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第30章 归处
苏宸醒过来的时候,凌晨三点刚过。不是噩梦闹的,是温景然翻身翻的。沙发就那么点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跟罐头似的,温景然那条腿还没好利索,每一次翻身膝盖都顶着苏宸的大腿。他翻得挺小心,怕把人弄醒,但苏宸这人睡眠浅,一点动静就跟敲锣打鼓似的,立刻清醒。
苏宸没动,也没睁眼。他闭着眼睛听温景然的呼吸,听窗户外头那场雨稀稀拉拉地敲玻璃。温景然的手还攥着他的,睡梦里手指头微微蜷着,攥得死紧,跟小孩攥糖似的,生怕一松手就没了。苏宸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指也合上了。温景然像是感觉到了,嘴角动了动,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苏宸的指尖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褪成深蓝,再往远处瞅,地平线上泛起一线灰蒙蒙的白。苏宸这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天花板上洇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看着像谁拿软铅笔在那儿画了个圆。脑子里的事情转来转去,倒也不急,像老式走马灯,慢悠悠一圈一圈地转——阿宸笑的模样,陆庭渊红了的眼眶,温景然腕子上那道粉色的疤。每一帧画面都带着疼,但疼得不像从前那么尖锐了,钝钝的,闷闷的,像一颗被溪水冲了太久的石头,棱角早磨圆了,捏在手里也不扎人了。
温景然六点整醒的。一睁眼就看见苏宸正盯着他看,两张脸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尖儿上那点细碎的光,还有嘴唇上那些干得起皮的小裂纹。
"你没睡?"温景然嗓子有点哑,带着刚醒那种含含糊糊的鼻音。
"睡了。又醒了。"
"几点了?"
"刚六点。"
温景然闭了闭眼,又睁开,撑着胳膊坐起来,脚往地上一踩,一瘸一拐地往厨房走。苏宸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穿着件洗得领口都松了的旧T恤,两条腿又细又白,光着脚丫子套了双毛绒拖鞋,头发东翘一撮西翘一撮,跟鸟窝似的。苏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想,这就是他等了三十年的东西——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激情,也不是电影里那种精心设计过的浪漫桥段,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一个腿脚还不利索的人,趿拉着拖鞋去厨房煮一锅白粥。这画面一点都不美,一点都不精致,但它是真的。真到苏宸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像揣了个暖水袋。
他爬起来跟进厨房。温景然正站在灶台前面,把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拧开水龙头加水,然后拧开煤气灶点火。动作不快,但很熟练,一看就是做过很多回的。苏宸就站在他后头,看着他舀水,盖锅盖,把火调小。锅里的水很快冒了泡,米粒在沸水里上下翻滚,白色的米汤一点点变得浓稠起来。
"得煮多久?"苏宸问。
"二十分钟吧。你先去洗脸。"
苏宸没动。他就那么站在温景然后面,看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看着蒸汽把厨房窗户糊成一片白茫茫。温景然右手腕上那道疤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粉色的,新肉还没长瓷实。
苏宸从背后伸出手,把人圈进了怀里。下巴搁在温景然肩膀上,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腰,两只手在他小腹前面扣在一起。温景然的身子僵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下,但苏宸还是感觉到了。那是身体记住了疼,记住了被控制被伤害的滋味,比脑子反应还快。但就僵了那么一瞬,温景然就慢慢地、慢慢地往后靠了,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到了苏宸怀里。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灶台前头。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响,蒸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连窗户外头的晨光都看不真切了。
"苏宸。"温景然声音很轻。
"嗯。"
"你抱太紧了。"
"怕你跑了。"
温景然"噗"地笑出来,带着点鼻音。"不跑了。跑不动了。"
粥端上桌的时候,白粥配一碟子咸菜,外加一个水煮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白色桌布上,把碗里的粥照得亮晶晶的。苏宸吃得慢,一勺一勺地吹凉了才往嘴里送。温景然吃得更慢,左手捏着勺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似的。
"景然。"苏宸把勺子搁下了。
温景然抬头看他。
"陆庭远那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天。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温景然也把勺子放下,看着他。"你说。"
苏宸顿了顿。窗外的光越来越亮,落在他眼睛里,把瞳仁照成浅浅的褐色。
"他说他哥不是故意的。推那一下,阿宸站的那块石头本来就是松的。我相信他这话。不是因为我愿意信,是因为我得接受一个事——这世上压根儿就没有纯粹的恶人。陆庭渊不是魔鬼,他是个做错了事、不知道怎么回头的人。阿宸也不是圣人,他也会害怕,也会犹豫,临死前还惦记着别人。我也是普通人,你也是。"
他看着温景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晨光,也有别的什么亮晶晶的东西。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的爱挺干净的。不伤害你,不控制你,不拿什么事威胁你。我觉得我比陆庭渊强一万倍。但昨天我想明白了——我不是比他好,我就是比他命好。我有阿宸教过我什么是爱,有沈亦辰拉过我一把,有你在我身边。他没有。他自始至终就一个人。从小就是一个人。"
温景然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他的。"苏宸,你在替他说话。"
"也不算替他说话。就是替那些没人教过他们爱的人说句话。这世上多的是陆庭渊那样的人。他们不是生下来就是坏的,他们是不知道怎么当个好人。他们没碰上过阿宸,没碰上过你,没碰上过沈亦辰。他们就一个人。一个人太久了,慢慢就变成了陆庭渊。"
温景然眼眶红了,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宸,你知道吗,搁从前你不会讲这种话。你只会说'他是坏人,我得把他送进去'。"
苏宸嘴角往上弯了弯。"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说不好。但我觉着——变全乎了。"
那天下午苏宸开车去了看守所。不是去看陆庭远,是去看陆庭渊。他没告诉温景然,也没跟沈亦辰提。自己一个人开车,一个人走进那道大铁门,一个人坐在会见室的玻璃前头等着。
等的时间挺长,长到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头一回见陆庭渊,在他那间六十八层的办公室里,那人端着茶杯说"苏医生,久仰"。后来在仓库里,陆庭渊蹲下去捡那根塑料扎带,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再后来在法庭上,法官问他有没有话要说,他答了句"没有",那个表情不是认命,是如释重负。
铁门咣当一声开了。陆庭渊走出来。
穿着橘色的羁押服,比上回见又瘦了一圈,颧骨高得有点吓人,眼窝也陷得更深了。但脊背还是直的,走路步子也稳当。看见苏宸,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拿起了听筒。苏宸也把自己这边的话筒拎起来。
"你怎么来了?"陆庭渊嗓子有点哑,但不慌不忙的。
苏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像口黑井似的、什么都看不透的眼睛,如今里头既没有从前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劲儿,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仿佛什么都被他看穿了的锐利。就只剩下一种苏宸从没见过的东西——赤裸裸的、毫不遮掩的倦。
"陆庭远把那天的事跟我说了。"
陆庭渊的手指在听筒上紧了紧,但没接话。
"他说你不是故意的。阿宸站的那块石头松了。你就是推了他一下,他就掉下去了。"
陆庭渊低下头,盯着自己戴着手铐的两只手。沉默了很久。苏宸就看着他头顶那些剃得短短的头发茬子,里面冒出了不少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看着扎眼。
"苏宸。"陆庭渊终于出声了,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什么吗?"
苏宸没吭声。
"不是推了阿宸。是推了他之后,我没跟着跳下去。"
陆庭渊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要是那天也跟着跳了,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德性。十五年,我把自己从一个会害怕的人,变成了一个什么都不怕的人。什么都不怕了。后来我才明白,什么都不怕的人,才是最吓人的。"
眼泪掉下来了,悄没声儿的,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苏宸隔着玻璃看着他,那张脸被泪水泡得模模糊糊,像一张被雨淋过的宣纸,墨迹都洇开了,轮廓还在,可原先的神采全没了。
"苏宸,你能原谅我吗?"
苏宸沉默了一会儿。"不能。"
陆庭渊的泪顿了一下。
"但我能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宸咽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照顾好亦辰',是'照顾好苏宸'。他希望你照顾我。你没能做到。没关系。有人做到了。"
陆庭渊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人好久好久没笑过了,正试着重新学这个动作。
"苏宸,谢谢你最后来看我这一眼。不是当仇人看,是当人看。"
苏宸把听筒挂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陆庭渊。"
"嗯。"
"在里面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出来以后换个活法。"
他没回头,但听见陆庭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玻璃,隔着空气,隔着整整十五年——"苏宸,你变了很多。"
苏宸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当头。云彩都散了,天蓝得跟阿宸最喜欢那个夏天一模一样。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仰着脸看天,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泥巴被雨泡过的潮味儿,有松针的味儿,还有种说不上来的、自由自在的味儿。
他掏出手机拨了温景然的号。
"景然。"
"嗯。"
"我刚从看守所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你去看陆庭渊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苏宸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亮的天。"他说谢谢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温景然顿了顿。"苏宸,你还好吧?"
"好。从来没那么好过。"
"什么时候回来?"
苏宸嘴角翘起来。"这会儿就回。"
苏宸把车开回诊所的时候,温景然就站在门口等着。不是门里头,是门外头。靠在诊所那扇玻璃门旁边,右腿还套着那只保护靴,手里攥着两杯咖啡。太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皮肤照得薄薄的,几乎透光。看见苏宸的车拐进来,他嘴角往上弯了弯,那笑容淡淡的,可苏宸隔着挡风玻璃全看见了。
苏宸停好车走过去。"等多久了?"
"十分钟。"
"腿不疼?"
"不疼。"
苏宸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
"景然。"
"嗯。"
"陆庭渊说了句话,我想了半天。"
"什么话?"
"他说——'什么都不怕的人,是最可怕的。'"
温景然看着他。"那你怕什么?"
苏宸想了想。"怕失去你。"
温景然眼眶一下子红了。"你不会失去我。"
苏宸伸手把他眼角那滴还没掉下来的泪抹了。"我知道。现在知道了。"
苏宸推着温景然的轮椅进了诊所大门。走廊里暖白色的灯光照在地板上,柔柔的,亮亮的。前台小姑娘看见他俩进来,抿嘴笑了笑,又低头接着打电话。几个候诊的病人扭过头来看了一眼,有的好奇,有的温暖,有的就那么一扫而过。
苏宸把温景然推到他的工位旁边,窗台上那盆绿植又窜了两片新叶子出来,嫩绿嫩绿的,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温景然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指腹在叶面上轻轻蹭了蹭。
"景然。"
"嗯。"
"晚上想吃什么?"
温景然想了想。"火锅。"
"你能吃辣?"
"不能。但沈亦辰能,你也能。我吃清汤那半边。"
苏宸乐了。"行。晚上就吃火锅。"
那天晚上沈亦辰在苏宸公寓里架了火锅。电磁炉往餐桌中间一搁,锅一分两半,左边红油右边清汤。菜摆了满满一桌子——牛肉卷羊肉卷虾滑毛肚鸭肠豆腐金针菇白菜土豆片藕片宽粉,挤得盘子摞盘子。沈亦辰系着条围裙在厨房里头切葱花剁蒜末,温景然坐在餐桌前调蘸料,苏宸站在阳台上打电话订啤酒。三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碍着谁,可屋子里头漫着股暖烘烘的味儿,跟火锅底料似的,越煮越浓。
沈亦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解了围裙往苏宸对面一坐。"行了,开吃吧。汤都滚了。"
苏宸夹了片毛肚往红油锅里一扔,七上八下,然后搁进温景然碗里。温景然一愣。"这是辣的。"
"不辣。就涮了那么几下,没进味儿。"
温景然半信半疑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还真不辣。"他笑了。
三个人吃了老半天,吃到锅里的汤加了一回又一回,吃到桌上的菜一盘一盘全见了底。沈亦辰灌了两瓶啤酒,脸喝得通红,话也密了。他说他打算在公司顶楼整一个花园出来,种花种菜种果树。说他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农民,让全家人笑话了好些年。说现在有钱了,总算能当个农民了。温景然说顶楼种果树得挑品种,有些树长得太高不适合。沈亦辰说那就种矮的。温景然说矮的也有矮的麻烦,土层不够厚,根扎不下去。沈亦辰笑呵呵地说:"那就都听你的,你帮我设计呗。"温景然也笑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啤酒瓶。
苏宸听不懂这些,但他乐意听。听着沈亦辰咋咋呼呼的声音和温景然不紧不慢的声音搅和在一块儿,就跟两把音色不一样的乐器似的,刚开始各吹各的,吹着吹着,居然合到一个调子上来了。
吃完饭沈亦辰主动去洗碗,苏宸推着温景然去阳台上看夜景。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了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细小的、烧着的星星。夜风灌过来,带着冬天快到了那股又干又冷的劲儿。温景然缩了缩脖子裹紧外套,苏宸把自个儿的围巾解下来绕他脖子上了。
"你不冷?"温景然问。
"不冷。"
"手都是凉的。"
"你手也是凉的。"
两个人攥着手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条黑沉沉的天际线。城里最高的楼就是陆氏集团那栋,六十八层,玻璃幕墙通体亮着灯,在黑夜里头跟个巨大的发光体似的。苏宸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脑子里又冒出陆庭渊那句话——"我做了那么多事,不是因为我恨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看见我。"
"景然。"苏宸出声了。
"嗯。"
"陆庭渊说了句话,我一直在琢磨。"
"什么话?"
"他说——'我做了那么多事,不是因为我想伤害你,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看到我。'"
温景然沉默了几秒。"苏宸,你看见他了。"
"嗯。看见了。不是当心理医生看,是当个人看。一个有好处有毛病、会害怕会后悔的普通人。"
温景然偏过头看他。"苏宸,你知道吗,搁以前你不会这么说话。你现在说的不是医生的话了,是人说的话。"
苏宸嘴角弯了弯。"变了。"
"变好了变坏了?"
"说不好。但我觉得——变热乎了。"
温景然笑了,把苏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嗯。热乎了。"
沈亦辰洗完碗从厨房出来,看见阳台上两个人靠在一块儿的背影,没出声。他就站在客厅里,隔着那扇玻璃推拉门看着。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铺了满天满地,像一片流动的光海。夜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起来,发丝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沈亦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这回手没抖。他低头看了看屏幕,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起外套。
"苏医生,景然,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苏宸和温景然同时扭过头来。"明天见。"
门关上了,屋子里就剩他们俩。夜风还在外头呼呼地吹,城市的灯火也还亮着。苏宸把温景然从阳台上推回客厅,顺手把推拉门关严了。
"不早了。"苏宸说,"你睡卧室,我睡沙发。"
温景然看着他。"一起睡卧室吧。床够大。"
苏宸愣了一下,然后乐了。"行。"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了同一张床上。不是沙发,不是医院的病床,是正经八百的、铺着厚床垫盖着蓬松被子的、属于自个儿家的床。苏宸躺左边,温景然躺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拳头那么大的空当。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子暗乎乎的,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
温景然侧过身面朝苏宸。苏宸也侧过来面朝他。
"苏宸。"
"嗯。"
"你紧张啊?"
"没紧张。"
"心跳好快。"
"因为你听着呢。"
温景然把手伸过去按在苏宸胸口。"苏宸。"
"嗯。"
"我能亲你吗?"
苏宸没答话。他伸出手,慢慢地把温景然拉进怀里。然后温景然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跟以前那些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随时预备着退回去的吻不一样。这个吻是笃定的、确认的,像是走了好远好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嘴唇软软的,带着薄荷牙膏味儿,还有一点点火锅底料的余味。温景然的手攀上了苏宸的肩膀,手指攥着他的衬衫,攥得指节都白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俩人才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
"苏宸。"
"嗯。"
"这不算越界吗?"
苏宸笑了。温景然头一回离这么近看他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那些细细的纹路,看清他嘴唇上那道还没长好的干裂,看清他眼睛里那片温热的、像深水一样的光。
"越界就越界。我早就过线了。"
温景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过头了,高兴得不知道拿什么表情来对,只好哭。苏宸伸手给他抹眼泪,抹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温景然不哭了,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宸。"
"嗯。"
"我爱你。"
苏宸把他搂得更紧了。"我也爱你。"
窗外风停了。城市的灯火还在一盏一盏地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细小的、烧着的星星。小夜灯那点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脸上,给他们的轮廓描了一圈柔和的金边。他们靠在一块儿,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一个什么梦都没做的黑甜乡。
(第二卷第三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