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第29章 最后的谈判**

陆庭远进去的第五天，那张探视申请表就搁在我桌上。我盯着申请人的名字看了半天，钢笔字写得挺工整，阳光落在纸面上反光，有几笔看着有点晃眼。我拿起笔在同意那栏画了个勾，签上名字，又看了眼日期，放一边了。

没跟温景然提这事。怎么说呢，也谈不上瞒，就是嘴张不开。他那腿总算好多了，不用拄拐也能在屋里转几圈。这些天他老往诊所跑，占着我的工位坐一下午。那盆绿萝不知道吃了什么药，又蹿了好几片新叶子出来，嫩绿嫩绿的。他没事就给花浇水，拿手指头蹭叶子上的灰。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心理咨询的教材，他打算明年春天考执照，我替他写了封推荐信，写完也没给他看，直接寄出去了。

日子好像又顺起来了。我说好像，是因为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根本过不去。它们不声不响沉在底下，你以为水面上挺平静的，可一伸手，底下全是石头。

去的那天阴着天，毛毛雨。一路开过去，雨刷来回晃，嘎吱嘎吱的，听着有点烦人。我没开广播，车里就剩下这点动静。车停在看守所外面，我没急着下。挡风玻璃上挂了一排雨珠子，细细的水线顺着往下淌，一道压一道的，谁都不让谁。

上次来这地方，还是陆庭渊开庭前。那天温景然坐副驾，我俩一路也没怎么说话，但手攥在一块。今天就剩我自己了。倒也不是非一个人来不可，就是想一个人呆着。有些话吧，旁边有人就说不出口了。

下车，撑伞。雨不怎么大，但那风吹脸上跟冰碴子似的，嘶嘶的。

会见室还是老样子。白墙灰地，中间戳着面挺厚的玻璃，对面是焊死的铁椅子，扶手上挂着手铐。我挑了个位置坐下，等。门一开，陆庭远被带出来了。

他穿着橘色的号服，头发推得挺短，比上次见精神多了。眼圈也不黑，嘴唇也不干，整个人像拿水刷过一遍。他看到我，嘴角动了动，那笑特淡，轻飘飘的，像一个人闷在黑屋子里头老半天，终于看见门缝漏进来一道光。

他坐到椅子上，拿起墙上那个旧得发黄的电话听筒。我也拿起来，贴着耳朵。

"苏医生，谢谢你肯来一趟。"他嗓子有点哑，但人挺平静的。

我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眼睛上。

"你说有事要当面聊，什么事？"

他没吭声。低下头，盯着自己铐子底下那双手，那手指头在微微打颤。这沉默长得很，长到我差点以为电话那头断线了。

"温医生……腿怎么样了？"他忽然问了一句。

我手指头在听筒上稍微紧了紧。"好多了。"

"那就好。"他停了一下，"外面……我哥那个案子，走哪一步了？"

"侦察阶段，还在补充证据。"我尽可能放平语气，听起来跟聊闲天似的，"你今天叫我过来，该不会就是打听这个吧？"

他摇头。喉结上下一滚，那一下滚得挺用力。

"苏医生，你有没有想过……阿宸出事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呼吸停了半拍。

"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听别人转述的，"他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那天我也在山上。"

我攥着电话听筒，指节发白。没接话。就盯着他眼睛看。那眼里面装着的东西很杂，有怕，有愧，还有一种压了十五年终于压不住了的、塌方一样的东西。

"你接着说。"

"那天我哥说去爬山，问我去不去。我说去。我不知道他要找阿宸，不知道他们谈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跟着自己哥哥上山的、十六岁的、什么世面都没见过的傻小子。"

他眼圈开始泛红。

"他们在崖边上说话。我站得远，听不太清。后来两个人吵起来了，我听见我哥吼了一嗓子，'你给我闭嘴！'然后他伸手推了阿宸一把。"

陆庭远喘气开始急。

"就是推了一下！你明白吗？就那么一推！平时闹着玩、打架、谁都那么干的那种推！"

他猛地安静下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前面，那视线是空的。

"可阿宸脚底下那块石头是松的。我眼睁睁看着它碎开来，跟踩碎一块苏打饼干似的……阿宸连声都没来得及喊……"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忍住，哗一下。跟着鼻涕也下来了，整张脸黏糊糊的，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哥的脸唰一下白了，白得跟死人一样。他想喊，我明明听见他嗓子眼儿里憋出一声，可就是没喊出来……他就那么杵着，跟让人拿钉子钉那儿了似的，动都不带动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跑马灯一样，转的全是我自己这十五年里做的那些梦——一模一样的悬崖，一模一样的争吵，我一遍遍在梦里给那个场景添油加醋，把陆庭渊的手换成刀换成枪换成一切我能想到的东西。可到头来，就只是一块该死的、松了的、跟饼干似的碎开了的石头。

睁开眼。

"你那时候怎么不说？"

"我不敢。"他整张脸都花了，眼泪鼻涕糊成一片，"我哥说，我要敢说出去，他这辈子就完了。他说他一定改，一定对阿宸家里人好，用一辈子去补。他说他不能坐牢，坐牢陆家就垮了，爸妈垮了，我也垮了。"

他声音越来越小，跟收音机拧小了音量似的。

"我信了。我等了十五年。他没改。他什么都没干。他把自己活成了个比我还可怕的东西。"

沉默。电话两头只剩呼吸声。他那头急促破碎，我这头慢，沉，一下一下的。

"你确定是'推'？"我开口了，自己都觉得自己这语气冷得跟审犯人似的，"不是猛推，不是用劲搡？就普通一推？"

"我确定。我看见他手了。就是推了一把。"他嗓子哑得像砂纸蹭过，"他不是故意的。他真不是。可那块石头……"

"你们后来怎么办的？马上下山了还是等了？有没有往崖底下看过？有没有喊过人？"我一句接一句，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残忍，可管不住嘴。

"我哥拽着我跑的。他说来不及了，那崖多高啊，掉下去不可能活。他说要是让人知道是他推的，他就完了。他就拽着我跑了。"他声音越来越虚，"我连头都没敢回。一回都没回。"

"这十五年里，你哥有没有任何一次——任何一次——跟你提过这事？"

他摇头。"没有。一次都没有。他好像……好像把那天爬山的自己整个给丢了。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什么人。一个不会怕、不会后悔的人。"

我盯着他那张脸。眼泪糊着，鼻子红着，嘴唇哆哆嗦嗦的。十五年心理咨询干下来，一个人撒谎还是说实话，我多少能分出七八分。他那些细节，那些说到一半卡住的地方，那些重复了又重复的短句——编不出来。

"你跟我说这些，"我问，"图什么？不是为了减刑，你也清楚，多这一桩少这一桩，刑期差不出多少。"

他低头看着自己铐子底下的手。

"这儿一到晚上就拉闸。就剩我一个人。灯一关啥也看不见，脑子里那点东西全冒出来了。阿宸掉下去的样子。我哥的脸。你的脸。温医生的脸。"他抬起头，眼泪汪汪地隔着玻璃看我，"苏医生，你说过一句话——事实不会因为动机改变。这句我天天在想。十五年的谎，就算没人戳破，它也是个谎。我自己躲不掉了。"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特别长。

"苏医生……你能原谅我吗？"

我看着他。

"你要我原谅你什么？"声音不大，但我自己都听见了那根弦绷着，"我原谅你了，阿宸就能活过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又是沉默。又长又闷。

然后我语气松了点。

"你不用我原谅。法律原谅不原谅你，那是法律的事。你要的是你自己原谅你自己。"

他摇头。

"我做不到。"

"那就慢慢想。想明白了，出来那天，别活成以前那样就行。"

他看着我，不说话了。

"苏医生，你以后还会来吗？"

我想了想。

"会。"

他笑了。那笑挺干净，像十六岁小孩该有那种笑。大概是因为这是十五年来他头一回，笑的时候肚子里没揣着秘密。

"谢谢你，苏医生。"

我把听筒扣回去了。

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陆庭远。"

"嗯。"

"你哥不是故意的。可他杀了人。这是真的。你也不是故意的。可你瞒了十五年。这也是真的。真东西不因为你动机好不好就变样。你自己得接着。"

门在身后合上了。砰的一声，闷闷的。

看守所大门外头，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那层灰云像给人从中间扒拉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块蓝得不太真实的天空。有光从缝里漏下来，铺在地上，金黄金黄的一小片。我站那块光里抬头望，云在慢慢移，缝越扯越大，光越漏越多。

掏出手机，翻到温景然的号。通了。

那头没急着出声。我这边也没急着开口。

"……景然。"

"嗯。"

"陆庭远今天跟我说了点事。"

"什么事？"

我缓了缓。

"阿宸出事那天，他在现场。他不是后来才听说的。他就在旁边。陆庭渊推阿宸的时候，他离得不远。"

那头安静了。安静得我差点以为他把电话挂了。然后温景然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轻，比平时慢。

"苏宸，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了看脚底下那片光。

"……回来吧。"

我嘴角往上提了提。

"好。"

我没直接回诊所。车拐了个弯，往墓园去了。

下过雨的墓园没什么人，空气里一股松针和烂泥混一块的味道，湿漉漉的。石阶上还有水坑，皮鞋踩上去啪嗒啪嗒的响。那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子戳在灰天上，瞧着一副缩着脖子的样子。

我在阿宸碑前蹲下来。

碑上那张照片还是以前那张。十六岁，白衬衫，额前头发规矩地往后梳着，脸板得挺正经，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里藏着笑，跟做贼似的。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脸。石板凉的，什么印子也留不下。

蹲久了腿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碑沿，那股凉意从手心一路蹿到胳膊肘。

"阿宸，"我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下辈子别认得我了。找个能一直陪着你的。"

转身走。风在身后追我，大衣下摆给掀起来一块。

走出去十几步远，忽然站住了。没回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吸得有点大声。

"……算了，还是认得吧。"

风从槐树枝子里穿过去，沙沙响。像有人在耳朵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回头。

可我知道阿宸听见了。

回到诊所四点了。温景然坐我工位上，面前摊着本厚书，手里攥根笔，笔记本上画得密密麻麻。他右腿搁在一把小凳子上，踝骨还肿着，但比前阵子好多了。那盆绿萝搁电脑旁边，新叶子绿得发亮，跟刷了油似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然后他把笔放下了，手伸过来。

我走过去，攥住那只手。

"去墓园了。"他说。不是问的。

"嗯。"

"见着阿宸了？"

"见着了。"

我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窗外那棵梧桐。光秃秃的枝子在风里摇，缩头缩脑的。

"苏宸。"

"嗯？"

"你想过没有，阿宸要是没死，你会不会跟他在一起？"

我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是你。阿宸是朋友。以前分不清，觉得在乎就是喜欢。现在不一样了。喜欢一个人是想跟他待着，跟他说话，跟他吵架，跟他一块变老。跟阿宸没有这感觉。"

我转过脸看他。

"跟你才有。"

他眼圈红了。

"苏宸。"

"嗯。"

"你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

我想了想，好像是。

"知道。"

"那为什么现在会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面全是光，亮得跟汪着水一样。

"因为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他那滴泪没接住，掉下来了。

我伸手用拇指给他抹了一把。

"别哭了。"

"没哭。"

"你眼睛淌水了。"

他笑了。

"那是汗。"

"冬天出什么汗。"

"那就是雨。"

"下雨了？"

"嗯。"他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下着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窗外。雨又飘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跟一层灰纱布似的。梧桐树那些秃枝子在雨里晃晃悠悠。

屋里头暖。暖得能听见两个人胸口那点动静，隔着衣服隔着皮隔着骨头隔着那十五年谁也没说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一下一下往一块凑。

那天晚上沈亦辰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橙子苹果外带一把香蕉。进门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运动鞋上沾着泥点子。他瞅了我一眼，那个停顿很短，然后直接问：

"……去看了守所了？"

我点头。

他没再追问，把水果搁桌上，"你们吃了没？"

"吃了。"我说，"温景然煮的面。"

他看看我又看看温景然。

"他煮的玩意儿能吃？"

温景然抄起那本厚书作势要扔过去。沈亦辰笑着往旁边躲了一下。

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赖到挺晚。沈亦辰说他公司拿了个新项目，跟政府那边搞数据安全的。他想把阿宸的名字也列进去，挂个"顾问"头衔。阿宸以前捣鼓过一个数据隐私保护的算法框架，当时还在草稿阶段，现在技术成熟了，真能落地了。他说人是不在了，但那些东西还在，想法在，影响在。我说行。温景然也说行。

八点过后雨停了。沈亦辰开车送我俩回去，先送温景然，再送我。到温景然楼下，我也跟着下了车。

"我送他上去。"跟沈亦辰招呼了一声。

沈亦辰点点头，没跟。

我搀着温景然进楼道。声控灯亮了，黄乎乎的光把两个人影子投在地上，斜着往前拖。电梯到四楼。门开。他摸出钥匙，捅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弹开了。

"进来坐会儿？"他问。

"行。"

扶他进去，在沙发上坐下。他去厨房倒了两杯水，推一杯到我面前。

"苏宸。"

"嗯。"

"今天看守所那些事，你信了？"

我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

"信。"

"为什么？"

"他说的那些细节，石头碎开的样子，他哥嗓子眼里那声喊，十五年不回头的那个怂样——这些东西编不出来。"

他看着我。

"那你心里舒坦点没有？"

我琢磨了一下。

"算舒坦了一点。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事，是因为我终于把想跟阿宸说的话，都说出去了。"

他手伸过来，搭在我手背上。

"你说了什么？"

我嘴角往上扯了扯。

"我说让他下辈子别认识我了。后来又反悔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圈又红了。

"苏宸。"

"嗯。"

"你值得。"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知道。现在信了。"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他家沙发上，他睡卧室。中间隔着一堵墙。

我躺沙发上听外头偶尔过去的车声。墙上插座那儿有个小夜灯，黄晕晕的光，不大，但暖和。闭上眼，脑子里那些东西又开始跑——陆庭远的话，阿宸的笑，温景然的眼泪，沈亦辰那兜水果。全搅在一块儿了，跟熬了半天的粥似的，越熬越稠。

听见卧室门开了。脚步声出来，一脚轻一脚重，他那腿还不太利索。

温景然走到沙发边上蹲下来。

"苏宸，你睡了吗？"

"没。"

"我睡不着。"

我睁开眼，侧过身看他。小夜灯那圈光给他脸上勾了道金边，软乎乎的。

"过来。"我说。

他愣了下。然后站起来，绕到沙发那边，在我旁边躺下了。沙发窄，两个人挤着，肩膀贴肩膀，胳膊压胳膊。

"挤不挤？"他问。

"挤。"

"那我回去？"

"不用。"

他嘴角勾了一下。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

"苏宸。"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我认真想了想。

"粥。"

"什么粥？"

"白粥。你煮的。"

他笑了。

"好。"

窗外雨又下来了。细细密密，跟层灰纱似的蒙着。

屋里暖和。暖和到能听见两颗心在跳，隔着衣服隔着皮隔着骨头隔着那些开始慢慢松开的东西，一点一点往一块靠。

苏宸闭上眼。

这一回，没有做梦。

（第二卷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