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血与泪的契约

沈居夏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下午两点的时候门开了，陆驰弋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东西，他当时没看清是什么，等看清了才发现是把裁纸刀。刀片推出来一小截，在光底下晃出一道很细的白印子。

沈居夏看了那把刀一眼，又看了陆驰弋的脸。那张脸什么表情也没有，感觉就像来送杯水，不，比送水还随意。他把刀放在床头柜上，刀尖冲里头，刀柄冲着外面。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窗户边上，翘着腿。下午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整个人镶了圈光边，脸是暗的，看不清。

“脱掉。”陆驰弋说。

沈居夏站在镜子前没动。那把刀放在柜子上，刀片薄得很，日光底下一晃像一小块碎玻璃。他今天穿的是那件黑衬衫，袖子本来就挽过腕子，露着一截小臂和手腕内侧那些手铐磨出来的旧疤。“脱什么？”

“左手袖子。”

沈居夏把左边的袖口往上推，推到肘弯下面一点。日光一照，手臂上那些疤痕就更清楚了，暗红色的线条交叉着，横在腕骨边上。他转过身正对着陆驰弋，手臂伸平，掌心朝上。光把他小臂内侧的皮肤照得几乎透亮，底下那些蓝紫色的血管脉络都能看见。

陆驰弋没有动那把刀。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偏着头打量沈居夏的手臂。“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问了你也会做。不如省点力气。”

陆驰弋站起来，走到床头柜边拿起裁纸刀。他把刀片又推出来一点，大概半寸的样子。然后走到沈居夏跟前停住，低头看他那只平伸着的手臂。日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发烫，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他一只手托住沈居夏的手腕，掌心贴住腕骨下面的那块皮肉，大拇指压在内侧那条跳动的脉搏线上。那块皮肤让他捂得有点热，像冬天有人拿硬币在你手腕上反复刮。

“我刻两个字。”陆驰弋说，“会疼。你忍着。”

沈居夏低着头看自己手腕，看那把刀被举起来，刀尖悬在皮肤上面大概一根头发丝的距离。然后金属的凉意贴上来了，紧接着是一道细密的持续的尖疼。像有人拿烧热的针沿着血管的方向慢慢划开。

他咬着牙没出声。说实话疼是疼的，但比被弄断腿那次轻多了。那次是骨头碎在肉里那种闷着来的疼，这次是皮肤被拆开的尖锐的疼。两种疼他都在这间屋子里尝过。他感觉刀锋在小臂内侧移动，从左往右，一下一下，像在写字。血珠从切开的地方渗出来，顺着腕骨的弧度往下淌，一滴，两滴，敲在地板上。

“写完了。”陆驰弋把刀收回去。

沈居夏低头看自己手腕。血糊住了那个字，但他能看出来形状。横，斜钩，撇，点。弋。陆驰弋名字里那个弋。一笔横着拉过去然后斜着钩下来，再一撇，最后一点，像给人盖了个戳。刀口其实不深，但排列得整齐，边上一圈血珠子正在慢慢凝固，看着像纹身师刚描完的线稿，等着上色。

“你给自己刻了个名字。”沈居夏说。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聊天气一样。

“你不是宠物么。宠物得有主人的记号。”

沈居夏把袖子放下来，布贴上伤口，血在衬衫内侧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再看那道伤，就站着，看着面前那个人。陆驰弋背光站着，太阳从他身后打过来，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不骗你，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真有点像教堂彩窗上那种角色，可惜我分不清是圣徒还是专门干脏活的。

“我什么时候成你宠物了？”

“你昨天自己说的。”

沈居夏想起来了。昨天他站在镜子前面练宋辞的口气说“我还在，对吧”的时候，陆驰弋正站在门口。他接了句“你还在，但你不是你”。后来沈居夏问他“那我是谁的”，他说“我的”。沈居夏当时没接话，但他记得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不算宋辞的也不算他自己的，像一张既不像她也不像他的空白脸皮，临时扣上去的。

“你刻这个，”沈居夏抬了一下左手腕，袖口那块血渍已经发暗了，“别人看见了怎么想？”

“没人会看见。你在这栋楼里，该看见的人自然会看见。”

“你不想让我跑。”

“你跑不了。这栋楼能跑的地方我都封了。通风管道你试过了，结果你比我清楚。”

沈居夏低头看腕子上那个被血糊住的弋字。刀口开始收合，血止住了，剩下一道粉色的微微鼓起来的痕迹，嵌在那些旧勒痕和抓痕中间，像补丁上又打了个补丁。“你刻这个是留记号。跟给牲口打烙印一样。”

“你非要这么想也行。”

“那我要是说不想当宠物呢？”

陆驰弋把刀片收回去，合上刀身，拉开床头柜抽屉放进去。关抽屉的时候指节在木板面上轻叩了一下，像敲门。“你昨天找我要线索。你拿什么换？”

沈居夏站在镜子前，日光从窗户斜进来，他的影子拖在地上，横着一道一道铁栏杆的投影。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腕子，那个弋字在血痂底下泛着红，像半道上没干透的油漆。他忽然觉得这道口子是他自己选的。他有时间缩手，有时间说不，有时间躲开，但他没有。他把手臂伸平了，掌心朝上，把腕子最薄那一块递过去的。

“你想要什么？”沈居夏问。

“我要你记住。”陆驰弋说。

“记住什么？”

“记住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居夏看了他一眼。这是陆驰弋第一次明着说“活着”这俩字。之前那些话都绕着圈子打转，说他是囚犯是替身是诱饵是宠物，但从来没有人当面跟他说“你活着”过。他把手放下来，袖口垂着把新伤挡住了。血不流了。

“我要周临安的行程。”沈居夏说，“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见什么人，走什么路。”

“换什么？”

“换我以后不跟你对着干。”

“你本来也没对着干。”

“我说的是以后。你让我穿什么我穿什么，让我站哪我站哪，让我学宋辞我就学。你刻字我伸着手给你刻。你把我拉到秋千前面拍照，我也站了。”

“这些本来就是你一直在做的。”

“以后也是。我承诺你。”

陆驰弋听见“承诺”这俩字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什么。沈居夏平时不用这词，他都说“我会”“我打算”“我不跑”。“承诺”是另一个人的语汇，宋辞的。他是真的开始借她的语言系统了，用来换一张破纸上的几行字。

陆驰弋站在窗边，日光把他的右侧脸照得透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你要他行程干什么？”

“找他落单的时候。”

“然后呢？”

“不干什么。先找到再说。”

陆驰弋看着他。那眼神说不上冷，但也谈不上热，是一张沈居夏还没完全读懂的脸。像冬天湖面上刚结的一层冰，看着平，但不知道能不能走人。“一周。我给你一周的行程。你能挖出多少线索看你本事。”

“一周不够。”

“一周。多一天都不行。”

沈居夏没再讨价还价。他伸出右手，手心朝上。“日程表。”

陆驰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A5大小，对折了两折，纸面上全是褶皱，被人反复看过。他放在沈居夏手心的时候指头碰了一下掌心的茧，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

沈居夏把纸展开。上面打印体的字列了一行一行安排。周一，上午九点公司例会，十一点见客户，中午商务午餐，下午两点去城南仓库，四点回程，晚上七点私人饭局。他一行一行往下扫，看到某个地名的时候手指顿住了。周六，下午三点，秋千咖啡馆，老位置。

“他定期去那家咖啡馆。”沈居夏抬头。

“嗯。”

“你让我站在秋千前面拍照，是为了让他看见那张照片。他看见了就会去那家咖啡馆。”

“是。”

沈居夏低头又看了一遍纸上那个咖啡馆的名字。然后他突然转过弯来了。“那张照片你不光拍了我。你拍了秋千后面那个窗户。窗户里是他常坐的位置。他看见的不是我，是他自己的座位被别人占了。”

陆驰弋没接话。他转回窗户边站着，后脑勺冲着沈居夏。“然后你周六跟我去。站那扇窗户外面等他。”

沈居夏把纸折好放进右边裤袋，和那颗种子放一起。啊不对，那颗种子刚才被他吹进草坪了，口袋现在是空的，只有这张纸。他摸着纸面的折痕，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袖口下面血已经干了，布粘在皮肉上，一动就扯出细密的疼。

“你刻字的时候，”沈居夏开口，“我闻到你手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你提前准备过的。怕我伤口感染。”

陆驰弋背对着他。日光从面前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跨了半个屋子。

“你削过苹果。”沈居夏接着往下说，“你左手指甲缝里还卡着一点苹果皮。你昨天晚上削的。”他停了半秒，“床头的闹钟你动过，调到了三点。你三点起来削的苹果，放在茶几上，我够不着的地方。你怕我半夜低血糖又不想让我觉得你在对我好。”

陆驰弋转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甲缝里确实有一小点干掉的苹果皮渣。他用手搓掉了。“你观察力在这种地方倒是一直好用。”

“我活着靠这个。”

“你活着靠的东西多了。”

“比如？”

陆驰弋走到门口，手搭着门框，偏头看他。“比如你刚才伸手接那张纸的时候，左手一直垂着没动。你怕血蹭脏了纸。血已经止了你还在意那张纸干不干净。你从下往上看了四遍才叠起来。你在记内容，不是在浏览。”

沈居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捏着的那张纸。折痕的位置和上面写的东西他确实在默背。他没意识到陆驰弋一直在看他，他以为陆驰弋光顾着看窗外了。

“你也在观察。”沈居夏说。

“彼此彼此。”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书房方向去，一步是一步，节奏均匀，不紧不慢。沈居夏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日光从窗户挪进来，地板上的光影斜着移了一格。他把那张纸又展开看了一遍，然后叠好了放回口袋。

他走到镜子前面把左袖卷上去。那道伤开始结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痂了，弋字的笔画像印在腕内侧似的。横折斜钩起笔在腕骨下面，横着拉一道然后斜着钩回去。撇从中间起笔，斜着往左下方带。点搁在撇尾旁边，落得轻巧。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血早就不流了，渗在皮肉里变成深红的，像半干的红墨水。他伸出右手，食指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痕，不疼了，只有一点痒，就是伤口快长好那种痒。

沈居夏对着镜子里的人说：“我活着。”

声音是平的，没扬起来。语气是宋辞的，但字句是他自己的。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嘴角没弯，眼睛里也没什么情绪，就是站着。他看着镜子里那个自己，左手腕上刻着别人名字的，右边裤兜里装着一张行程表的，刚跟陆驰弋谈完一笔不怎么划算的交易的。

他想起他妹。那张拍立得里她坐在秋千上举着棒棒糖，脚离地三十厘米。他想她的时候不想哭，就是会想，她要看见她现在这个哥，腕子上多了一行别人的字，会怎么说。她大概会说，哥你活下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沈居夏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字。走到窗户边上低头看花园那片草坪。刚才那颗种子吹落的大概位置他还记得，草叶之间有一小块露着土的缝隙。不知道能不能发芽，土是干的，最近没人浇。他也没花盆也没水壶。除了把它扔下去，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了很久。日头从铁栏杆缝里穿过来，在脸上拉出一道一道平行的影子线。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裤兜，摸到那张纸的硬边。活是活着的，但活成什么样子，还没定数。

然后他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