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5章 倒转血咒,柳氏色变
方天往下掉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他以为自己要摔在石头上,屁股开花,结果井底比他想的深得多。坠了大概四五息的工夫,脚底下先碰到了什么,软的,像谁在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河沙。他整个人陷进去半寸,稳住了,膝盖弯了一下,居然没摔。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他仰头看,井口缩成拳头大的亮点,亮得像拿圆规画的,中央垂下一根暗红色的细线,是冷青霜手腕上那条锁链,悬在半空微微晃荡。他伸手碰了一下,链子是温的,带着人身上的热气。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眼睛慢慢适应黑暗。井底比他想得宽敞,像个不大的石室,地上铺了细砂,砂里混着碎石子儿。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砂是干的,底下是石板。石板磨得挺光溜,像被人拿砂纸打过。他站起来,顺着锁链垂落的方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什么东西,冰凉冰凉的,铁的,粗糙扎手。是一根粗铁链,跟他胳膊差不多粗,从石壁上垂下来,一头埋在砂里,一头伸进头顶的黑暗里看不见了。他摸那链子的环扣,铁是凉的,但环扣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温,像有人常年攥着这里磨出来的。
左腕上那道灰痕这时候跳了一下。他低头看,灰痕在井底反而比地面上亮,暗红色的光沿着它走了一圈,又淡下去。他能感觉到冷青霜的心跳从那根细锁链上传过来,比在地面上那会儿慢了些,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在上面趴着,没走。
方天往前走了两步,脚底砂子咯吱咯吱响,声音在井筒里来回弹,听着让人后背发紧。又走了三四步,脚尖碰上什么东西,硬的,圆的,温温的。他蹲下来摸了一圈,是只陶碗,碗底刻了字,他摸到那个字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是个"方"字。
他把碗端起来,空的,碗壁里面干透了,不知道放了多久。他把碗搁在一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五六步,又碰上了东西,这回是一排,整整齐齐码在地上的。他蹲下来挨个摸了一遍:铁牌、玉扣、发簪,都是他暗袋里有的那种东西。但这些是旧的,铁牌上的字磨得发白,玉扣的孔洞边缘滑溜溜的,像被人拿手指头捻了不知多少遍。最里头是一块布,叠得四四方方,布料软塌塌的,上面绣了字。他展开来摸,绣的是两行:"方恒,七年零三个月。井底第七代。"
方天一屁股坐在砂子上。砂子往下陷了陷,把他托住了。他手里攥着那块布,布面慢慢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坐在黑暗里,头顶那个亮斑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悬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就是觉得累。
那根粗铁链忽然响了。不止一根,所有铁链都响了,他身边石壁上的,头顶黑暗里的,连脚底砂层底下都嗡嗡地颤。整口井像被谁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嗡鸣声震得他耳膜发麻。嗡鸣里头夹着另一个动静,不是方恒的声音,从井底更深处升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你来了。"
那声音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他脑壳上。句子短得不能再短,但听着烦人,像有人拿石子一颗一颗往他额头上弹。
方天没动。暗袋里那二十一样东西贴着他身上各处微微颤着,铁牌的棱角隔着布料硌他的肋骨,信封贴在胸口发烫。他在黑暗中低头看着自己手的方向,手指在砂面上划了一道。
"你是谁?"他问。声音在井筒里滚出去老远又弹回来,听着空落落的。
"你家的祖。方家把我锁在底下。方家的血养了我三代。第九代的血比前八代浓。"
方天的手指停在砂面上不动了。他感觉脚底下的砂层在动,像有东西从砂底往上顶。他把脚缩回来,盘腿坐着。铁链的嗡鸣声弱下去了些,像有人把琴弦松了半圈。
他想了一会儿,说:"柳氏的针。她想把我身上的镇物收回去。"
那声音沉默了一阵。沉默的时候方天能听见砂粒从石壁上往下掉的细碎动静,噼噼啪啪的,像下雨。
"她收回去的不是镇物。"那声音终于又响起来,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她收回去的是半截锁链。另半截在你身上。还有半截在你头顶那女人手上。你现在是半个人。三个半截拼在一起才是一把完整的钥匙。"
方天抬头看井口。那个亮斑还在,暗红色的细锁链从亮斑中央垂下来,在他头顶上方一人高的地方微微晃。他能感觉到冷青霜的手指还扣在上面,指甲嵌在锁链缝隙里的那点触感,沿着链子传下来,清清楚楚的。
"钥匙断了能接上吗?"方天问。
那边又沉默了。这回沉默更长一些,像在想,又像不情愿说。然后那个声音慢吞吞地冒出来,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
"能。三样东西。你娘给你的那块墨石。你手上的半截。你头顶那女人手上的半截。三样搁在井底最深的地方,放一夜。"
方天从暗袋里摸出那块墨石握在手里。石头温温的,跟他第一次摸到它时一样。他把石头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跟那封信并排贴着。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么做,就觉得该贴着。
"最深的地方在哪儿?"
"你往前走,走到石壁尽头,往右转,有一条缝。侧身挤过去。缝后头有块平地,把三样东西搁平地上。"
方天站起来。他端着墨石往前走,砂子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他数了数,走了十七步,脚尖碰到石壁。他沿着石壁往右转,手指贴着石壁摸索着走。走了大概八九步,指头触到一道裂缝。窄,只够侧身挤。他收腹往里头蹭,肩膀擦着两边的石头过去,右肋下面那道旧伤的骨头被挤得发酸,他龇了一下牙。
裂缝后头确实有块平地,比他想的还小,方方正正的,也就两步宽。地上没铺砂,是整块石板,滑溜溜的,像被水冲了不知多少年。他蹲下来摸石板表面,上面有浅浅的纹路,顺着摸了一圈,摸出来是圆的,像一口井从上往下看的样子。圆圈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大小刚好能卡进那块墨石。
他把墨石搁进凹槽里。石头卡进去,不松不紧,正正好。然后他伸出左手,掌心朝下,把左腕上那道灰痕压在石板表面上。灰痕碰到石板的瞬间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从灰痕里渗出来,沿着石板上的纹路慢慢走了一圈。石板上的圆形图案被光填满了,暗红暗红的,像一盏油灯被点着了。
他这时候才注意到周围的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一行挨一行。他凑近了看最近的那几行:第一代方石,第二代方铁,第三代方铜,一排排往下。到第七代是方恒。第八代名字被刮掉了,跟矿道里那个石室一样,刮得干干净净。第九代空着,但空位旁边有人拿什么东西刻了一个字,"等"。
方天盯着那个"等"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乱七八糟的,也理不清想的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刻的时候手在抖。
他伸手握住头顶悬下来的那根细锁链。链子在他手心里温温的,他拉着往下带了带,锁链从井口方向松了一截,垂下来更多。他把锁链那头也放在石板表面上。锁链碰到石板的瞬间,暗红色的光从链子上渗出来,跟墨石的光和灰痕的光混在一起。三种光在石板表面互相浸着,像三种颜色的水倒进同一个池子里搅。
石板震了一下。不重,像有人在底下拿拳头从下面顶了一下。方天感觉脚下的石板热起来,热度透过鞋底传上来,不烫,温的,跟他自己身上的温度差不多。
"好了。"那声音又响起来,这会儿听着远了些,像往后退了几步说话的,"锁链在接了。接一夜。一夜之后你从这里出去,锁链就接上了。你和你头顶那女人的锁链一起,成一把完整的钥匙。"
方天靠石壁坐着,面朝石板上的光。那光在纹路里流得慢,像水在沟渠里渗着走。他伸手指碰了一下其中一道光,指尖碰上去的瞬间,冷青霜的心跳从头顶那条锁链上传过来,快了一些,八成是她在上面换了个姿势。
他抬头看井口。亮斑那儿有个模糊的轮廓挡了一半,他看不太清,但知道是她,她趴在那儿往下看呢。她一直没走。
方天合上眼,后背贴着石壁。石壁上的字硌着他的肩胛骨,有点疼,但他懒得挪了。暗袋里那些东西贴着他身上各处,他娘的信用胸口的热度慢慢暖着他的前襟,铁牌压在暗袋最里层,方耀给的那把刀在他腰后硌着。都在,一样没少。
柳氏想把他身上这些东西全拿走,但冷青霜接住了那半截。他现在坐在这底下,三样东西在接成一把完整的钥匙。接上了能怎么样他还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等他上去的时候,事情就不一样了。
井底那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老歌,尾音拖得老长,哼着哼着就没了,过一会儿又响起来。方天跟着那调子慢慢松了肩膀。
他想起他娘信上说的,钥匙和锁芯不能分开。他们在分开,但锁链还连着。冷青霜在上面,他在这底下,隔着一口井的距离。她的心跳从锁链上传下来,一下一下的,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一点,但稳。
那碗挺糙的,他刚才摸到的时候就觉得,碗沿上还有一道裂纹。也不知道是谁烧的,方家的人以前日子过得大概不怎么样。井底这地方冬天不知道冷不冷。他胡思乱想着,眼皮越来越沉。
暗红色的光在眼皮外面明明灭灭的,像有人闭着眼的时候还能感觉到的那种光。井口的亮斑还悬在那儿,半闭的眼睛似的,一夜没眨。
他在这光里慢慢把身子蜷起来,脑袋歪在石壁上。锁链上她的心跳还在数着时辰,一下,一下。
他等着。外面天亮的时候他大概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