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那封信我拆了一个礼拜**
信是第七天才拆的。
说来也怪,那信封就搁抽屉里,我每天拉开看一眼,又推回去。也不是不敢看,就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不看,她就还在北京似的。信封上“傅司珩亲启”几个字写得圆圆的,跟她人一样,没什么棱角。我摸那字的时候老想她写这几个字是几点,肯定是大半夜,她白天画一天画累得够呛,晚上反倒精神,台灯压低了一个人趴桌上写。也不知道撕了多少遍重写,她那个人,心里有事从来不说,全憋着,憋到实在不行了才倒出来。倒出来基本就收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喝了点酒,不多,半罐啤酒,冰箱里最后一罐。拉开抽屉把信封撕了,台灯开着,光打在纸上白得我眼睛疼。信纸就是普通A4打印纸,角上还缺了一小块,大概是打印机卡纸她扯下来的。看到这个我鼻子先酸了一下,她连张好信纸都没有。搬来的时候两个箱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画具,什么好看信纸漂亮杯子,通通没有,连件正经睡衣都没带。她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带了我这么个人。她大概以为有我就够了。不够,她后来知道了,有我也不够。
信写得不算长,我看了快一个钟头。
“你记不记得咱俩头回见?三酉咖啡馆,我把你咖啡撞洒了,泼了你一衬衫。你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不生气,你是懒得生气。你这个人就这样,什么都懒,懒得吵懒得解释,连谈个恋爱都懒。你像一杯温吞水,不冷不热的。我喝了三年,始终喝不出味儿来,可我就是离不开。渴啊,心里头渴。渴有人陪我,渴有人爱我,渴有人把我放在前头。渴了三年你没给我水喝,你总是说有空再说下次陪你等忙完这段。你忙完了吗?没忙完过。你心里头工作搁第一,自己搁第二,朋友搁第三。我排第几?你没说过,我也没敢再问了。”
信中间有一块皱巴巴的,摸着有点硬。她哭过,眼泪砸上去干了,纸就缩了。我脑子里能看见她,坐在那间小阳台上,画板支在腿边,笔扔地上,拿手背胡乱擦脸,擦完了吸吸鼻子接着写。她就这样,难受也不吱声,吱声了也是没事。
“我问你咱俩什么关系,你反问我你说呢。你把球踢回来,是你也不知道还是你不想答?我也答不了。说男女朋友吧你从来不拉我手不抱我,说朋友吧咱俩睡一张床。我找不到词儿。后来找到了,名不正言不顺。就这几个字,名不正言不顺的,住你家用你杯子睡你床,可我到底算什么呢。”
看到这我把纸撂下了,站起来走到窗边。楼底下车灯一道一道划过去,跟流星似的。北京这么大,那么多亮灯的窗户,我找不着哪扇是她。她说“北京的灯多,没有一盏是我的”,她说的不是灯。在我这住了三年,我拿她当客人待。不是成心的,是我不晓得怎么把一个人当自己人。我从来没学过这个。我妈走的时候说你跟你爸吧我养不起你,我爸说跟你妈吧我没空管你,最后我跟了爸,保姆换了好几个,每个走的时候我都站在门口看,不说话。打小我就明白一件事,谁都不能靠,靠了也得走。
“沈清音来找过我,说你大学跟她表白过。你提过,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说你现在不喜欢她。这我信,你说不了谎。可你不喜欢她,你也不喜欢我。你不喜欢任何人,你其实就喜欢你自己。我不是骂你,我就是说个事实。你心里地方太小了,就够放你自己,我挤不进去,沈清音也挤不进去。所以我们都走吧,你一个人待着也挺好。”
她真觉得我一个人待着好?我一个人待在这屋里头,桌上摊着她的信,外头满天满地的灯,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好什么好啊。
“傅司珩,还是谢谢你。谢谢你让我住进来,谢你在我画不出来的时候倒水给我,我哭的时候递纸,我发烧的时候下楼买药。你是个好人,你不是故意伤我的,你就是不会。你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你怎么爱人,你爸妈不爱你,前女友不爱你,你身边就没谁爱过你。你以为爱就是不打扰不给别人添乱,不是的。爱是我想你,是需要你,是别走。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些,因为你觉得你不需要我。你一个人能行。我不行,我需要你爱我,需要你陪着我,需要你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你没有,你给不了。所以我不怨你,怨我自己要得太多了。”
我手开始抖了,纸跟着晃,字全在跳。她说得都对,每个字都对。她说她身边没人爱她,可她是爱我的啊,我他妈把爱我的那个人弄跑了。
“再见傅司珩,再见三酉,再见北京。我回南方了,南方没那么冷。你别找我,找也找不到。我会好的,你也会的。”
落款,姜晚棠,写在一个她终于不再等你的晚上。
我放下信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我摸手机翻到她微信,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傅司珩我走了别找我。我打字,晚棠对不起,删了。又打,晚棠我爱你,又删了。十年没说过的话这会儿发过去像什么,像演戏。折腾半天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把手机扔沙发上,人趴在桌上。眼泪淌下来我也懒得擦,就那么趴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系着碎花围裙站厨房里洗碗,后背那块油点子洗不掉她每次洗完都拿手搓两下。哼歌,走调,她自己不知道。水溅到脸上用手背抹。她端菜出来手指头烫红了也不说。我坐客厅看电视,她说你尝尝咸淡,我头也没抬说还行。她站那儿等了会儿,看我一眼,转身回去了。那时候我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想起来胸口这堵得慌。
她走了十天了,那盆洋甘菊她连盆端走的,阳台上剩个圆印子,花盆搁久了压出来的。我盯着那圆印子看了好一会儿,像个月亮,灰扑扑的月亮。
**第十八章:搬进来的人走了,剩下的人活该**
沈清音是第十天来的。
其实我没让她来。她说我来照顾你,我说不用。她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我说我一个人惯了。她没听,拎着俩箱子站门口,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我还能说什么,让她站外头吗。
她把衣服往主卧衣柜里挂,我想说挂客房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它干嘛呢,挂哪儿不是挂。书搁书架上,摞得整整齐齐。牙刷放主卫杯子里,姜晚棠用过那只她也没扔,收储物间了。阳台上那个圆印子她擦了,拿湿抹布蹭了两下,没了。她手脚挺麻利的,收拾东西跟收拾心情一样利索。她说我住客房就行,我说好。她住了主卧。我没吭声,确实不在乎了,谁住哪都一样。我在乎的人不在了。
头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全是姜晚棠以前老做的。厨房里锅铲碰着锅沿当当响,那动静我太熟了,以前每个傍晚都这样。我坐客厅里听见了,心里头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她端出来的时候围裙上沾了油点子,位置都一样,后背右边。我夹了块排骨嚼了两下,咸了,咸得我腮帮子发紧。我说好吃。她松口气,那你多吃点。我又夹了一块,嚼着嚼着嘴里发苦。不好吃,她也知道不好吃。一样的锅一样的料一样的步骤,做出来就是两码事。就像她住进来了,一样的屋子一样的床,睡着的不是那个人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坐客厅看电视。演的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姜晚棠系着那条围裙站水池边的样子,她洗碗的时候总踮着左脚,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从没让我帮过忙,我说我洗吧她说你看电视去马上好。我就去看电视了。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人对着那些油碗站半小时是什么滋味。
沈清音洗完了擦着手出来,喝不喝茶。我说不了,睡了。我进了主卧躺在她睡过那边,枕头没有洋甘菊味儿了,洗过了。我闭眼就想起她侧躺着看月亮,傅司珩你看今晚月亮多圆,我嗯了一声看手机。她说你能不能放下手机陪我看会儿,我说等一下。她等了一下两下三下,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不知道她那时候在哭,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刷手机。我那时候怎么那么蠢呢,月亮哪有手机好看,可她以后不会叫我看月亮了。
沈清音站主卧门口看着那扇门,好一会儿没动。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了句话,原话我忘了,大意是问我是不是还想着她。我没答。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以前没见过。她等了我十年,我知道。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我连她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第三天她去阳台那间小画室了。就巴掌大的地方,画架桌子椅子,墙上贴满了速写。她一张张看的,我没跟进去,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她拿起一张我的肖像看了很久,手指头沿着铅笔线描了一下。后来她出来,把门带上了,之后没再进去过。
第五天她翻速写本的时候翻着了一封信,不是桌上那封,是夹在本子里的。很短,就几行字,写给自己看的。
“亲爱的姜晚棠,今天你又哭了。你发现在一个人心里你排得很后头。不是你的错,你挺好的,你值得排前头。只是那个人不对。别等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想来。”
沈清音看完把纸夹回本子里放回书架,没跟我提。她大概觉得让我看见更难受。她是对的,我要是看见这个得疯,知道她不是一时冲动走的,是想了几百遍写了撕撕了写才走的。下了决心的事最难改。
第十天晚上她问我,司珩咱俩到底算什么。我看了她一眼说朋友。她听了十年朋友了,从大学听到现在。她说我搬进来给你做饭等你回来,你跟我说朋友?我说过让你别来,你自己要来的。她愣住了。然后她哭了,司珩我等了你十年,你跟她在一起我等,她走了我等,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我看着她,我说我没让你等,你想走就走。
她浑身都僵了,你让我走?我说你想走想留是你的事。
她问我你爱她吗。我没说话。她又问了一遍你爱她吗。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看我的脸就知道了。她转身进客房把门关了。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她在里头哭。哭了好长时间,后来没声了。
第二天早上她开始收东西。衣服叠好了装箱,书摞进纸箱,牙刷扔了。挺麻利的,跟来的时候一样利索。她说你先住酒店再找房子。我说嗯。
她拉着箱子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司珩我跟你说个事。你说。我爱过你十年,从今天起不爱了。我张了张嘴,喉咙又堵了。她说你不用对不起,是我自己要等的。我就怨自己傻,以为等着等着能等到。
我想抱她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说别碰我,你一碰我就不想走了。我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她又笑了一下,不太像笑,嘴角往上扯了扯。姜晚棠走了你后悔,她是丢了的。我走了你不后悔,我是你不要的。我在这从来没位置,打第一天起就没有。
我看着她,一个字说不出来。
再见司珩。她拉门。清音。她没回头。对不起。她笑了,跟哭似的。你只会说对不起。跟她对不起跟我对不起,对不起有用吗,能让她回来还是能叫我不疼。都不能。你这对不起不值钱。
门关上了。
我站窗户边上往下看,她拉着箱子出了楼门。外头下雨了不大,毛毛雨。她站雨里回头看了一眼,我站在十八楼窗户后面,窗帘拉着一条缝。她大概看不见我。她站了一会儿,拦了辆出租,坐进去。车开走了,拐弯就没了。
我坐回沙发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满了倒垃圾桶里接着抽。外面雨越来越大了,窗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往下淌。我想起她说过的话,雨会把所有痕迹冲掉,跟没发生过一样。她走了雨会把她冲干净。可她来过啊,那三年不是假的。是我把她弄丢了,把她们都弄丢了。
阳台上那个圆印子还在,她擦了表面,印子擦不掉的,放久了渗进地砖里了。我蹲那儿拿手指头蹭了一下,蹭不掉。那个圆印子不圆,有点歪,像她画的月亮。她画月亮总画不圆,每回都歪一点,然后拿橡皮擦掉重画。以后没人画月亮了。
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一瘸一拐走回客厅。屋里空得吓人,连烟味儿都散得快。桌上那封信还摊着,我拿起来又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写在一个她终于不再等你的晚上。
我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拉了三回才关上,卡住了,抽屉里东西太多了。明天得收拾收拾,也不知道收拾什么,就随便收收吧。
我活该。
这是我这辈子想得最明白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