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26章 温景然的牺牲

陆庭渊判完的第三天，苏宸收到一封邮件。

不是发给他的。是发到诊所那个公共邮箱的，收件人写的"苏宸医生"，标题就俩字，"恭喜"。前台那姑娘以为又是哪个患者写感谢信，顺手就转到他邮箱了。苏宸点开的时候正在喝咖啡，看到第一行字，手就停那儿了。

"苏医生，恭喜你赢了。但游戏还没结束。"

没署名，没落款。附件里一张照片。苏宸点开，瞳孔一下缩紧了——他家公寓楼下停车场，他的车位，他的车。前盖上搁着一朵白色雏菊。和以前陆庭渊放的那种一模一样。照片拍摄时间戳显示的是当天凌晨三点十二分。有人站在他停车的地方拍了这张照，发到他邮箱。干这些事的时候，他正睡着觉。

苏宸没慌，职业本能先动了一下。他把照片角落放大，看阴影走向，看光线来源，判断大概的拍摄角度。看完之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人专业。他知道怎么避监控。这不是恐吓信，这是宣告——我看着你呢，随时能走到你跟前。

他把邮件转给韩铮，附了一句话："刘志强还有同伙。警告。"

韩铮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

"苏宸，你别怕。IP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今天别回家，住酒店或者住朋友那儿都行。你家附近我会加人巡逻。"

苏宸说："好。"

他没告诉温景然。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张嘴。温景然腿还那样，手腕上的痂刚褪完皮，每天晚上还得醒一两次。苏宸不想再给他添东西了。

但他低估了温景然有多敏感。

那天中午温景然照常来诊所。轮椅推进来的时候，苏宸正删那封邮件。温景然目光扫过屏幕，就那么零点几秒，但他扫到了那个标题——"恭喜"。他没问。把午饭搁桌上，两盒饭两双筷子一碗汤。苏宸接过去扒了两口就放下了。

"没胃口？"温景然问。

"有。吃了。"

"你吃了三口。"

苏宸看着他。那双眼里有种东西他不陌生——不是质问，是那种更安静的、分明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但偏等你先张嘴的耐心。

"景然，"苏宸把筷子搁下，"有人给我发了封邮件。不是威胁，更像通知。他在告诉我他盯着我呢。"

温景然脸上没变，但手停了。筷子夹着块豆腐，悬在碗和嘴中间，过了两秒才送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也把筷子搁了。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他干什么了？"

"在我车前盖上放了朵花。拍了照。发我邮箱。"

温景然低下头，看自己手腕上那些粉色的正在褪的疤。沉默了一阵子，长到苏宸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苏宸，你打算怎么办？"

"韩铮在查。今晚不回家，住酒店。"

温景然点了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好像靠着嚼东西来消化别的什么。苏宸看着他，看他用左手笨拙地夹豆腐，看他低头喝汤的时候睫毛微微抖，看他那条没好利索的腿搁在轮椅踏板上轻轻颤。

"景然。"苏宸叫他。

温景然抬头。

"你想什么呢？"

温景然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那个笑特别轻特别淡，像一个人做了个挺大的决定，但还没想好怎么跟别人说。

"想晚上吃什么。"他说。

苏宸没追问。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不知道撒的是什么谎。

那天下午温景然没跟往常一样待到苏宸下班。他给沈亦辰打了个电话让来接。苏宸在诊室里听见他在走廊打电话，声儿很轻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很短很快，听着像交代事儿。

沈亦辰来得快。进了诊所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就走到温景然旁边，弯腰听他说话。苏宸透过办公室玻璃窗看见沈亦辰的脸——先是平着的，然后沉下来，然后变成一种苏宸从没见过的东西，痛苦，还掺着点别的，像一个人明知道要输还得硬着头皮上桌。沈亦辰点了下头，推着轮椅走了。

苏宸站在窗前，看着沈亦辰的车从停车场开出去。他摸出手机给沈亦辰发了条消息："景然怎么了？"

回复来得慢，差不多五分钟。就三个字："没事。放心。"

不是没事的语气。苏宸知道。但没再追问。他就站在窗前看外面那棵梧桐。叶子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跟一个人缩着肩膀站那儿似的。

那天晚上苏宸住进医院旁边一家酒店。不是他挑的，韩铮安排的。韩铮说这家跟局里有合作，监控全覆盖，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比他自个儿找的踏实。苏宸没反对。带了换洗衣服，电脑，还有那本《存在与时间》——他在温景然书架上看见这书翻到三分之一处，不想让它等太久。

房间在十二楼。苏宸冲了澡，穿酒店浴袍坐床上翻开书。海德格尔写："人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脑子里跑的是别的事。

他摸手机给温景然发了一条——"睡了？"

回得挺快。"没。"

"怎么还不睡？"

"想你呢。"

苏宸看着那仨字，嘴角稍微翘了一下。打了"明天见"，发送。又打一行"晚安。"温景然回俩字："晚安。"

苏宸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关了灯。黑里头他盯着天花板，听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脑子里一堆东西在转，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城市另一个角落，温景然正在干一件他永远不会点头的事。

第二天早上苏宸是被手机震醒的。

十几条消息。不是温景然，沈亦辰发的。最后一条凌晨三点——"苏医生，景然不见了。"

苏宸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澡没洗衣服没换，穿着酒店浴袍就冲出房间。电梯太慢，他走楼梯。十二楼，一层层往下跑，腿发软肺里烧得像着了火，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转来转去，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怎么下来的他完全不知道，反正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到大堂前台姑娘看见他吓得一愣。他没顾上。冲出酒店大门拦了辆出租，报了温景然家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啥也没说，踩了油门。

二十分钟的路程，苏宸觉得像过了二十年。他不停地刷手机，翻沈亦辰发来的消息。最早一条昨晚十一点——"苏医生，景然来找我，说了些奇怪的话。他说他要去个地方，让我别告诉你。"然后一条——"我问他去哪他不说。就说了句'替我跟苏宸说对不起'。"然后——"苏医生，景然电话打不通了。联系不上。"然后——"我去他家了，没人。"然后——"苏医生，你在哪？"最后那条凌晨三点——"苏医生，景然不见了。"

苏宸拨沈亦辰号码，响一声就通了。

"亦辰，你在哪？"

"景然家里。"沈亦辰嗓子哑得厉害，像哭了大半宿，"他不在。东西都在，手机也在。什么都没带。"

"轮椅呢？"

"在。"

苏宸身上那点热乎气儿一下子凉透了。温景然腿没好，没轮椅走不了多远。但他没带轮椅，说明他不打算走远——要么就是有人来接他了。

苏宸挂了打给韩铮。

"韩铮，温景然失踪了。可能是刘志强的人弄走的，也可能是自己走的。我不知道。帮我查他手机定位。"

韩铮顿了一秒。

"苏宸，温景然手机在家里？"

"对。"

"那就是他自己走的。他不想让你找到。"

苏宸攥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不管怎么走的，帮我找到他。"

最后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太像他的了。

出租车在温景然家楼下停住。苏宸把车钱扔给司机，推门冲上楼。门开着，沈亦辰站客厅中间，手里攥着温景然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苏宸，内容"对不起"。打了没发，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头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一个永远等不着的回答。

苏宸把手机接过来，看那三个字。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要走？对不起没告诉他？对不起擅自做了这个决定？

他攥着那部手机，指关节都攥白了。

"亦辰，他昨晚跟你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沈亦辰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闷得像隔了层厚玻璃。

"他说——'刘志强还有同伙。那人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他能随时伤害苏宸。'"

沈亦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他说——'我要走了，那人就没理由找他。'我说不行，你这计划根本没用，那人不会信你真不在乎苏宸。你知道他怎么回的我？"

苏宸没出声。

沈亦辰嗓子里跟碎了似的。

"他说——'我知道这计划可能没用。我知道他可能不会信。可亦辰，我没别的法子了。那人在暗处，我在轮椅上。我站都站不起来，我怎么护着他？我只能试。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让他恨我、放下我，我也得试。'"

苏宸站在那儿，感觉脚底下的地在往下塌。

"然后呢？"他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音。

"然后他说——'帮我演一出。让苏宸恨我。'"沈亦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我说不行，你这是替他做决定。他不想要你护着，他想要你在身边。你知道景然说啥？"

沈亦辰闭上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他说——'那他要是死了呢？要是那人开车撞他、在路上捅他、在诊所里开枪——他死了，我还在他身边，有什么用？'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说——'我不求你懂，我就求你帮我。'"

苏宸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

陆庭渊的话从脑子里翻出来——"温景然愿意用自己换你。"还有温景然从三楼跳下去那个瞬间——"我算过了。"还有病房里他说的——"你不会失去我。我保证。"

他一直在保证。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护着苏宸。护到把自己当成筹码，把走当成牺牲，把爱当成一种能割舍的东西。

"这个傻子。"苏宸的声音从喉咙底下拱出来。

他转身出了门。

"苏医生！"沈亦辰在后面喊，"你去哪？"

苏宸没回话。跑下楼，跑出楼道，跑到街上。晨风冷得扎人，刮在他只穿了件浴袍的身上，跟刀子剌似的。他没停。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在某一个路口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

街上有人看他，有人停下来，有人绕开，有人举手机拍。他管不了。他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块湿抹布，随时要拧出水来。

他掏出手机拨温景然号码。关机。

再拨一遍。还是关机。

他靠在路灯杆子上仰头看那片灰天。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一直爬到右下角，跟蛛网似的。

他没捡。

蹲下来，双手捂住脸。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手机里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从街拐角那儿来的。轮椅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咕噜声，一下一下的。

苏宸猛地抬头。

街拐角那儿，一个人坐在轮椅上，慢慢地、费劲地碾过不太平整的人行道。右腿套着黑色保护靴，手上纱布还没拆，攥着轮圈使全身的劲儿往前转。头发让晨风吹得乱七八糟，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裂着细纹。但他眼睛看着前头，看着苏宸这个方向。

温景然。

苏宸站起来跑过去。腿在跑，眼睛已经看不清了，全是水。他冲到温景然跟前蹲下去，攥住轮椅把手。

"你去哪？"苏宸嗓子在抖。

温景然看着他，眼眶红了。

"离开你。"

"为啥？"

"因为那个人会伤你。"

苏宸伸手捧住他的脸。

"人还没影儿呢。你就替我选了？"

温景然眼泪掉下来了。

"苏宸，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受伤。"

"那你看着我受伤就是了。"苏宸的声音重得像石头，"你看着我受伤，和你要走，是两码事。你走了我受伤，你留下我也受伤。结果一样。但过程不一样——你留下，至少我受伤的时候你在旁边。"

温景然嘴唇抖得厉害。

"苏宸——"

"景然你听我说。"苏宸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跟片羽毛搁水面上似的，"我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出来，不知道他要干啥，不知道我能不能护住你。但我知道一件事——你要是走了，我这辈子都得找你。你根本安全不了。因为我一直在路上一直找一直把自己往危险里送。你走了，我反而更不安全。"

温景然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苏宸把他的手攥紧了，"留下。咱俩一起扛。不管那人是谁，不管他要干啥。一起。"

街上人慢慢多起来。有人停下来看他们，有人绕开，有人举手机拍。苏宸顾不上。他就跪在轮椅前面，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攥着温景然的手看他哭。

温景然哭得跟个小孩似的。

不说话，光哭。肩膀一耸一耸的，手在苏宸掌心里抽，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苏宸手背上，滚烫。

苏宸没劝。就那么跪着，让他哭。

哭了得有一阵子，街上的人都换了好几拨了。温景然总算慢慢收住，用袖子蹭了蹭脸，抬起头看苏宸。

"苏宸。"

"嗯。"

"你浴袍里头穿的啥？"

苏宸低头瞅了自己一眼——酒店浴袍，里头就一条内裤。洗手间里没找着衣服，冲出来的时候压根没顾上。

"没什么。"他说。

温景然盯着他露在浴袍外头那条冻得发白的小腿，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你得感冒。"

"感冒也比没你好。"

温景然伸手把他拉起来。苏宸站起来把轮椅掉了个个儿，推着温景然往回走。

"回家。"苏宸说，"回你家。"

"你家还是我家？"

苏宸想了想。

"我家。你家太远了，我没穿裤子。"

温景然又笑了。这回笑得很轻，但是真的。

苏宸推着轮椅走过那条街，走过那个路口，走过那些停下来看他们的人。晨风还是冷得剌人，刮在他光着的小腿上跟刀子似的。但他不觉得冷。温景然的手一直搭在他手上，暖的，暖到他隔着那层薄皮能觉着里头的血在流，心在跳，人还活着。

他没回头。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后头，温景然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扣在一起的手，眼睛里掠过一丝什么。他没说出来。但那个念头在——下一次，也许不会让你找着了。

晨风接着吹。灰蒙蒙的天上，云层让风撕开一道缝，漏下来一绺光，打在轮椅扶手上。像个没声儿的承诺。也像个没写日期的倒计时。

（第二卷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