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开幕那天
书名:擦肩而过的贪心 作者:茉莉小妖 本章字数:5551字 发布时间:2026-09-06

## 第二十七章 开幕那天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姜晚棠的个展总算开了。

名字叫《擦肩而过的贪心》,她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温以宁说这名字好,有故事感。她当时还犹豫,觉得太长,怕观众记不住。现在看来他想得对,门口排队的人比她预想的多一倍。她躲在门后面偷偷往外瞄了一眼,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方念给她发消息说外面至少有四五十个人了,她回了个“你别吓我”,方念又回“真没吓你,你自己来看”,她把手机扣过去没再看了。

宁空间的主展厅,八百平米。她第一次站进去的时候觉得空旷得吓人,走路都有回音。她那天穿了一双底子薄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响得她心里发毛。温以宁站在旁边看图纸,头都没抬说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了,我说啥我紧张,他说你紧张就深呼吸别在这溜达我画线呢。后来画挂上去之后她再站在展厅中间转了一圈,觉得不那么空了。四面墙都是她的东西,那些失眠的夜里一笔一笔涂出来的东西,突然有了分量。她盯着其中一幅看了好一会儿,记起画那幅画的那个凌晨她一边涂一边吃了半包薯片,碎屑掉了一床单,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

三个区域。尘埃。灰烬。海棠。

名字也是她起的。尘埃是头三年,灰烬是中间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海棠是现在。她跟布展的工人说这三个名字的时候对方愣了下,说姜老师你这名字挺文艺的。她没解释,但心里清楚这些词一点都不文艺,都是她实打实睡不着的晚上抠出来的。尤其是灰烬那个词,她有天半夜三点爬起来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当时就穿着一件旧T恤蹲在厨房地板上,阳台窗户没关严,冷风往里灌,她一边打字一边哆嗦,第二天就感冒了。

尘埃那间全是冷色调。画里都是一个人,有时候在窗边,有时候在厨房。有一幅画的是桌上摆了六盘菜,冒着热气,镜头一转菜凉了,暖气片还开着,旁边的钟指向十一点。那幅画她画了整整一个冬天,画完觉得自己好像把什么东西吐出去了。开幕式那天有个姑娘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十几分钟,然后掏纸巾擦眼睛。姜晚棠站在旁边没敢出声,假装在看手机,其实屏幕上是主屏幕,她翻了半天相册不知道自己在翻啥。那姑娘走了以后她凑过去看了一眼,画框玻璃上留了个手指印,估计人家没忍住摸了一下,她也没擦,就那么留着。

灰烬那间稍微亮一点,但亮得很小心。有一幅画她最在意,画的是雨夜,一个男的站在楼下浑身湿透,女的撑着伞站在他对面。那个男的脸是模糊的,但认识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她把傅司珩画进去了,画成灰烬里的一部分。这事她没跟任何人商量,画完了才觉得解气,但展出之前又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挂了上去。凭什么不能画,她花了三年时间换来的素材。她不画别人也画不出来,只有她见过那个雨夜他站在楼下的样子,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狗。她当时心里是软的,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天的雨下得好,要不是那场雨她可能到现在还醒不了。

海棠那间是整个展览最亮的地方。花,全是花。洋甘菊最多,因为她阳台上种的就是这个,养了两年死了三盆,第四盆总算活下来了,现在长得跟野草似的疯。有一幅画里她把海棠和洋甘菊插在一个瓶子里,温以宁说这个构图有点怪,他说那个瓶口那么小你怎么塞得下这么多花,她说塞不下我也塞了,画画又不是插花,你觉得挤就对了,挤就是我当时的心情。他听完不说话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说行吧,你说了算。

画展十点开始。她八点就到现场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扎得有点歪但她没重新扎,因为越弄越歪。方念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问她紧不紧张,她回了个表情包说还行。方念不信,打了语音过来她没接,回了一句“我在化妆呢”,其实她根本没化妆,就涂了个润唇膏,涂完还蹭到了牙上,用纸巾擦了老半天。陆微夏从上海飞过来,早上六点的飞机,落地直接打车到展厅,脸都没洗。姜晚棠看见她的时候吓了一跳,说你怎么跟逃难似的,陆微夏说我能在飞机上睡就不错了你还挑,然后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说带我去看看那幅画,就那幅雨夜的,我要看那个男的画得像不像。苏姨从老家坐高铁来,带了两个保温桶,一个装排骨汤一个装糖醋小排,跟她说先吃饭再看画,别饿着肚子跟人握手。她喝了两口汤觉得胃里总算有东西了,不然早上那杯凉咖啡一直在胃里晃荡。老周关了咖啡馆的门跑来捧场,站在门口替她发宣传册,发得比雇的实习生还卖力,有人走过去了没接他还追两步递过去,她看见了好气又好笑,过去把他拽回来说你别这样人家有压力的,老周说有啥压力我递他他就接着呗。

温以宁站在台上说开场白的时候,姜晚棠站在侧幕条后面深呼吸。他说她是近十年最值得关注的青年艺术家,说她画的东西有一种让人想回家的力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底下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响。姜晚棠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她怕自己一睁眼就哭了,那睫毛膏虽然她今天也没涂,但眼睛肿了拍照不好看。

她上台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感谢导师,感谢宁空间,感谢来看展的每一个人。她没提傅司珩,一个字都没提。以前她做任何事都会先想他会怎么看,这次她刻意不去想。她告诉自己今天的主角是她自己。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脑子里还是闪了一下他的脸,她咬牙把那念头摁下去了,像摁一个弹起来的瓶盖。

开场之后人散开,各自去看。她被人围着问问题,耳朵边全是人声。有人说她的画让人想起自己前任,有人说她颜色用得好,有个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受苦了,老太太的手热乎乎的,攥着她手腕攥得挺紧。她笑着点头,递名片,握手,嘴里重复着谢谢谢谢。人太多她有点晕,屋里暖气又足,脸烧得发烫。方念端了杯水挤过来塞她手里,说你先喝口,别等下晕倒了。她喝了水觉得好了一点,靠在墙角缓了两分钟,眼睛不由自主往门口瞟。瞟了好几次。她说服自己说是在看还有没有人进来,但心里清楚自己在等什么。

温以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递过来一束白色的洋甘菊,用牛皮纸包的,茎上还带着水珠。

“他来了。”他说,“在门口站了有十分钟了。”

她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动。“来就来吧。”

“你嘴上这么说。”

“那我还能怎么说。”

温以宁笑了一下,没继续逼她。“他要是进来,你别躲。”

“我没躲。”她把花接过来,低头闻了一下,洋甘菊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苹果。“我准备好让他看了。”

“看什么?”

“看没有他我过得有多好。”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俗,但心里真就这么想的,俗就俗吧。

温以宁没接话,拍拍她肩膀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有朵花瓣上沾了水,她用指甲轻轻弹掉了。

傅司珩确实来了,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进来。

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出门之前犹豫过要不要来,最后决定来了但没心思收拾。他先进了尘埃那间,在第一幅画前面停下来。画上是她坐在他家窗台上看雪,窗户外面是他在北京的那个小区,楼下那棵银杏树的树枝伸到五楼窗户边上,冬天光秃秃的。那幅画她画了半个月,一边画一边想自己那时候到底图什么,想来想去没想明白,但画画的手没停。傅司珩站在那前面大概五分钟,然后抬手抹了一下脸。他没出声,但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他继续往里走,一幅一幅看过去。厨房那幅,病床那幅,生日蜡烛灭掉那幅。每幅画都像在跟他说你欠我的。后来他走到灰烬那间,在那幅雨夜画前面站住了。姜晚棠从监控里看到他的肩膀僵了一下。她知道他认出来了,画上那个模糊的脸就是他,虽然五官是虚的,但那个站姿,那个低头的角度,她画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站在那前面很久,久到后面进来的人都绕着他走。

温以宁说过艺术家的展览不拒绝观众。所以她没让人拦他。

他最后走到海棠那间,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看到了一把椅子。木头椅子,很旧,靠背上刻了一朵海棠花,是她自己刻的,刀工不好,花瓣歪歪扭扭的,有一瓣刻得太大,整朵花看起来比例失调。但她就是不想修,修了就不是她刻的了。椅子前面是一面白墙,墙上只有一句话:这把椅子,曾经有个人坐了很久。现在空了。

傅司珩站在这句话前面,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了。先是慢慢弯下膝盖,像膝盖忽然没了力气,然后整个人的重量塌进椅子里。他开始哭。不是那种忍着不出声的哭,是真的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下一下抖的那种。展厅里还有别的人,有人认出了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没有人说话,只有空调嗡嗡响,和他压抑不住的抽气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姜晚棠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屏幕里的他缩在那把椅子上,整个人弓成一团,手指陷在头发里。她想起以前他从来不在人前哭的,说男的哭丢人。但那天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哭得像个小孩。

陆微夏站在她身后。

“心疼吗?”

她盯着屏幕。画面里那个人她爱了三年,等了三年,恨了一年,犹豫了一年。那椅子她刻的时候手被刀划了一道口子,贴了三天创可贴。

“心疼过。”她说。然后伸手把监控关掉了。屏幕黑了,啪的一声。她把遥控器搁在桌上,转过身拿起了自己的包。“走吧微夏,楼下开了一家云南菜,听说汽锅鸡不错。”

陆微夏看了她一眼,没说别的,跟上了她的脚步。进电梯的时候姜晚棠发现自己还攥着那束洋甘菊,花瓣被攥得有点蔫了。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蓬皮杜艺术中心策展总监的邮件。对方说今天看了她的展,被那幅《贪心》震住了,问她明年春天愿不愿意来巴黎办个展。她当时正在阳台上吹风,手机震了一下,点开看完愣了三秒,然后冲屋里喊了一声以宁。

温以宁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他在试着做葱油饼,失败了三次。台面上撒得到处是面粉,像下了一场小雪。他说这破饼怎么这么难搞,比他画廊的账目还难搞。

“怎么了?”

“蓬皮杜找我。”

“哪个蓬皮杜?”

“还有哪个蓬皮杜。”

温以宁把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来拿她手机看了两眼,然后抬头看她,表情慢慢变了。“我说什么来着。你值得。”

她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往上翘,但眼眶是热的。月亮在头顶上挂着,又圆又亮,像一颗剥了壳的水煮蛋。她想起妈妈那本旧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字迹歪歪斜斜的:我终于明白我等的不是他,是那个愿意等下去的自己。等到了,就该走了。她以前看这句话不懂,现在好像懂了那么一点。

第二天她又去了展厅。人少了,安安静静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着照进来,地上有一道一道的光格子。她走到那面白墙前面,傅司珩昨天坐过的那把椅子还摆在那里,椅面上有一个浅坑,坐太久压出来的。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翻出一支记号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椅子会一直空着。不是因为没人来,是因为不需要了。我自己坐,挺好。

写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字写得有点歪,跟上面那行工工整整的字放一起显得挺不协调,一个像印刷体一个像小学生作业。但她没改,就这样吧,她自己写的,丑就丑点。

温以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壁上有道裂纹,他用了很久了没换。

“你写了什么?”

“给自己看的。”她转过身,“提醒自己别让任何人再坐进来了。”

他笑了一声。“你现在像个人了。”

“我以前不像人吗?”

“以前像一幅画,美是美,但摸不着。现在你是活的了。”他说完喝了口咖啡。

她没说话,扑过去抱了他一下。抱得有点用力,他手里的咖啡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溅到她袖子上了,深蓝色毛衣上一小块深褐色的印子。她没松手。

“以宁。”

“嗯。”

“我饿了。”

他笑出声。“你昨天吃了汽锅鸡今天又饿?”

“昨天是昨天。”

“走吧。”他把咖啡杯搁在旁边的架子上,“带你去吃那家面馆,老板认识你。”

两个人出了展厅,外面太阳挺好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脆响,有的叶子卷着边,有的还半黄半绿。她牵着他的手走,边走边想蓬皮杜的事是真的吗,怎么感觉像做梦。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是真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那块咖啡渍,没去管它。

桂花的香气从街角飘过来,甜丝丝的混在秋风里。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辈子从没这么好过。好得有点不真实。但她决定不想那么多,先吃饭要紧。她肚子叫了一声,声音还不小,温以宁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假装在看路边的猫。

傅司珩走出展厅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沈知行。

沈知行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外套搭在胳膊上,像在等人。傅司珩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这个男的,他叫了十几年沈叔叔,后来才知道他辜负了晚棠的妈妈,也辜负了沈清音的妈。一辈子的烂账,他本来以为自己跟这事没关系,结果绕来绕去,他也成了账本上的一页。

“司珩。”

“沈叔叔。”

“我来看看她的画。”

“我知道。”

沈知行的眼神里有东西,是愧疚,还有别的什么,傅司珩懒得琢磨了。

“你恨我吗?”沈知行问。

傅司珩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颗糖,他忘了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不恨。我没资格。你辜负了她妈,我辜负了她。咱俩一样的。”

沈知行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那两个字轻飘飘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傅司珩没回头看他。“你的对不起跟我的对不起一样,不值钱。”

他走了。沈知行站在那棵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堆里,然后转身进了展厅。他走到那面白墙前面,看到了两行字。第一行工整,第二行歪歪扭扭。他盯着第二行看了很久,是姜晚棠写的,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小时候的笔迹就这样,长大了也没变多少。他伸出手悬在那行字上方,指头微微发抖,最终没敢碰上去。

沈知意。他在心里念这个名字。等了他五年的人,他辜负了一辈子的人,走了也没去看一眼的人。

“对不起。”他对着那面墙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墙上的字一动不动。展厅里的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他站在暗下去的光线里,像一截枯木头。

这是他该受的,他清楚。

姜晚棠不知道沈知行来过。监控她没再开过。那面墙上的字她后来也没再去看,她知道写了什么就够了,不需要反复确认。

她走在阳光底下,牵着一个会给她做葱油饼但失败了三次的人,袖口上沾着一小块咖啡渍没洗掉。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觉得应该不会太差。

街上有人遛狗,那只柯基走得慢吞吞的屁股一扭一扭,她盯着看了好几秒。温以宁拽了她一下说你看路,她说我在看狗呢,他说你看狗也得看路啊,前面有根电线杆。

她绕开电线杆,笑了一下。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人生苦短,先吃饱再说。

---

【第二十七章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擦肩而过的贪心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