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 血咒反噬
从祠堂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弃院的墙根照成暗金色。我推开院门走到井边蹲下来,手掌贴上铁板,铁板温的,底下的东西稳着。我蹲了一会儿,也没什么事要干,就是蹲着。然后起来回屋,蹲到床尾把砖缝掀开看了一眼嫩芽。
那小东西又蹿了一截,两片叶子比早上宽了小半圈,那个青色浅得发亮,叶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泽。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是多看了一会儿。然后浇了水把砖盖回去,坐到床沿上。
暗袋里那封信我今天已经摸过三回了。说起来我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每次手指碰到信封边沿的时候都会停一下再收回来,像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我把信从暗袋最里层抽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你跟冷家的小姐在一起,别分开。”这行字我第六遍看了,字写得算不上好看,有几个笔画没力,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一下。我妈写字从来不抖的,大概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在抖了。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去的时候,窗外月亮门洞那边传来脚步声,急得不行,鞋底擦着青砖面一路刮过来,听着就知道是赵安。
赵安推院门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步子比平时快,这人在冷家干了这么多年,走路快起来就是有事。“姑爷,方家来人了。柳氏带着方炜来的,已经到了前厅。小姐让你过去。”
我站起来跟他走。长廊上的太阳又往西移了一截,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走过枯花圃的时候脚底下那层土微微动了一下,同时我右手的掌心开始发麻。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地底下有个东西翻了个身,脚底板感觉到了,手心也跟着感觉到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土面上什么也没有,但我心里清楚,我身体里大概也有什么东西跟着翻了个身。
到前厅的时候门敞着。柳氏坐在客椅上,今天穿了一身墨绿的衣裳,头发比之前梳得紧,鬓边那朵绢花换成白的了。方炜站她身后,两手垂着,这回手里没拿糕点。冷青霜坐主位上,面前没放茶,手搁在膝盖上。
我走进去,柳氏抬了头。我跟她对了一眼,然后目光移到方炜脸上。方炜的表情跟之前不一样了,眉眼没挑着,嘴角没弯着,脸绷着。我想说句什么打声招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这种时候没什么好招呼的。
“方天。”柳氏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我今天来是告诉你一件事。你娘那封信,你看了?”
我站在厅堂中间,侧头看了一眼冷青霜,她下巴朝我轻轻点了一下。我转回去面朝柳氏。“看了。”
柳氏笑了一下。那笑在她脸上停的时间很短,短到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刚成型就收平了。“信上写的什么,你记得?”
“记得。”
“那你记不记得信上有没有提到一件事。”柳氏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进袖子里掏了个东西出来。小布袋,暗红的,袋口收紧了。她把布袋放桌面上推过来。“你娘的遗物里还差一样。”
我看着那个布袋,没伸手。布袋里装的东西比拳头小一圈,形状不规整,看不出是什么。
“你娘身上最后一样东西。”柳氏的手指在布袋面上拍了一下,“她死的时候嘴里含着一样,下葬的时候含进去的。”她顿了一下,眼睫往下落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我挖坟的时候把它拿出来了。”
我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边,拿起那个布袋。入手比我想象的重,解开袋口往里看,里面是块深色的东西,指甲盖大小,边沿磨得很光滑。
我把东西从布袋里倒出来托在掌心。一块墨色的石头,扁圆的,表面打磨过,在日光里泛着暗光。石头一面刻了一个字,字极小,我凑近了才认出来是个“方”字。我妈含了十六年的东西,一个“方”字。
柳氏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方天,你知道你娘嘴里为什么要含一块石头?”
我抬起头看她。
“因为她知道你会来找她。她知道你会拿到这封信,拿到她所有的东西。这块石头是最后一样。你拿到之后,你娘在你身上的东西就全了。”柳氏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方炜跟着她站起来站她身后。
“方天。”柳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低到前厅里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见,“你拿到最后一样东西之后,你就不光是镇物了。你是钥匙。第九把钥匙。”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纹路在收紧。“钥匙能锁也能开。你娘让你锁,我可不想让你锁。”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针。比普通绣花针长一截,针身暗褐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又晾干了。她把针举起来,针尖在日光底下泛着暗光。
我认出那根针了。方家祖宅里挂过一幅画,画的是方家先祖祭天,祭坛上放了根长针,针身上涂的是血和墨的混合物。我一直以为那东西早没了,没想到还在,而且在她手上。
“你娘的镇物是方家给的。方家能给她,也能收。”柳氏把针尖对准我,隔着大概三步远。方炜站她身后没动,但他右手在暗处攥了一下,我看见了。
冷青霜从主位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同时已经从抽屉里摸出了枪,枪口朝下没举起来,但手指扣在扳机护环外侧。
“柳氏。”冷青霜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这是冷家的地方。”
柳氏笑了笑,跟之前那个笑一模一样,嘴角弯着眼角不动。“冷小姐,我是在处理方家自己的事。方天是方家的人,他娘也是方家的人。我拿方家的针收方家的镇物,跟你冷家没关系。”
冷青霜从桌子后面走出来,站到我旁边半步远的位置。她左腕上的灰痕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是冷家的人。我丈夫。”
柳氏的目光在冷青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到我脸上。她举着针的手臂没放下来。“方天,你手里那块石头,你娘的陪葬品,上面涂了一层东西。你拿到它的时候那层东西已经沾手上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石头的右手掌心里果然多了一层极薄的褐色痕迹,跟针上的颜色一样。刚才光顾着看石头上的字了,根本没注意。那层褐色贴在我掌心的横纹上,正一点一点往皮肉里渗。
冷青霜也看见了。她枪口抬了抬,没对着柳氏,但枪管的方向已经偏了。
柳氏把手里的针往地上一掷。针落在青砖面上弹了一下,滚进桌腿底下看不见了。“方天,你身上的血咒从今天开始反走。你娘给你的东西会一件一件倒回去。你拿了她多少,就吐多少。”
我感觉身体里头有东西在往外走。不是疼,是那种像被温水泡久了的麻,从掌心开始,往手指蔓延,沿着小臂往上走,走到肘弯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上。那种感觉太奇怪了,像之前每一样东西放进我身体里的时候那一小下刺痛,现在反过来又扎了我一遍,一样一样地往回退。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握着石头的右手在发抖,石头从我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桌腿旁边。我的右手从指尖开始泛白,血色像退潮一样退下去,只留下苍白。然后苍白里头渗出一丝黑气,从我掌心的横纹里渗出来,细得像头发丝,飘在空气中散了。
左腕上那道灰痕猛地亮了。暗红色的光在灰痕上走了一圈,像灯芯被人点着了。然后灰痕从手腕上脱离了一截,浮在空气中,在我和冷青霜之间绷紧了,像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突然有了形状。
柳氏退了一步。她看着我左腕上浮起的那截暗红锁链,脸上的笑容终于退了。“你跟他锁上了。”
我站着没动。掌心的黑气还在往外渗,每渗一丝血色就退一分。我知道那些黑气是什么,是我从方家带过来的那二十一样东西里渗进我体内的——牌位、蜡封、指甲、铁牌、信、布、铁钉、瓷片、药膏、玉扣、玉镯、耳坠、银簪、头发、刀、铜片、断刀、信、籽、烟头、信封。每一件都带了黑气,每一丝黑气都渗进了我身体里。现在它们要走了。
“你娘的东西你拿了多少,全吐出来。”柳氏的声音在抖,“吐完了你就不是钥匙了。钥匙开不了锁,锁芯一个人锁不住底下那个东西。井底的东西会上来。”
黑气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我感觉到那层温热的东西在我体内收缩,像一条蛇被人攥住了尾巴往回拽,缩到心脏的位置就不动了,缩成一团。
冷青霜伸手握住了我的右手。她手指凉,贴在我掌心那道正在渗黑气的横纹上。她贴上来的那一瞬间,涌出的速度慢下来了,像被人从外面堵住了出口。
柳氏看着冷青霜握住我的手,嘴唇动了一下。“冷小姐,你放手。你这样接了他吐出来的东西,那层东西会进到你身体里。”
冷青霜没松手。她握得更紧了,指尖扣进我指缝里。从她手心传过来一股温度,跟我心脏位置缩着的那团温热是同样的东西。两股温度隔着两只手掌碰了一下,我体内那层正在收缩的东西停住了。
柳氏往前迈了半步弯腰想去捡那根掉在地上的针。我看见了她的动作,但我张开嘴了。
铁质的震颤从嗓子里涌出来,比任何一次都猛。整个前厅里的铁器同时震了起来,冷青霜手里的枪发出一声细长的嗡鸣。震颤从前厅扩散出去,穿过长廊穿过枯花圃穿过账房,整个冷家宅子的铁器都在响。
我知道我得开口,不然那锁链就退没了。
“不走。”
两个字,每一个都带着铁烧红之后冷却时的那种颤音。我说话的时候掌心里的黑气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门关上了。柳氏蹲在地上手还没碰到那根针,被震颤震得往后一踉跄坐在地上。
方炜上前一步把他娘扶起来。柳氏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冷青霜握着我的手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由方炜扶着退出了前厅。
方炜跨出门槛的时候肩背僵了一瞬,像想回头又没回。然后他扶着他娘拐过了长廊的弯,脚步声越走越远,听不见了。
前厅里只剩我和冷青霜。
她还握着我的手,她的指节贴在我掌心那道横纹上。横纹上渗出的黑气已经退干净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我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冷青霜低头看我手上的褐痕。褐痕没退,跟横纹重合在一起像一层干了的水泥浆。“你体内退出来的东西,到了我手上。”她摊开自己右手。她掌心里多了一层极浅的暗色,像什么东西从我这过渡过去的。
我伸手想帮她擦掉,她把我手拦住了。
“不用擦。这东西进来了就留着了。”她把掌心攥起来再松开,那层暗色已经退进皮肤底下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灰痕贴在她掌心纹路里。“我跟你锁上了。你体内的东西,我接得住。”
我站在那里,右手的抖慢慢停了。我低头看自己掌心,横纹上的褐色还在,但心脏位置那团温热也还在,没退干净。柳氏的血咒反噬只退了一半就被冷青霜的手挡回去了。
我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墨石捡起来。石头从我手心里滑落的时候蹭掉了一层皮,现在重新握在手里,石面凉凉的。我把它收进暗袋里跟其他东西放一起,二十一样了。
左腕上的灰痕重新贴回皮肤底下,暗红色的光慢慢退成灰色融进肤色里。冷青霜左腕上的灰痕也跟着变淡了,两道灰痕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同步地往皮下隐。
我站起来面朝冷青霜。“你接了我退出来的东西。”
她把手放下背在身后。“嗯。”
“那层东西是什么?”
“你体内的锁链。”她声音平,“锁链断了半截,半截到了我手上。我现在跟你一人半截。”
太阳从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脚前的青砖照出一块明亮的区域。我往前走了半步站到那块亮区里,她没退。我伸出左手,掌心朝上。左腕上那道灰痕在我抬手的时候轻轻亮了一下。
冷青霜看着我的左手,她把右手伸出来,掌心贴上了我的掌心。两个手掌并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两个人掌心里的东西同时跳了一下。我体内那半截锁链跟她体内那半截隔着两层皮肉碰了一下,像两扇门同时开了条缝。
我合上手指握住她的手。温度从她掌心传过来,跟我心口那团温热汇在一起。我站在原地,太阳从门口照进来,把我和她的人影投在青砖地面上,两道影子挨着。
我张开嘴,铁质的震颤没发动,声音干干净净的:“不走。”
冷青霜看着我,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感觉到。但她收完之后我感觉到了,她掌心那半截锁链在我掌心里面轻轻叩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太阳又往西移了一点,两个人影往前挪了一小截,还是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