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6章 方家覆灭，柳氏疯癫

天亮那会儿方天才醒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算睡着了还是就那么坐了一宿。睁眼的时候地上的石板暗了，墨石的光、灰痕的光、锁链的光都退了。一圈细线从圆形的凹槽里伸出来，沿着石板的纹路走了好几圈，最后全聚到正中间，凝成一颗墨色的小点，像长出来的一颗痣。

他站起来，膝盖坐了一夜有点僵。右胸下侧那道旧伤在站直的时候被牵了一下，酸胀感顺着骨头缝往上顶，他停了一下等那阵劲儿过去。头顶的铁链还垂在那儿，暗红色的光没了，看起来就跟普通铁链一样灰扑扑的。他伸手拽了一把，锁链动了，从井口那边收上去一截。冷青霜在上面感觉到了，她轻轻拉了拉铁链回应他。

方天从裂缝里侧身挤出去，走回井底那片砂层。头顶的光亮比夜里大了些，白天的光从上头照下来，井壁上的刻字看着清楚多了。他顺着石壁往回走，站到昨晚落下来的地方，仰头往上看。井筒不深，撑死三四丈，内壁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石缝，有些缝能插进手指头。他把锁链缠在手腕上，脚蹬着石头的凸起处，一节一节往上爬。

快爬到井口的时候冷青霜的脸从亮光里冒出来了。她还趴在昨晚那个位置，手腕搁在井沿上，铁链从她手腕一直耷拉下去。晨光照得她脸发白，嘴唇干得起皮，眼底一圈青灰。她看见方天从底下冒上来的那一下，嘴唇张了张，没出声。两只手都伸下来了，攥住铁链使劲往上拽。

方天的手先扒住井沿，冷青霜的手紧接着抓上来，攥住他手腕往上带。他整个人从井口里翻出来，膝盖磕在青砖井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侧身滚开，仰面躺在院子的泥地上。太阳从东边照过来，白花花的一片，他闭上眼缓了缓才重新睁开。

冷青霜跪在旁边，攥他手腕的手没松开。她的手指扣着他腕骨，指节全白了，像是在确认他还囫囵个儿。方天扭头看她，她脸在阳光底下白得厉害，嘴唇干裂的地方结了层白皮，但眼睛是亮的，像井底那颗墨点凝固住的样子。

"好了？"她问。嗓子哑了，一宿没喝水的干涩。

方天躺在地上看她。他张开嘴，嗓子里那扇铁门打开又合上，气流走了一趟，声音清亮亮的："好了。三样都接上了。"

冷青霜松了他的手腕。她往后一坐，双膝跪在地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左手腕上那圈灰印子没了，换了一条浅褐色的线，跟方天右手掌心里那道一模一样的颜色。方天举起右手掌心朝上，褐痕比昨天浅了，变成一层旧墨在纸上褪了色的样子。他攥拳又张开，指关节灵活，不疼了。

他站起来，冷青霜也跟着站起来。她膝盖上的伤一宿没处理，血干了之后凝成深褐色的硬痂。方天低头看了一眼，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冷青霜先开了口："你脸上的血干了。"

方天抬手摸脸。鼻血和耳血干在脸上成了一层硬壳，手掌擦过去碎屑哗啦往下掉。整张脸像糊了层壳子，擦掉之后还有暗红色的残留，顺着脸颊的纹路往下淌。

"方家。"方天说，"柳氏。"

冷青霜点头，转身往月亮门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方天跟没跟上，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冷家的长廊。下人们已经起了，扫院子的婆子看见方天脸上的血印子，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又接着扫了。路过账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台，窗台上搁着块干了的布，上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子，是他昨晚走之前用来堵鼻血的。

出了冷家正门驴车已经在等了。黑脸车夫看见方天的脸吓了一跳，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方天上车坐在木板上，冷青霜坐他对面。中间隔着一臂远，但两道褐痕在他们身体里连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他右掌心通到她左腕。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经过一宿之后稳下来了，一下一下的，跟他呼吸同一个频率。

驴车到方家门口的时候，方天跳下车站在台阶前面。方家黑漆门关着，门环上落了层灰。他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日光晒在院子里青砖地上，白晃晃的。方管家端着茶从廊下过，看见方天进来手里的茶碗歪了一下，茶水泼出来几滴。

"方、方姑爷？"方管家的声音在发抖。他看见了方天脸上的血痕，也看见了方天身后的冷青霜。冷青霜今天没穿外袍，就一身素色单衣，但她腰后别着那把枪，枪柄在日光里露出一截黑的。

"柳氏呢？"方天问。声音干干净净的，没带铁质的震颤，但每个字落在地上都砸得响。

方管家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茶碗晃得更厉害了，他使劲攥住："夫人……夫人在正堂。"

方天穿过院子往正堂走。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在青砖上声音都清清楚楚。正堂的门关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柳氏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前搁了杯茶，早凉透了。她今天穿了那件暗红衣裳，头发梳得齐整，鬓边那朵白绢花换了红的。方炜站在她身后，方耀不在。

柳氏看见方天进来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没动。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停在他脸上干涸的血痕上。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纹路却没动。

"你出来了。"

方天站在正堂中央。冷青霜在他身后半步远停住了，靠着门框站着，手没去摸枪。

"你昨晚的针，我接住了。"方天说。

柳氏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子碰上木头的声音清脆，像粒石子掉进干井里。"你接住了你的半截锁链。但你娘的东西，你拿出来的那些，有一样还在方家。"

方天表情没动。日头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脚尖前的青砖上。

"你娘的牌位。"柳氏从太师椅旁的桌面上拿起一块东西，巴掌大，黑漆漆的。是方天生母那块牌位，背面柳氏划过的那道划痕还在，就是浅了些，像被什么磨过。"你娘的牌位里还剩下最后一丝你娘的血气。东西你全拿了，牌位留我这儿了。"

方天伸手摸暗袋。确实没有牌位。上次他看见是在方家祠堂，跟亲娘那块旧牌位搁在一起，后来走的时候忘了带。柳氏把新牌位留祠堂里了，旧牌位收走了。

"牌位给我。"方天说。嗓子里那层铁质的震颤不自觉地冒出来一丝，不是故意的，就是那扇门打开之后气流经过的余响。柳氏面前桌上的茶杯跟着那层震颤轻轻嗡了一下。

柳氏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她攥着牌位的手指直抖，指关节白得像骨头从肉里捅出来。方天往前迈了一步，跟她隔着两步远，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掌心里那道褐痕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的，横贯他整个掌心。

柳氏把牌位从桌面上拿起来。她手指在牌位边缘停了一息，然后把牌位推到了桌沿。方天伸手拿起来，牌位入手是凉的，跟他第一次拿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把牌位贴胸口贴了一小会儿，然后收进暗袋里，跟其他东西挤到一块儿。

柳氏的手空了。她把手收回去搁在桌面上，两只手平摊着。抖得越来越厉害，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小臂。她抬起头看方天，眼睛里的光在变，像灯盏里的油在慢慢烧干。

"你娘的血气……"柳氏开口了，声音抖得像纸屑被风吹散，"你娘的血气从方家走了。方家没有镇物了。"

方天没说话。柳氏身后，方炜往前迈了一步想扶他娘肩膀，柳氏躲开了。她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青。

"你娘的牌位走了，方家就压不住东西了。"柳氏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最后成了自言自语。

方天往后退了半步。他站在正堂中央，右手还摊着，掌心里的褐痕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薄光。柳氏整个人抖成了一团，她扶着桌面想站稳，手却在往下滑，指甲刮在漆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头发从鬓边散下来一缕，垂在脸侧。她抬起头的时候方天看见她眼睛的颜色变了，瞳孔在放大，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把她眼珠子里的颜色冲淡了。

"方天——"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撕破了，尾音碎在喉咙里。她两只手从桌面上滑下来，整个人往后跌进椅子里。椅子被带着往后挪了半寸，靠背撞墙又是一声闷响。她瘫在椅子上，身体还在抖，但看着方天的时候瞳孔缩回了正常大小。

方天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柳氏坐在那儿，嘴唇还在动，没出声。方炜站在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想扶住她，但柳氏的身体在椅子里一点一点往下出溜，像骨头一根一根松开了。滑到椅面边缘的时候方炜托住了她，把她重新扶正。柳氏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嘴微微张着，盯着前方看，像在看一个认识但认不出来的东西。

"娘。"方炜叫了一声。

柳氏没搭理。她目光从方天身上移开了，移到他身后墙上的先祖画像上。画上的人穿着深色长袍坐着，柳氏看着那幅画像，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声音出来了，极小极轻，像针尖落地：

"……他回来了。"

方天愣了一下。他没问"他是谁"，柳氏也没再说别的。她只是看着那幅画像，眼神涣散着，整个人像被日头晒蔫了的旧衣裳，颜色在一层一层地褪。

方天把牌位收进暗袋，拉好袋口，转身往外走。冷青霜从门框上直起身跟上来。两个人穿过方家的院子，日头正从头顶晒下来，把青砖地上所有的影子都收得短得不能再短。走到大门口的时候方天停了半步，回头往正堂方向看了一眼。柳氏还坐在椅子里，方炜站在她旁边，正堂门开着，日光从门口灌进去把她整个人泡在白色里，晃得看不清轮廓了。

方天迈过方家的门槛。走下台阶的时候冷青霜走在他旁边。驴车还停在那儿，黑脸车夫看见他俩出来甩了一下鞭子催驴挪了挪蹄子。方天在车板边站住了，没上去。他站在日头底下看着方家那扇黑漆门。门环上的灰被晒得发白，门楣上的砖雕歪了几块，有的快掉了。他看了能有三四息的功夫，然后转身上了驴车。

驴车掉头往冷家走。蹄子敲在青石板上嘚嘚的，一下接着一下。方天坐在车板上双手搭着膝盖。暗袋里的牌位贴着他胸口，跟他娘那封信并排放着。柳氏说方家完了的时候声音在抖，像一根绷到头的线终于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掌心。褐痕在日光底下泛着暗光，跟冷青霜左腕上那道隔着三步远同步地跳着。他合上手掌把褐痕攥在掌心里。驴车拐过巷口的时候他回了下头，方家那扇黑漆门在视野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道黑线，被墙挡住了。

方天转回身面朝前。冷青霜坐在他对面，日头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嘴唇上那层干裂的白皮没刚才那么扎眼了，像是回来这一路慢慢回了点血色。她看着他，什么也没问，就那么坐着，左腕上的褐痕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跟他掌心那道同步地闪。方天把右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冷青霜低头看了看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左手贴上去。两道褐痕对在了同一个地方，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驴车继续在青石板上走着，嘚嘚嘚的。方天闭上眼。他没睡着，但他能感觉到暗袋里那块牌位正贴着他胸口慢慢变暖，从冰凉变成微温，像有人从木头内部往外贴上来。他娘的血气从牌位里渗出来钻进他皮肤底下，跟他身体里的温度融到一块儿了。方家没了镇物，但他带着镇物走了。

镇物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