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28章 苏宸的孤注一掷
赵勇自首后的第三天,苏宸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寄到诊所的,是有人塞在他公寓门缝里的。白色的普通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就写了个名字——"苏宸"。字一笔一划的,写得特别用力,好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似的。苏宸早上出门,一脚踩上去,差点滑倒。弯腰捡起来的时候,信封上已经沾了一层灰,也不知道在那儿躺了多久了。
他本来是要出去吃早饭的。昨晚没怎么吃,胃里空荡荡的。但拆开信之后,早饭这事儿就彻底从他脑子里消失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苏医生,你以为结束了吗?我在你家里装了一样东西。你会找到的。但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没有署名。
苏宸站在门口,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挺稳的,心跳也正常,呼吸也没乱。但脑子里转得飞快——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刘志强的人?赵勇的人?还是另有一个藏在暗处的、他还没发现的、一直盯着他的人?
他把信叠好揣进口袋,关上门,回了屋。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多平,住了五年了。家具不多,一眼扫过去什么都看得见。苏宸从客厅开始,一寸一寸地翻。沙发垫子掀起来,沙发底下,茶几下面,电视柜后面,书架每一层,窗帘后面,连灯泡他都拧下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卧室也翻了。床垫掀了,床底爬进去看了,衣柜里所有的抽屉都拉出来倒了,每个角落都摸了。还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书房。书桌下面,椅子下面,书架后面,电脑主机后面——全翻遍了,什么都没找着。
他站在书房中间,看着这个住了五年的地方,忽然觉得特别陌生。每一寸他都熟悉,但他不知道那东西藏在哪儿。也许是某个他永远注意不到的角落,也许是某个他天天经过却永远不会碰的地方。他盯着书架上一排排书脊,目光停在《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上——他抽出来,哗哗翻了一遍,没有。他又拿起桌上那个相框,拆开后盖,里面就是一张照片,别的什么都没有。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在病房里。三个人挤在一张病床上,沈亦辰举着手机自拍,温景然靠在他肩膀上,他对着镜头,嘴角有很浅的一个弧度。照片糊了,沈亦辰当时说是他手抖。但苏宸特别喜欢这张,因为它是真的。不完美,不清不楚,但那一瞬间三个人都在笑。
他把相框放回去。
最后是厨房。
橱柜不多,他一个个打开翻了,碗碟全拿出来看过,调料瓶盖子都拧开瞧了一眼。冰箱也开了,冷藏冷冻都翻了一遍。最后是微波炉,打开,里面有一碗昨晚剩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看着有点恶心。
他把粥端出来搁在台面上。然后他就看见了。
微波炉背面贴着个小东西,黑色的,指甲盖那么大,像粒小磁铁。苏宸的手指刚碰上去,心脏就咯噔一下——窃听器。
他把它撕下来放掌心里看。又小又轻,跟粒药丸似的。也不知道贴了多久,听了多少。他每通电话,每次跟温景然说"晚安",每次跟沈亦辰说"注意安全",每次一个人煮面时自言自语——全被录下来了,不知道传到谁那儿去了。
"他怎么进来的?"苏宸盯着窃听器想。上个月他去北京开了一周的会,公寓空了七天。门锁没坏,但配一把钥匙又不难。
他攥着那粒东西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胃里空得发慌,是饿的,但他顾不上。他甚至不怎么感觉得到饿——身体比他更警觉,把所有不重要的信号全压下去了。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找到了?比我想的快。但我说过,找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苏宸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你是谁?"
回得飞快:"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回答我——温景然现在在哪儿?"
那一瞬间,苏宸的血凉了半截。他立刻拨温景然的号。嘟一声,两声,三声——语音信箱。再拨,还是语音信箱。他改拨沈亦辰。
"亦辰,景然在你这儿吗?"
"不在啊。他早上说去诊所,你没看见他?"
苏宸挂了电话就往外冲。电梯太慢,他直接跑楼梯。一层一层往下冲,腿发软,肺烧得慌,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打转——他不在诊所,不在家,不在沈亦辰那儿,他在哪儿?
冲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发动引擎,车窜出去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一张照片。
温景然坐在一把木头椅子上,背景是白墙。嘴没被堵,手没被绑,甚至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一件深灰色卫衣,苏宸的。他表情很平静,但眼睛直直盯着镜头,里面有苏宸太熟悉的东西——别来。
照片下面一行字:"城南废弃化工厂。一个人来。否则你见不到他了。"
苏宸瞪着那行字,手指把方向盘攥得发白。他拨了韩铮的号。
"韩铮,温景然被绑了。城南废弃化工厂。我一个人去,你们远远跟着,别让他发现。"
"苏宸你——"
"韩铮你听我说。他知道我会报警,知道你会跟来。但他还是让我一个人去,说明他有把握在你们到之前干完他要干的事。我先进去,十分钟之后你们再进。不要早,不要晚。就十分钟。"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韩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咬着牙说的。
"苏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我拿你的命去赌。"
"不是赌。我算过了——他绑了景然但没伤他,让我一个人来但没说要杀我,选了化工厂没选荒地——他每一步都留着退路。他自己不知道怎么收场,需要有人帮他收场。"
"万一你算错了呢?"
"那就进来收我的尸。"
又是几秒沉默。
"十分钟。"
苏宸挂了电话,油门踩到底。
化工厂在城南边上,挨着一条早干了的河。厂区大得离谱,几十栋房子,大部分屋顶都塌了,红砖墙上爬满枯死的藤。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化学味,混着铁锈和烂木头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
苏宸把车停在厂门口,下车。风很大,卷着灰和枯叶子满天飞。他穿着深色夹克黑裤子,口袋里就一把折叠刀——他塞进去的时候就清楚,真要到了用这把刀的时候,那基本上就是没别的路可走了。
他往里走。手机上温景然的信号显示在这儿,但他知道那可能是诱饵。他把手机关了,沿着主路一直往里。两边的厂房黑洞洞的,窗户像一排排空眼眶。灰尘扑进眼睛里,他不敢眨——怕眨眼那工夫错过什么东西。化学味刺得喉咙发痒,他硬憋着不咳,一点声都不能出。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厂区里来回弹,一下,一下,一下,像什么玩意儿在倒计时。他不由自主地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不是想数,是脑子拒绝想任何别的东西,只能抓住这个最机械的事。
最里面是一栋三层楼,白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灰水泥。大门敞着,里头漆黑一片。苏宸在门口站了会儿,等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动静。不是说话,是更轻的东西,像什么在地上拖。他摸出手电筒打开,光柱切进黑暗里。
温景然坐在屋子正中间一把木头椅子上。嘴没被封,手没被绑,甚至没被固定在椅子上——就那么坐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盯着门口。看见苏宸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不是害怕,是生气。
"苏宸,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荡来荡去。
苏宸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你在这儿。"
温景然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是陷阱。他要的不是我,是你。"
"我知道。"
"知道你还来?"
苏宸伸手摸他的脸。
"你在这儿我就来。"
角落里忽然响起掌声。慢悠悠的,一下一下,跟拍什么不存在的球似的。苏宸站起来转身。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中等身材,深色夹克黑裤子,脸藏在暗处看不太清。但走路的样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量过的——让苏宸想起一个人。
不是陆庭渊本人。是像他,但更年轻,更瘦,眼神更冷。
"苏医生,久仰。"那人停在几步外,手插在兜里,"我叫陆庭远。陆庭渊的弟弟。"
苏宸的手指在身侧悄悄攥紧了。陆庭远这名字他在阿宸的档案里见过,陆家最小的儿子,一直在国外读书,从没公开露过面。陆家最不起眼的一个,也许也是最危险的一个。
"你想要什么?"苏宸问。
陆庭远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苏宸落在温景然身上。
"要你死。"
苏宸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
"为什么?"
"你毁了我哥。"陆庭远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没风的湖面,"他是坏人,我知道。可他是我哥。你把他送进去,你就毁了我家。现在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眼眶也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苏医生,你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苏宸没说话。
"你不知道。你有朋友,有爱人,有病人。你身边永远有人。我身边——"他的声音开始颤,"一个人都没有。我爸在国外,我妈在国外,我哥在监狱。我回国三个月,没人给我打过电话,没人问我吃没吃饭,没人记得世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握着一把刀。不是折叠刀,更大,黑色的,刀刃在手电光里泛着冷光。
"所以我也想让你尝尝,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他朝温景然走过去。
苏宸挡在前面。
"陆庭远,你要杀的是我。不是他。"
陆庭远站住了,看着苏宸。
"你愿意替他死?"
"愿意。"
温景然在后面吼出来:"苏宸你闭嘴——"
苏宸没回头。
"景然,别说话。"
陆庭远盯着苏宸,看了挺长时间。那把刀在他手里一直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他没放下刀,但绕过了苏宸,把刀尖抵在温景然喉咙上。
苏宸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在温景然皮肤上压出个白印。
"别动。"陆庭远的声音在抖。
温景然没动。他也没闭眼。他看着陆庭远,看着那双恨意和孤独搅在一起的眼睛,忽然说了句:"你是不是很久没人陪你吃饭了?"
陆庭远的刀顿住了。
手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因为冷,也不是紧张——是温景然那句话像根针,扎进他身体里某个他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他想起了哥哥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不是叫他去报仇的。陆庭渊在电话里说的是:"小远,你跟我不是一类人。你心软。别学我。"
他当时没回话。他以为那是反话。现在才明白,那是他哥这辈子唯一一次说了句真的。
"我不行。"陆庭远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刀从他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叮当一声响,"我下不了手。我连鸡都不敢杀。连蚂蚁都不敢踩。我怎么会觉得我能杀人?"
他蹲下去,双手捂脸,肩膀剧烈地抽。没出声,但苏宸知道他哭了。没声的哭,压着的哭,一个人独自哭了太久已经习惯不出声的那种哭。
苏宸也蹲下去,跟他平视。
"陆庭远。"
陆庭远抬头,满脸都是泪。
"你不用杀人。也不用一个人扛着。你只是不知道除了恨还能怎么办。"
陆庭远的嘴唇抖得厉害。
"苏医生——"
"你恨我,觉得是我毁了你哥。可你哥是自己毁了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你。他自己选的路。他得为自己的选择担着。你呢?你也得为自己的选择担着。但不是现在。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刀放下,走出去,自首。然后从头开始。"
陆庭远看了他很久。
"你能帮我吗?"
苏宸伸手,握住他搭在膝盖上的手。
"能。"
韩铮到的时候,苏宸正扶着陆庭远从化工厂大门走出来。
五个刑警,防弹背心,枪,全副武装。但苏宸和陆庭远走出来的时候,俩人都没武器,都没受伤,手还握在一起。韩铮愣了一下,把枪收了。
"苏宸,这位是——"
"陆庭远。陆庭渊的弟弟。他自首。"
韩铮看看陆庭远,又看看苏宸,点了点头。两个警察过来给陆庭远戴手铐。他没挣扎也没反抗,只是回过头,最后看了苏宸一眼。
"苏医生。"
"嗯。"
"你会来看我吗?"
苏宸看着他的眼睛。
"会。"
陆庭远被带走了。警车开出化工厂大门,红蓝灯在太阳底下无声地转,光最后一次扫过苏宸的脸。那光照亮了他眼角一小片水光——风吹的,也可能是别的。但光一暗下去,他抬手抹了一把脸,谁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温景然自己转着轮椅从厂房里出来,右腿保护靴上全是灰。碾着碎石和裂缝,一点一点蹭到苏宸跟前。
"苏宸。"
苏宸蹲下来握他的手。
"没事了,景然。结束了。"
温景然的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你吓死我了。"
苏宸伸手抹他脸。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好。"
韩铮走过来站旁边。
"苏宸,你怎么说服他的?"
苏宸看着远处越开越远的警车。
"我没说服他。他自己想通的。他就是需要有个人告诉他——除了恨还有别的路。"
韩铮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拍苏宸肩膀。
"你是个好医生。"
苏宸笑了一下。
"就一普通大夫。治心病的。能治就治,治不了就陪着。"
回城的路上苏宸开车,温景然坐副驾。
窗外从荒地变郊区,从郊区变城市。高楼一栋栋冒出来,霓虹灯陆陆续续亮了,车流多起来。一切正常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但温景然眼睛还是红的,苏宸手上有道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划的,血干了,凝成一条暗红线。
"苏宸。"温景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愿意替我死,真的假的?"
苏宸握着方向盘没看他。
"真的。"
温景然停了一会儿。
"可我不想要你死。我想要你活着。"
苏宸转头看了他一眼。
"好。活着。"
那天晚上沈亦辰在苏宸公寓里做了顿饭。
不是外卖,是正经做饭,切菜下锅翻炒调味那种。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番茄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苏宸和温景然坐餐桌前,看着沈亦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谁都没说话。
"他什么时候学的做饭?"温景然小声问。
苏宸摇头:"不知道。"
沈亦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在对面坐下。
"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苏宸夹了块排骨咬一口。肉烂,入味,咸淡正好。
"好吃。"他说。
沈亦辰笑了。
"学了三个月。景然住院那会儿学的。我琢磨着你们俩都不做饭,总得有个人做。"
温景然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他说。
沈亦辰眼眶也有点红,但没哭,就是笑着往俩人碗里夹菜。
"多吃点,都太瘦了。"
那四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苏宸吃了最多——他一天没吃东西了。温景然平时饭量就小,今天比平时多吃了快一倍。沈亦辰吃得慢,但一直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那种。
吃完饭沈亦辰洗碗,苏宸推温景然到阳台上看夜景。城里的灯铺开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像好多好多小火星子。秋天晚上的风干爽透亮,吹过来凉丝丝的。温景然裹着苏宸的外套——他出来没穿外套,苏宸脱了自己的给他。
"冷吗?"苏宸问。
"不冷。"
"你手是凉的。"
"你手是热的。"
苏宸把他的手攥紧了。
"苏宸。"
"嗯。"
"陆庭远能判多久?"
苏宸想了想。
"不好说。不过他年轻,出来之后还有机会。"
"你会去看他?"
"会。"
温景然沉默了一会儿。
"苏宸,你知道吗,你跟一个多月前不太一样了。"
苏宸低头看两个人攥在一起的手。
"哪儿不一样?"
"你以前恨所有人。陆庭渊,刘志强,赵勇,还有你自己。现在你不恨了。"
苏宸看着远处被城市灯火映亮的夜空。
"也不是不恨了。是用不着靠恨活着了。"
温景然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
"那靠什么活着?"
苏宸能感觉到温景然的心跳,隔着卫衣薄薄的布料,咚咚咚的,又快又稳。
"靠这个。"
温景然眼眶又红了。
"苏宸。"
"嗯。"
"我爱你。"
苏宸弯腰,在温景然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也爱你。"
沈亦辰洗完碗出来,看见阳台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笑了。他没走过去,也没出声,就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他俩的背影。城里的灯在他们身后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
沈亦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按快门的时候,手很稳。
(第二卷第二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