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沈清音的最后一搏**
沈清音来的时候雨不大不小,属于那种你纠结要不要打伞、纠结完了也到了的那种雨。她站在22号门口,头发湿了几绺,贴在脸侧,眼睛一圈明显哭过,肿得跟什么似的。手是空的,没提东西,没带花,连个包都没背,就攥着手机,像个离家出走的初中生。
姜晚棠开门,手里还攥着笔,愣住了。她穿着件旧T恤,上面有块洗不掉的蓝颜料,温以宁上次画她的时候甩上去的。
“清音?不是说周末——”
沈清音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姜晚棠赶紧把人拽进来,关门的时候笔掉地上也顾不上捡。“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清音没换鞋,站在玄关那儿。平时来她都会换拖鞋,今天连这个步骤都跳了,整个人像被什么赶着走。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从墙上那幅《天台上的姜晚棠》滑到阳台那排洋甘菊,再到茶几上摊开的速写本。本子上画了个女生的背影,长发,站在窗边。她没问是谁,猜也知道。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姐,我对不起你。”
姜晚棠靠在鞋柜边,双臂抱在胸前。她也没催,就那么等着。
“我昨天去找傅司珩了。”沈清音说完这句,眼泪又下来了,跟开了闸似的。
姜晚棠的手指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但她没动。
“我说你已经有人了,让他选我。我说我认识他十年,我比你了解他,我比他适合他。”沈清音越说越急,话都挤在一起,像怕被什么打断,“我说了很多,该说不该说的都说了。”
姜晚棠嗯了一声,等她继续。
“他说他不爱我。他说他只是习惯我等着他。他说他爱的是你。从开始到现在都是你。”沈清音抬起脸,眼睛里的泪亮得刺眼,鼻子红通通的,像感冒了。
姜晚棠听完这句话,眼睛也热了。这句话她等了三年,一个字一个字地等,等到她不需要了,从她妹妹嘴里以这种形式听到了。她差点想笑,又差点想哭。最后什么表情也没做出来,就那么站着。
“所以你是来,”她说,声音不自觉发抖,“让我把他让给你?”
“不是——”沈清音摇头摇得厉害。
“那你是来干嘛的?来跟我说对不起?清音,我原谅你多少回了你知道么?你那句‘我放下了’我信了,真信了。我帮你找房子,给你介绍工作,把你当亲妹妹。你倒好,背着我去撬。你明知道我难受,你还是去了。你心里那份不甘心,比咱俩这些年攒下来的那点情分重多了。”
沈清音蹲下去了,蹲在玄关那块蹭鞋底的垫子上,抱着膝盖哭。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说得含含糊糊,带着鼻涕泡。
“你道歉是因为你输了,”姜晚棠看着她,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你要真把他撬走了,你会道歉么?你只会开开心心跟他过日子去,过几年才想起来跟我说句姐对不起。你不会觉得自己错了,你只会觉得自己赢了。”
沈清音没说话。她缩在那儿,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姜晚棠小时候养过的那只流浪猫,下雨天躲在楼梯间,怎么叫都不出来。
窗外雨啪嗒啪嗒打着玻璃,厨房水龙头滴了一声——姜晚棠老忘拧死。她等了几秒,又滴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自己腿软,扶着墙站了会儿。
“清音,”她开口,嗓子发紧,“我最难受的不是你去找他。是你骗我。你跟我说你放下了,我信了,我没设防。你在背后干那事儿的时候想过我没有?”
沈清音抬起脸,眼泪糊了一脸。“姐,我只是太疼了。疼了十年了,我以为只要他选我,我就不疼了。可我错了,他选我我也会疼,因为他根本不爱我。他爱他自己,咱俩都是他手里的玩意儿。”
姜晚棠蹲下去,手搭在她肩膀上。那个姿势很不舒服,膝盖硌得慌,但她没换。
“往后别骗我了。”她说。
沈清音猛地抬头,满脸泪痕:“我发誓我再骗你我就——”
“行了别发誓了。”姜晚棠伸手把人拉起来抱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发了也不一定管用,记住今天就行。”
俩人抱了挺久。谁也没说话,就听着雨声和彼此吸鼻子的声音。后来天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一道,正好打在阳台那排花上,洋甘菊的叶尖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跟镶了碎钻似的。那花是温以宁上个月买的,说这玩意儿给水就活,姜晚棠本来不信,结果还真让她养得支棱起来了。
沈清音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姜晚棠已经把姜茶煮好了。她就学会了这一个,红糖放多少姜切几片水开多久,温以宁手把手教了三遍她才记住。
俩人坐到阳台上,小圆桌上两杯茶冒着白气。沈清音捧着杯子,手缩在袖子里,看对面那排老洋房的红砖墙。墙上爬的藤蔓让雨一洗,绿得有点不像真的。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姐,我想去巴黎。”
姜晚棠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巴黎?”
“嗯。我认识个人在那开画廊,以前叫过我几次,我一直没去。你知道为啥。”
姜晚棠当然知道。上海有傅司珩。沈清音跟棵向日葵似的,脑袋永远朝那个方向转。
“这回我想去了。”沈清音低头看着杯里浮沉的姜片,“我得离开这儿。留在这儿我会忍不住去找他,忍不住想凭什么,忍不住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如你。换个地儿谁也不认识我,重新来。”
姜晚棠鼻子酸了。“你不用走啊,就留这儿——”
“得走。”沈清音打断她,难得坚决,“走了才能真正放下。姐你放心吧,我就是去画画,去挣钱,说不定还能谈几段恋爱。等我觉得自己行了我就回来了。反正巴黎又不远,又不是去火星。”
姜晚棠笑了,眼角有点湿。“行。那你去。家里我给你盯着。”
沈清音也笑了,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两颗。“姐,谢谢你没恨我。我糟蹋你好多次了,以后不了。”
“行了行了,”姜晚棠抬手蹭了下眼角,“别煽了,赶紧喝,凉了更辣。”
沈清音走那天姜晚棠送她去机场。俩人在出发层找了个角落站着,抱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个小孩一直盯着她们看,被他妈拽走了,他妈嘴里念叨着“别老看别人”。
“到了就给我打电话。”姜晚棠说。
“嗯。”
“每天都要打。”
“好。”
“再骗我你看我——”
“不骗了不骗了。”沈清音乐了,眼角的泪还没干,“这回真不骗了。”
姜晚棠松开她:“进去吧,登机口远,走半天呢。”
沈清音走了几步,回头:“姐。”
“嗯?”
“跟以宁好好的。她比傅司珩强多了。”
姜晚棠乐了:“这话你当面跟她说,她得乐好几天。”
沈清音转身走了,这回没回头。姜晚棠站在那儿看她过安检,看她弯着腰脱鞋放进筐里,又直起身往后扫了一眼——她没看见姜晚棠,姜晚棠刚好让柱子挡着。然后她拎着包消失在通道那头。
姜晚棠没马上走。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发了好一会儿呆。广播里头一会儿喊东京一会儿喊曼谷,她在想沈清音那个航班有没有播。后来又觉得想这个干嘛,播了她也听不见,早就进去了。
她想起她妈。她妈走那年沈清音才十三岁,扎两个辫子,每次哭都是先不出声光掉眼泪,跟现在一模一样。她妈最怕这俩闺女吵架,偏偏吵了那么多年。
姜晚棠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走。外面太阳大得晃眼,她抬手挡着,抬头看了一眼天。一架飞机刚好从头顶过去,拖一条白烟尾巴,往西飞的。
她对着天上在心里说:妈,妹妹去巴黎了。她会好的,我也会好的,你放心吧。
风里居然有一股桂花味。也不知道这个季节哪儿来的桂花,反正她闻见了。她吸了一口,觉得胸口那个拧着的结松了大半。
沈清音到了巴黎累得半死。飞机坐得腰疼,出关等行李又等了快四十分钟,她朋友来接她,俩人在地铁上挤了四十分钟才到十一区。老楼,没电梯,爬五层。推开窗户能看见埃菲尔铁塔——远是远了点,但确实能看见,小小的,跟个模型似的戳在天边。
她把行李箱撂地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喘气。喘够了才掏手机,翻到傅司珩的对话框。她想了好一会儿怎么写,打一行删一行,来回删了七八遍。
最后发出去的是这么几句:
“我到巴黎了。短期内不回来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想清楚了。我等了你十年,等够了。往后我要等自己了。你也对别人好点吧,不是谁都能等你十年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按了发送。然后手机往床上一扔,站起来推窗户。巴黎傍晚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夹着街上不知道哪家烤面包的味儿。
手机震了。
她捡起来看。傅司珩回了三个字:对不起。祝你幸福。
沈清音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机扔回床上,蹲下来开行李箱。她把衣服一件件往衣柜里塞,衣柜小得可怜,得叠紧了才能装下。
翻到底的时候摸到那条白裙子。碎花的,第一次见傅司珩那天穿的。她记得那天早上六点就起来化妆了,头发卷了半天。
她拎着裙子看了两眼。皱了,压在箱子底一路过来。她凑近闻了一下,一股樟脑丸的味儿。
她直接团了团,扔进厨房那个小垃圾桶里。裙子塞进去露出一截,她用手给摁下去了。
然后她又站回窗边。铁塔亮了,金灿灿的一片,立在黑夜里头。她看着那座塔,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高兴么?好像也不是特别高兴。难过么?好像也没有特别难过。就是那种——松了。说不清哪儿松了,反正松了。
她视线往下移。街对面有个小咖啡馆,玻璃窗里头坐了个白头发老头,面前一杯咖啡,人就那么靠着椅背望着街,半天没动一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清音看了他五分钟。老头一动没动。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我要七十岁了也这样,坐那等一个再也不会来的人。
她打了个哆嗦。那个画面太吓人了,比傅司珩不爱她吓人多了。
她转过身拿起手机,搜了一家法语学校,报了名,明天下午就去。她也不知道学法语到底有什么用,反正交点钱定个事干,省得自己待着瞎琢磨。
然后她给姜晚棠发语音:“姐我到了。公寓挺小的,能看见铁塔。你那边几点?”
姜晚棠秒回一条语音。沈清音点开,她姐那头传过来笑声和锅铲声:“你这都半夜了倒时差去!少熬夜!对了画收到没?”
沈清音愣了一下。画?哦对,她寄的那幅。
“没呢吧应该明天才到。那幅画我画好久你可别压箱底啊。”
“知道知道,你画的我还能不珍惜?赶紧睡觉去!”
沈清音挂了语音,仰面躺床上。天花板有道裂缝,弯弯曲曲跟条小河似的。她就那么盯着那道缝,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三天姜晚棠收到一个快递盒子。挺大的一个扁盒子,她拆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怕里面有玻璃给磕碎了。
打开来是一幅画。画上两个人,站一棵老槐树底下抱着哭。太阳从树缝里头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洋甘菊花瓣飘了一空。画底下有一行字,沈清音的字还是那样,又急又草,跟本人一样:
“姐,谢谢你没把我扔掉。这个世界上就咱俩流着一样的血。你不是我敌人,你是我姐姐。我记住了。”
姜晚棠举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本来想挂书房的,后来想了想,找了两个图钉,直接摁在了床头墙上,贴着温以宁那幅《天台上的姜晚棠》。两幅画并排,左边那个吹风,右边这个哭。
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觉得挺对。有人画她好看的样子,有人画她狼狈的样子,都是她。人不能光收好看的那面。
她拍了张照片发给沈清音:“挂床头了。”
沈清音秒回:“你钉墙上的??姐你给我裱一下啊!!”
姜晚棠乐了,坐床边打字:“等你有钱了回来给我裱,你先把你那法语学明白再说。”
她放下手机又抬头看那两幅画。窗外有人吵架,一男一女,听不清吵什么,反正挺激动。楼下厨房里她煮着粥,这会儿估计快糊了。她赶紧站起来往厨房跑,拖鞋啪嗒啪嗒的。
锅盖掀开一看,粥没糊。她把火关了,靠在灶台边,手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一下。温以宁发的:“晚上我过来,想吃什么?”
姜晚棠回:“你买点水果就行,我煮了粥。”
发完她又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墙上有两幅画,厨房里有粥,手机里有两个人。这天下午没什么特别的,可她就觉得挺满的。
傅司珩收到沈清音那条消息之后看了很多遍。上班看,吃饭看,回家路上站在地铁里也掏出来看。翻来覆去地读,读到后来他觉得那几行字里每一笔都在骂他。
他站在办公室窗户前头。这天上海灰蒙蒙的,云低得跟盖子似的。他想了挺长时间,拿起手机给姜晚棠发了条消息:
“晚棠,我想学怎么对别人好。你能教我吗?”
发完就后悔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等了十几分钟,又等了十几分钟,屏幕亮过几回,都是推送——微博的,新闻的,没一条是她的。
他又拿起来发了一条:“晚棠对不起。说对不起没什么用我知道。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知道我以前挺差的。你不用理我。”
这回她回了。就一行字:
“我不教。你自己学。”
傅司珩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拿外套,走了出去。
外面下雨了。他没带伞。
到三酉咖啡馆的时候老周正在擦杯子,看见他愣了一下:“傅先生?今儿——”
“想她了。”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来。
桌上那瓶洋甘菊换了瓶子,以前是透明玻璃的,现在是个白瓷的,矮胖矮胖,跟个蹲着的人似的。
“美式?”老周问。
“嗯。”
咖啡端上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以前他从来不觉得美式苦,今天舌根都麻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姜晚棠喝拿铁,加几勺糖来着?
他跟她喝了那么多次咖啡,从来没问过。
他放下杯子,手搭在桌上,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的雨斜着打在玻璃上,路灯光晕晕乎乎一团,跟化了的黄油似的。
明天也来,后天也来。坐到老周撵他。
别的他也不会。
等吧。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