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章 方天七窍渗血，被拖入井底

柳氏走了以后，方天还站在前厅没动。右手还攥着冷青霜的手，两个人掌心里夹着那半截锁链，隔着层皮肉贴着，那感觉奇怪得很，说不上来是凉还是热，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在手心里碰上了。他慢慢松开指头，冷青霜的手从他掌心滑出去，最后那点热乎气也带走了。

冷青霜先开了口：“回弃院歇着，今天哪儿也别去了。”

方天点了下头。他转身穿过长廊，日头已经偏西了，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走到月亮门洞那块的时候脚底下松砖又动了，这回动静比之前大。砖缝里钻出一缕黑气，粗得跟大拇指似的，贴着他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的地方散干净了。他低头瞅了眼脚踝，皮肤上留了一圈灰印子，跟他左腕上那道灰痕位置一样，就是颜色浅了不少。

推开弃院门进了西屋，他往床沿上一坐，没动。翻过右手看掌心，那道褐痕还在，比刚才浅了点，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往皮肉底下渗。他拿左手摸了一下那道痕，表面是平的，但底下的触感不太对劲儿，硬硬的，像皮下埋着一根细丝。

他把床尾的砖缝抠开看了看那颗芽，两片叶子比早上又展开了点。他浇了点水，把砖又盖回去，坐回床上。胸口那团温热缩了缩，缩成一团贴在心口上，像有人攥着拳头抵着他。搁以前他肯定要慌，现在倒习惯了，知道那玩意闹腾一阵自己会消停。

天黑前赵安来送了一回饭。方天扒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把碗碟收好搁在门口。赵安走的时候回头瞟了他一眼，说方姑爷您脸色不太好。方天摇了摇头，赵安没再多问。那眼神方天见过好几次了，赵安每次看他脸色不对都是那个表情，眉毛拧成一团又不敢多嘴，跟憋了一肚子话似的。

天黑透了方天吹了灯躺下。脸朝上，两只手搁在身子两侧。闭着眼，听见窗外井底下锁链响了一声，短促的，像在问他怎么样了。他没应。这阵子那链子动不动就响一下，跟报时似的，听多了也就那样。

月亮还没升起来，他右手开始疼了。不是伤口的疼，骨头里的。从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往手掌方向拱。他抬手凑到眼前看，月光稀稀拉拉从窗纸透进来一点，指甲盖下面在冒血，极细的红丝从指甲缝里往外渗。然后鼻子也热了，血淌过人中糊了一嘴。他伸手蹭了一把，手背蹭出条暗红的道子。紧接着左耳朵也涌了，热烘烘往外冒，顺着耳廓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了一小片。

方天坐起来。鼻血还在流，他拿手掌堵了一下，血从指缝往外挤。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想找块布擦，桌上最后一块昨晚用完了。他就那么站着，感觉右眼也开始了，血从眼角往下淌，混着鼻血全糊在下巴上。那画面他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自己跟个漏水的破罐子似的，哪儿哪儿都在往外冒。

井底那锁链猛地炸了。整条像被人从底下狠命拽了一把，哗啦一声巨响。铁板盖在井口上被从底下顶了一下，震动传过来，西屋地面的青砖都跟着晃。方天站着，感觉脚底下在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脚踝上那圈灰印子猛地缩紧了，像根看不见的绳子硬把他往井口方向扽。他低头看脚踝，灰印子在黑里亮了一下又灭了，跟萤火虫似的。

再走第二步，左腕灰痕也亮了。暗红色锁链从手腕上浮出来一截，绷直在半空。他感觉链子那头有人在拉，冷青霜醒了。她肯定感觉到了。

他接着往前走。出了西屋门槛站到院子里，月亮白惨惨的，把井口铁板照得锃亮。他蹲下来，手掌贴上铁板。铁板烫得离谱，像底下刚烧过火，烫得他手心一缩。但没松开。

井底下传来方恒的声音，被锁链哗啦声和铁板震动夹着，断断续续的：“你体内的半截锁链在翻。柳氏的针把你娘的锁链推走了，光剩半截。半截锁不住那东西，它正往外拱。”

方天蹲在井沿上。脸上血还在淌，一滴一滴砸在铁板上，在铁板表面滚一圈就渗进铁纹里没影了。右眼和左耳的血汇到下巴，滴在衣领上，湿了一小片。那件衣裳是他前两天刚换的，这下又废了。

“你怎么知道？”他嗓子哑得厉害，像锁链震颤堵了半截喉管。

“我试过。”方恒的声音闷闷的，从井底浮上来，“第七年，我身上的锁链也翻过一回。扛过来就继续锁着，扛不过就变成那东西的一部分。”

铁板底下拱上来一股气。凉的，带着矿石腥和潮土味，跟他小时候在老家地窖里闻到的一个德行。方天蹲在井口上，那股气扑到脸上，把血吹得凉飕飕的。右脚踝被灰印子又拽了一下，他往前栽了栽，膝盖磕在井沿青砖上。

月亮门洞那头有脚步声。冷青霜冲进弃院的时候外套没披，光着脚，头发散着，看得出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她看见方天跪在井边，脸上血在月光底下泛亮光，步子顿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过来了。

她跑的时候左腕灰痕亮了。暗红锁链从手腕上浮出来，绷在半空中。链子另一头连着他手腕，两道暗红的光在月亮底下一拉直。她冲到离井口三步远的地方锁链绷到头了，再往前迈链子把她拽回去了。

方天蹲在井口边上，低着头看铁板。底下的东西在往上拱，铁板边缘被顶开一道缝。黑气从缝里挤出来，贴着他脸往鼻孔耳朵里钻，把他脸上的血吸进铁板底下。他感觉自己在下沉，像被那团黑气托着往井里送。说实话那感觉不算太糟，跟泡温水里似的，但他知道不对劲。

“方天！”冷青霜在后面喊。她站在三步外，手腕上的锁链绷得像根铁棍横在两人之间。她伸手够他，但链子就那么长，她指尖离他后背还差一掌。

他没回头。低头看着铁板缝，黑气越涌越浓。脸上的血被黑气卷干了，皮肤绷得发紧。右眼还在渗，但血刚冒出来就被卷走，像井底有张嘴在喝。

铁板被从底下彻底顶翻了。方天往前栽的时候冷青霜往前扑，锁链在她扑的那一下断开半截，她冲过来攥住了他脚踝。攥住了。她用力攥，方天下坠的重量把她整个人往前带，膝盖磕在井沿上，青砖棱角擦破皮，血渗出来。

“松手。”他说。他整个人悬在井口半截在外半截在里，她攥着他脚踝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

“不松。”她牙咬得咯吱响。

井底黑气涌上来裹住他下半身。黑气像一只手箍紧了他小腿往下扯，冷青霜的手又滑了一寸，这回攥住了鞋后跟。两条锁链在两个人之间重新绷直了。她攥着他脚踝，链子又牵着她手腕，两股力把她夹在中间。方天低头看井底的暗，黑气越收越实，像件湿透的厚袍子裹在他身上。他正往下滑。手指扣住铁板边缘，指甲嵌进铁板和井口的缝里，在铁板棱上刮出几道血痕。

“你松手。”他又说了一遍，抬起头望上去。冷青霜的脸在月光下惨白，攥着他脚踝的手指骨节发白。她膝盖上的血往下淌过脚背滴在井口青砖上。

“不松。”她嗓子抖了，最后一个字破了音。

井底黑气猛地收紧。方天往下坠了一大截，冷青霜的手指从他鞋跟上滑脱了。但滑脱那一下她手腕上的锁链猛地一缩，链子缩短了，把她的腕子和他的腕子捆得更紧。他整个人往井底沉，她被锁链带着往前一扑，半个身子趴到了井口边。她伸手又攥住了他手腕，两只手扣死了，指头卡在他腕骨上。

“你在下面等我。”方天说。他被黑气托着往下沉，但手还举着，被她攥着。他跟井口的距离从半臂拉到一臂，再到一臂半。她的手指在锁链和重量的双重撕扯下又开始滑，指甲抠进他皮肉里，血从她指甲缝往外渗。方天心想她指甲该剪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等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上。来。”

他松开了抠在井口边缘的手。往下坠的时候冷青霜的手指从他腕子上脱了。脱了之后她猛地往前够了一把，整个人趴在了井口边缘，手腕上锁链跟着他下坠的方向猛地一扯，把她大半条胳膊也带进了井口。链子在井口边缘卡住了，暗红的光在铁板棱角和石壁之间绷成一条直线。

她趴在井沿朝下看。井底墨黑一片什么也瞧不见，但锁链还绷着，从她腕上垂进深暗里。锁链上泛着一点点光，像根银线挂在井筒中央。

她趴着没动。锁链上传来一阵极轻的颤，像底下有人拨了一下线头。她把手腕上的锁链收了收，链子绷得更紧了，然后松了一截。底下的人接住了。

她趴在井口边，月光照在她脸上。膝盖还在渗血，手腕被锁链勒出一圈红印，手指抖个不停，但手没收回来。她让锁链从腕上一直垂到井底下瞧不见的地方。

她嘴唇在动，没出声。她数着链子上那阵颤，一下、两下、三下。方天以前跟她说过，敲三下就说明他没事。三下到了，停了。然后底下传来一记极轻的敲击，骨节磕在铁链上的那种闷响。

她指甲掐进自己手腕内侧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锁链上。链子把血吸了，暗红色的光在血滴渗下去的地方猛地亮了一下，然后顺着铁链往下走，像一颗火星从井口一直落到井底。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叩。他在回她。

冷青霜趴在井口上，锁链还绷着，悬在井筒中央，暗红的光在黑里闪着一小截。她没松手。月光从井口裁进来，照亮她半张脸，她嘴唇还在动，还是没出声。

她在说那三个字。翻来覆去就那三个字，嘴唇在月光里一张一合，锁链在她腕上烧着一截暗红。

上来。

她说了三遍还是四遍自己也记不清了。膝盖磕破那块火辣辣地疼，夜里井口风又凉，但她没想起来把腿挪一下。链子底下又传来一记叩响，比刚才轻了点，像在说听到了。

她趴在井沿上，鼻尖差点碰到铁板边缘。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淌过鼻梁混在嘴角的血里，咸的。她把脸往井口下面凑了凑，底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他在。

锁链还绷着。暗红的光在夜里亮了一截，像句没说完的话悬在半空。她攥着链子没动，等着底下再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