都不至于这样,凭什么这么对殿下?"

曹安说完了。他就那么跪着,额头贴着地,玉蝉还举在头顶,两只手哆哆嗦嗦的。脊背倒是挺得溜直。那不是太监该有的姿势,是一个人把背了无数遍的台词全倒出来之后、彻底瘫了的那种直。他自个儿也分不清了,他到底是在做戏还是在掏心窝子。也许两样都有,也许这两样在他身上早就搅成一锅粥了。他就知道一件事,他嘴里吐出来的每个字,全是容婉清教他的。可心口涌上来的那股子酸涩、眼泪、还有对沈昭的心疼——那些又他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算了。想不明白就不想了。费那个脑子干嘛。

萧凛伸手,把玉蝉拿走了。指头无意间蹭过蝉肚子——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曹安心跳漏了一拍,可萧凛什么反应都没有,就攥在手心里。

"先下去。"萧凛说。

曹安抬起头,想从萧凛那张冷脸上找点儿什么。找不着。他只能爬起来,膝盖疼得他差点儿一头栽地上,扶着墙站稳了,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他听见萧凛在屋里说了一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空气的,说给那枚玉蝉的,说给那个死了十年的女人的。

"朕该怎么办?"

曹安没等来回答。也用不着回答。他往墙上一靠闭上眼,眼泪又从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也说不清自己哭什么。也许是因为终于把那个故事倒干净了,也许是因为说着说着他自个儿也信了几分,也许是因为那一大堆编好的瞎话里,有那么一句是真的。

"奴才不想看到那一天。"

就冲这一句,容婉清没教过他。

后殿的门从里头推开了。萧凛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枚玉蝉,指节捏得发白。他看见靠在墙上的曹安,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在这儿。"萧凛说。

"奴才等着王爷发落。"曹安跪下去,脑袋磕在地上,"王爷要杀奴才,奴才没二话。"

萧凛看了他几秒。

"朕不杀你。"他说,"朕让你活着。活着看完这事儿怎么收场。活着替朕守着昭儿。朕不在的时候,你得在他身边。他胃疼了你给他端药,他哭了给他递帕子,他睡不着陪他说说话。他需要人挡刀子的时候,你往前站。"

"能不能做到?"

曹安的眼泪又砸下来,嗒嗒地掉在青砖上。

"能。"他说。

"起来。"萧凛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曹安,你救了昭儿两回。十年前的鸩酒,你倒了。今天这些实话,你说了。朕欠你两条命。"

曹安想摇头,嗓子眼儿又堵了。

"朕会还的。"萧凛说,"等这事儿完了,朕放你自由。你出宫,爱去哪儿去哪儿,爱干什么干什么。你不是太监了。你是个人。"

曹安跪下去了——这回不是他自个儿要跪,是腿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坨被太阳烤化了的糖稀。他哭着笑,笑着哭,鼻涕眼泪蹭了一脸,活像个疯子。可他不在乎了。萧凛说他是人。不是太监,是人了。

你可能会问,曹安这人到底是真的悔过了还是还在演戏?

我的回答是,八成两样都有。人嘛,哪儿有非黑即白的。

他这会儿还不知道的是,沈昭正在暖阁里读那封信。不是母后写的那一百来封,是另外一封。藏在锦盒夹层里的,纸更薄,字更小更密,开头就仨字——

"昭儿,对不起。"

沈昭的手指头停在那仨字上,停了老半天。眼圈红了,可没掉泪。他接着往下看。

"昭儿,对不起。母后骗了你。母后不是被赐死的。母后是自己不想活了。"

"容婉清没有害母后,先帝没有害母后,萧凛没有害母后。谁都没有害母后。是母后自个儿不想活了。"

"母后得了绝症,太医说活不过三个月。母后不想让你看见母后一天天瘦下去、白下去、一点点死掉的样子。母后想让你记住的,是母后还好好儿的、还能笑、还能抱着你的模样。"

"所以母后求容婉清帮母后演了这出戏。伪造通敌的罪证,逼先帝下赐死的旨意,在寝殿里上吊。全是母后自个儿设计的。容婉清就是个跑腿的。"

"你姨母没有害母后。她是在替母后背锅。她恨母后,恨母后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她身上,恨母后让她替你背了这么多年骂名。她恨了十年,恨到想毁了你。因为毁了你,就是毁了母后这辈子最在乎的人。这是她报复母后的法子。"

"昭儿,母后对不起你。母后不该骗你,不该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你姨母肩上,不该让你一个人在谎话堆里活了十年。母后以为这是为你好,可母后错了。母后用错了方式爱你,爱到让你恨错了人,爱到让你割了脖子,爱到让你在百官跟前管自个儿叫狗。"

"母后对不起你。"

"下辈子,母后不骗你了。母后会抱着你说——母后病了,要走了。你会哭,你会怕,你会问母后为什么要死。母后会告诉你,每个人都会死,母后不过是早走一步。可母后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看你长大,看你成家,看你老了,看你笑着走。"

"昭儿,母后爱你。母后这辈子就爱你一个。"

沈昭看完了。

他把信纸搁回夹层里,盖上盖子,把锦盒搁在桌上。动作稳得很,不慌不忙的,跟批折子似的。可他的手在抖,抖得整个锦盒在桌面上嗡嗡响,像一只让人扣在碗底下的蝴蝶拿翅膀扑棱。那种扑棱劲儿,你小时候肯定也见过,把虫子关瓶子里,它们就这么扑腾扑腾,最后翅膀全碎了。

母后是自杀的。没人害她。是她自个儿不想活了。她得了绝症,不愿让他看见她慢慢死掉的样子。她选了最绝的一条道,让容婉清帮她,伪造证据,逼先帝下旨,上吊走人。她把屎盆子全扣容婉清头上了。不是容婉清害了她,是她求容婉清帮她演的这出戏。容婉清演了,替她背了十年的锅,背到心理都扭曲了,背到想把她儿子毁了。

这不就是个死循环吗。母后爱沈昭,用错了方式。容婉清恨母后——等等,容婉清真恨母后吗?还是说她恨的是母后让她背了十年骂名,恨的是母后死了还扔个包袱给她,让她照顾这个孩子?可容婉清是怎么照顾的?她是往死里糟践。你品品,你细品。

沈昭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太阳把最后那点亮收走,看黑乎乎的东西慢慢涌进来。他没点灯,没喊人,也没做任何事。就那么坐着等。等萧凛回来。等他走到面前,把那枚玉蝉还给他。

萧凛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点灯,借着窗外那点儿月光,看见了坐在一片黑暗里的沈昭。脸是白的,眼尾那颗小痣,还有那双在黑里头依然亮得吓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在等,是在审。沈昭已经什么都知道了。萧凛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的,可他知道沈昭已经知道了。因为他看见了沈昭手边那封信。不是母后那些信,是他从暗格里偷出来的、藏了十年、一直没敢给沈昭看的那一封。

萧凛走过去,在沈昭对面坐下。他把玉蝉从袖子里掏出来搁桌上,推到沈昭跟前。玉蝉在黑里头泛着幽暗的光,活像一只真的蝉在月光底下蜕壳。

"你都知道了?"萧凛问。

"臣都知道了。"沈昭说。

"你不恨朕?"

"臣为什么要恨皇叔?"

"因为朕瞒了你。"

"皇叔瞒了臣什么?母后自杀的事儿,皇叔也不知情。皇叔跟臣一样让人蒙在鼓里。皇叔甚至不知道容婉清是替母后背锅的,还以为她是凶手。皇叔恨了她十年,恨到想杀了她。可皇叔不能杀她,杀了她,就没有人能给臣说实话了。"

"皇叔不是有意瞒着臣,是皇叔压根儿就不知道。"

"臣不恨皇叔。"

"臣只恨母后。"

"恨她为什么要把臣一个人撇在这世上,恨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走,恨她为什么不告诉臣实情,让臣在谎话堆里活了十年,恨岔了人,爱岔了人,割了脖子,跪了百官,管自个儿叫狗。"

"臣恨她。"

"恨得要死。"

"可臣不能恨她。她死了。你恨一个死了的人,她听不见。你原谅她,她也听不见。你干什么她都不知道。你只能一个人扛着这些恨,扛到扛不住了。扛不住了就死了。死了,就跟她在一块儿了。然后你问她——母后,你为什么不要臣了?她会怎么回你?她会说,母后是为你好。你信吗?臣不信。臣再不信任何拿为你好开头的瞎话了,不管它裹着多甜的糖衣。"

沈昭的声音碎掉了。不是哭了,是碎了。像一面让人砸了太多次的玻璃墙,终于哗啦一下散了一地。没有眼泪,声音碎了。那些碎片从他喉咙里飞出来,割在萧凛脸上,割出一道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萧凛伸手,把沈昭拽进怀里。沈昭没挣,也没动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跟个让人掏空了瓤的稻草人似的。眼睛睁着,盯着黑里头某处,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哪儿。

"昭儿,"萧凛说,"哭出来。"

沈昭没哭。

"朕在这儿。你可以哭。"

他还是没哭。

萧凛低下头,在沈昭脑门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他冰凉的皮肉,停了老久。他想拿这个吻把沈昭身体里的眼泪逼出来,可沈昭的身子就是一口被抽干了的井。井底干得裂了缝,什么都没有。他的泪早流干了。在母后走的那晚,在容婉清递上第一封密信的那个下午,在城隍庙碰见假母后的那个半夜,在永宁宫那三回下跪的时候,早就流干净了。

泪腺还在,心还在,可当中的那条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泪堵在心口,流不到眼睛里去。那些泪在心口积成了一片海,上头一层灰白色的雾,像死人皮似的。

沈昭窝在萧凛怀里,闭着眼听那颗心。咚咚,咚咚,咚咚。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乱。可这会儿他觉得那心跳是在跟他说一句什么话。我在这儿。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一遍,一遍,再一遍。

他在心里头回了。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在。你还好好儿的。你没骗我。你瞒了我,可你没骗我。你是这世上唯一没骗我的人。

萧凛听不见他心里的话,可他感觉得到。沈昭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东西——不是字,是个形状。圆咕隆咚的,有翅膀,像一只蝉。他在画那枚玉蝉。不是母后的,是他自个儿的。他把自己画成一只蝉,从泥里爬出来,蜕了壳,长翅膀,飞到树上,叫。一个夏天。就一个夏天。夏天一过蝉就死了。可它叫唤过了。

萧凛听见了。他听见沈昭心里那只蝉在叫。叫得又轻又细,像蛛丝让风扯断了的声音。可它还在叫。没停。

这晚上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坐在一屋子黑里头。没点灯,没吭声,也没哭。就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心跳,和窗户外面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那声音飘得老远,远得跟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似的。这世界里就他们两个,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流不出来的泪,还有藏在玉蝉里、平安符里、圣旨里、毒药里的那些爱与谎。

沈昭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忽然想起今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民间祭灶的日子。小的时候母后还在,每年小年御膳房都做灶糖,又黏又甜,说要把灶王爷的嘴糊上,让他上了天光说好话不说坏话。母后把灶糖掰成小块塞他嘴里,笑呵呵地说,昭儿,吃了灶糖,这一年都甜甜蜜蜜的。

后来母后没了。没人给他掰灶糖了。他自个儿买,可买回来的怎么吃都不甜。不是糖不甜,是嘴不甜了。吃什么都发苦。

今年又到小年了。沈昭忽然想尝一口灶糖。

"皇叔,"他从萧凛怀里抬起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今天小年。臣想吃灶糖。"

萧凛低头瞅他。黑咕隆咚的看不清脸,就看见那双眼睛里还有亮光。那光可弱了,跟一根快烧到底的蜡烛芯似的,可它还亮着。

"朕去买。"萧凛说。

沈昭摇头:"臣跟皇叔一块儿去。"

萧凛顿了一下,点了头。他站起来,把沈昭从椅子上拽起来,牵着他的手出了暖阁。两个人并肩走在长廊里头,月光从屋檐角上漏下来,泼在青砖上,跟一条银白色的河似的。沈昭光着脚——又忘穿鞋了。萧凛停下来,脱了自个儿的靴子蹲下去,套在沈昭脚上。靴子太大了,沈昭的脚搁里头跟条小船似的,可他不觉着不舒服。靴子里面有萧凛的体温,热乎乎的,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心口。

"皇叔光脚会冷的。"沈昭说。

"朕不怕冷。"萧凛站起来,光脚踩在青砖上,月光打在他脚背上,照出那些横一道竖一道的青筋和陈年伤疤。

两个人就那么在月光底下走着,一个拖着不合脚的靴子,一个光着脚板,手牵着手,跟俩偷跑出来的孩子似的。走过长廊,走过月洞门,走过那片枯死的竹林,走过长生殿的大门口,走进了长安城的夜色里。

街上热闹得很。小年夜,家家户户祭灶,炮仗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空气里头满是硫磺味儿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说到栗子,我前两天在街口买了一包,回家一剥全是坏的,气得我——算了,接着说。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着闹着,手里举着糖人和冰糖葫芦,笑声又脆又亮,跟春天刚化冻的溪水哗哗淌似的。

萧凛拉着沈昭的手,穿过那些热热闹闹的人群,穿过那些亮晃晃的灯笼,穿过那些喜气洋洋的笑脸。没人认出他们来。一个穿玄色蟒袍的摄政王,一个穿月白中衣的废太子,走在人堆里跟两张画上剪下来的人似的。他们不属于这儿,不属于任何能大声笑大声哭大声说"我爱你"的地方。

他们在一个卖灶糖的摊子跟前停下来。摊主是个老头儿,满脸褶子,一笑就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看见萧凛和沈昭,他愣了一下——这俩人打扮不像平头百姓。但他没多问,乐呵呵地从锅里夹了一块刚出锅的灶糖,拿油纸包了递过来。

"五文钱。"老头儿说。

萧凛从袖子里掏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摊子上。老头儿瞪圆了眼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用不了这么多,哪用得了这么多。"

"拿着。"萧凛说。他拎起灶糖,牵着沈昭就走了。

沈昭撕开油纸,里头是一块黄澄澄的灶糖,面儿上撒了芝麻,月光一照亮晶晶的。他掰成两半,一半塞自个儿嘴里,一半塞萧凛嘴里。糖黏得很,糊在牙上,得拿舌头舔老半天才能舔掉。那股子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来,跟一条热乎乎的河似的,从舌尖淌到嗓子眼儿,从嗓子眼儿到胃里头,从胃一直淌到心口。

沈昭含着糖,仰着脑袋看月亮。月亮圆得很亮得很,挂在天上,像一只巨大的、不出声的眼睛。他瞧着那只眼睛,觉着它是在冲他笑。不是笑话他,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心疼人的、我懂你的笑。

"皇叔,"沈昭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这糖不苦。"

萧凛看着他。月光打在他脸上,打在他眼尾那颗小痣上,打在他嘴角的糖渍上。那张脸苍白、消瘦,可这会儿让月亮一照,显得格外柔和。萧凛觉着心口有什么东西给填满了。说不清是什么,不是爱不是恨,不是哪种能用话说明白的东西。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到了它该待的地方,不漂了,不荡了,不用再在黑漆漆的夜里寻一个找不着的答案了。就是踏实了。

"甜吗?"萧凛问。

沈昭点了点头,眼睛弯成月牙似的,眼角那颗小痣给笑容挤得往上挑了挑,跟只偷着吃了蜜的小狐狸似的。

"甜。"他说。

萧凛攥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就那么站在月亮底下,站在闹哄哄的人堆里,站在炮仗声笑声吆喝声里,站在那块糊在牙上舔都舔不掉的灶糖的甜味儿里头。

"萧凛,小年吉祥。"

"沈昭,小年吉祥。"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笑了。笑着,牵着手,转身往回走。后头是热热闹闹亮亮堂堂的长安城,前头是黑漆漆静悄悄的长生殿,前头还等着不知道多少骗局和实情。他们从亮处走向暗处,从热闹走向安静。

可牵着的手,一直没松开。

第十一章完

行了我写不动了,就到这儿吧。


**章末钩子**

曹安跪在永宁宫容婉清面前,额头贴着冰凉的汉白玉地砖。他没抬头,声音在大殿里空荡荡地转。

"娘娘,奴才把玉蝉给王爷了。"

容婉清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卸妆,手上的活儿没停。

"王爷问奴才淑妃娘娘是怎么走的,奴才说……是先帝。"

容婉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接着梳头。

"娘娘,奴才照您吩咐的,把先帝的罪过全扣先帝自个儿头上了。您放心,王爷和殿下永远不会知道……"

容婉清搁下梳子,在镜子里瞅着身后的曹安,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勾:"永远不会知道什么?"

曹安趴在地上,声儿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永远不会知道……淑妃娘娘肚子里的孩子,是先帝不想要的。所以先帝才默许娘娘动的手。"

容婉清没接话。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把耳坠摘下来。

那枚玉蝉还在她妆奁里搁着。蝉肚子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原来的刻字——那四个字——早在她勒死姐姐那晚上,就让她拿刀刃一点一点刮干净了。刮的时候她心里头在想:姐姐,你瞧,连你最后留下的话,我也替你抹了。你欠我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下辈子再慢慢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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