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31章 温景然的最后一击
十二月的第一个礼拜,检察院那边来消息了。韩铮给苏宸打的电话,说补充侦查结束了,需要温景然出庭作证,补一份关于陆庭渊怎么威胁他、控制他的证词。这玩意儿对陆庭渊自己的量刑其实影响不大,无期徒刑已经是顶格了,但它会牵扯到陆庭远、刘志强、赵勇那几个人的审判。苏宸接电话的时候正在诊所里看病人,他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掉电话之后,站在诊室窗户前面发了好一阵呆。
他是真不想让温景然去。不是觉得温景然不能作证,是他知道,作证意味着温景然要重新站到那个法庭上,重新面对陆庭渊,面对那些律师,面对一屋子人的视线,把那些好不容易才翻篇的事儿再从头到尾捋一遍。那些东西就像刚结痂的口子,表面看着长好了,底下还是嫩的,轻轻一碰就能给你撕开。但苏宸没说出口。他清楚得很,这事儿是温景然的,不是他的。他能给意见,但不能替人家做决定。他能做的就是温景然选了哪条路,他就陪着走哪条路。
那天晚上苏宸在温景然家待着,两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人正经看,放的什么老片子,黑白的,谁也没记住名字,就觉得画面里那个女演员笑得挺好看的。苏宸握着温景然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圈,一圈一圈,也没想什么,就是个习惯性的小动作。
"苏宸。"温景然开口了。
"嗯?"
"韩铮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知道。"
温景然没接话,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男女主角在月台上告别,男的穿军装,女的穿碎花裙子,火车头冒着白烟,俩人表情都挺沉的。
"他让我出庭作证。"温景然说。
苏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接着画圈。
"你怎么想的?"
温景然低下头,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我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要是不去,陆庭渊就会觉得我还是在怕他。我不想让他有这种感觉。我不怕他了。"
苏宸转过头看他。温景然侧脸线条本来就分明,这会儿在电视那点忽明忽暗的光底下显得更清楚了,睫毛微微颤着。但他眼眶没红,嘴唇也没抖,声音稳当得很。这人确实是真不怕了。不是装的,是从骨头缝里、从那些以前被恐惧撑得满满当当的缝隙里,硬生生长出点别的东西来了。
"好。"苏宸说,"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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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庭那天赶上入冬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密的,瞅着跟天上有人拿筛子往下撒盐似的。苏宸开车,温景然坐副驾,沈亦辰坐后排。车里没人说话,收音机开着,一个女声在唱什么老歌,调子懒洋洋的。温景然偏着头看窗外,屋顶白了,树枝白了,人行道也白了,整座城市在雪里头慢慢变了颜色。他右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苏宸伸过手去,把那只手握住。温景然没转头,但他的手在苏宸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法院门口照旧蹲了一堆记者。看见沈亦辰的车停下来就往上涌,不过这回没人拍车窗,也没人把话筒往玻璃上怼。就站在警戒线外头,举着相机,等着。可能是上面打过招呼了,也可能就是天太冷懒得动弹。沈亦辰停好车,熄了火。
"景然,准备好了吗?"
温景然看着苏宸,苏宸也看着他。俩人就这么对看了一眼,时间不长,但该说的话都在里头了。
"好了。"温景然说。
下了车。苏宸推着轮椅——温景然腿还没好利索,法官准了他坐轮椅出庭。沈亦辰走旁边,三个人穿过记者堆,过法院大门,过安检,进了法庭。法庭里头安安静静的,旁听席坐满了人,但一点声儿都没有。苏宸把温景然推到证人席旁边,自己在旁听席第一排坐下,沈亦辰挨着他。三个人并排。
陆庭渊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穿橘色羁押服,头发剃得特别短,比上回见又瘦了一圈。他看见温景然进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他戴着手铐的那双手,手指头不自觉地收紧了。法官入席,法槌"当"一声,那动静在法庭里回荡了好一会儿。审判长宣布继续开庭,补充证人询问。法警走到温景然面前。
"请证人到证人席。"
温景然从轮椅上站起来。右腿还是有点跛,但他没要拐杖,也没让人扶。一步一步往证人席走,慢是真慢,但也真稳。整个法庭的人都看着他,没人催他。苏宸盯着他后背看,那件白衬衫在法庭的灯底下白得有点晃眼,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搁在证人席栏杆上的时候,指节泛白。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里头水流哗哗的声儿。
"请证人陈述身份。"
"温景然,二十四岁。原苏宸心理诊所实习生,现无业。"
"请证人陈述与被告陆庭渊的关系。"
温景然看着陆庭渊。陆庭渊也看着他。俩人隔着整个法庭对视。
"他是控制我的人。"温景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平得像没风的湖面,"他用沈亦辰的命要挟我,让我当他的眼线,监视苏宸医生的一举一动。他让人在我车上动手脚,刹车失灵了,然后又找人来修好,让我觉得是他救了我一命。他让我觉得我这条命攥在他手心里,想活就得听他的。他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没人会帮我,没人能救我,我只有他。"
温景然的声音开始抖了,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让我每个礼拜写一份报告,写苏宸医生的事儿。他在苏宸医生诊所里、家里、车上都装了窃听器。他知道苏宸医生每天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到诊所几点吃饭几点回家。他知道苏宸医生跟谁说了话、说了什么、说了多长时间。苏宸医生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旁听席上有人在哭。苏宸不知道是谁,他没扭头看。
"他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叛徒。我背叛了沈亦辰,背叛了苏宸,背叛了我自己。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做噩梦,梦见我干的事儿全被人知道了,所有人看我的眼神——不是恨,是失望。我宁可他恨我,都不想看他对我失望。"
温景然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苏宸没有对我失望。他全知道了,但他没怪我。他说我不是叛徒,我是那种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把能做的都做了的人。他说我救了沈亦辰,要不是我沈亦辰可能已经没命了。他说我保护了他,要不是我陆庭渊可能早对他动手了。"
他拿袖子胡乱蹭了蹭脸。
"陆庭渊,你听见了吗?你没毁了我。你谁也没毁。你就是让我们变成了一群你再也没法毁掉的人。"
法庭里头静了老半天。法官没吱声,律师没吱声,旁听席上也没人吱声。就暖气管子里水流的声音,和窗外雪花落在什么东西上面那种特别细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陆庭渊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苏宸看不见他的脸,但他能看见陆庭渊搁在桌面上的那双手在抖。就是那双签过不知道多少合同、握过不知道多少权力的手,在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面前,抖得跟秋天树叶子似的。
审判长看向陆庭渊。
"被告人,你对证人的陈述有异议吗?"
陆庭渊慢慢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俩字。旁听席上没人知道,那俩字不是"没有",是"苏宸"。他在心里头说的。那一瞬间他才明白过来,温景然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不是在控诉他,是在告别。这是温景然最后一次这么看他了。往后温景然眼睛里,再也不会有他了。
"没有。"
又顿了一下。
"他说的都是真的。"
法槌又响了一声。补充询问结束。
温景然从证人席上站起来,一瘸一拐往苏宸那边走。苏宸站起来迎上去,伸手扶住他胳膊。温景然往他身上靠了靠,两个人慢慢走回座位。沈亦辰站起来把轮椅推过去,扶着温景然坐下。
"景然,你说得真好。"沈亦辰声音压得很低,但特别认真。
温景然嘴角往上弯了弯。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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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审完了之后,苏宸推着温景然走出法院大门。雪比来的时候大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记者们还在门口等着,但没往上涌,就远远站在那儿举着相机拍。苏宸没搭理他们,推着温景然往停车场走。沈亦辰开了车门,把轮椅折起来往后备箱放。
后头有人喊了一声。
"温景然。"
他们停下来,回头。
陆庭远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橘色羁押服,身边跟着俩法警。今儿他也被提审了,审的是他瞒着阿宸死那事儿。他脸上都是雪水,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跟个雪人似的。他隔着那些飘来飘去的雪花、隔着那些相机闪来闪去的光、隔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动静,看着温景然。
"对不起。"他说。
苏宸没替他答话。温景然看着陆庭远,看了好几秒钟。那几秒钟里雪片落在俩人中间,一片接一片,像无数个细小的停顿。
"你的对不起我不接受。"温景然的声音挺平静的,"但我不恨你。你跟你哥不一样。你还有机会。"
陆庭远的眼泪下来了,和脸上的雪水混在一块儿。
"你会来看我吗?"
温景然想了一会儿。
"会。"
陆庭远被带走了。他转过身,跟着法警往法院大门里头走,再没回头。雪落在他肩膀上,化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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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车上,温景然靠在副驾椅背上闭着眼。苏宸开车,沈亦辰坐后排。雪没停,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开到了最快那档,来来回回的,发出那种有规律的、听着让人犯困的声响。
"景然。"苏宸轻轻叫了他一声。
温景然没睁眼。
"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
"我不怕他了。"
苏宸伸手过去,握住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偏头看了一眼温景然脖子侧面那道疤——被玻璃划的,现在已经变成淡粉色了,细细一条,像条小河流。有些疤大概一辈子都会在那儿,但它不疼了。
"我知道。"
之后没人再说话。车窗外头的世界正被雪一点点抹平,屋顶的棱角没了,树枝的线条没了,远处那些房子的轮廓也没了,全糊成一片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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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沈亦辰在温景然家煮了姜汤。红糖、生姜、红枣,熬了快一个钟头,满屋子都是那种甜丝丝暖烘烘的味道。他盛了三碗端到餐桌上,三个人围坐着,一人捧一碗慢慢喝。窗外雪越积越厚,把能看见的地方全染白了。
"景然,"沈亦辰放下碗,"你今儿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我哭了。"
温景然看着他。
"你哭了?"
"嗯。坐在旁听席上,偷偷抹眼泪。旁边那人瞅了我好几眼,还递了张纸巾过来。"沈亦辰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你说'你就是让我们变成了一群你再也没法毁掉的人'。我就想起这几个月的事儿,医院,仓库,景然从三楼跳下来,苏医生一个人去见陆庭渊。我就想,我们真是变硬了。不是因为我们本来就硬,是因为我们不能再软了。"
温景然伸出手,握住沈亦辰的手。
"亦辰,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谢谢我在想离开苏宸的时候你把我拦住了。谢谢你天天给我做饭。谢谢你在我石膏上画猪。"
沈亦辰这回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猫。"
"猪也行。谢谢你画猪。"
苏宸看着他俩,看他们手握着手,看他们又哭又笑的。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姜汤,甜的,后头带着点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过了一会儿温景然放下碗,转头看苏宸。
"苏宸,你说陆庭渊能改吗?"
苏宸想了想。
"不好说。但我愿意给他个机会。"
温景然嘴角弯了弯。
"你变了不少。"
苏宸也笑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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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宸没走。温景然也没让他走。两个人躺一张床上,窗外头雪下得哗哗的,屋里暖气足,被子又厚又软和。
"苏宸。"温景然翻了个身面对他。
"嗯。"
"你说陆庭渊会想我吗?"
苏宸看着他。小夜灯那点光照在温景然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淡金色的边。
"不会。他想的是我。"
温景然乐了。
"你吃醋啊?"
"不是。实话。"
温景然笑着伸出手,摸了摸苏宸的脸。他手指头有点凉,指腹在苏宸颧骨上停了一下。
"苏宸,你知道么,我以前觉着爱一个人就得把人家占住了。就跟陆庭渊对你似的。但现在我明白了,爱一个人不是占住,是放手。你放了沈亦辰,放了我,放了陆庭远,甚至放了陆庭渊。你让所有人都比以前好了那么一点儿。"
苏宸握住他放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
"我没放谁。我就是他们需要人的时候,刚好在那儿。"
温景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苏宸。"
"嗯?"
"你知道你最好的一点是什么吗?"
苏宸想了想。
"不知道。"
"你最好的一点是你在乎。你在乎每一个来找你的人。你记着他们的名字,记着他们的事儿,记着他们说过的话。你不会因为病人多就敷衍,不会因为病重就放弃,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忘了。"
苏宸眼眶有点热。
"景然。"
"嗯。"
"谢谢你看见我。"
温景然笑了,凑过去在苏宸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一直都看见你。从第一天就是。"
窗外雪还在下。越积越厚,把整个世界都染成白的。苏宸握着温景然的手,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平稳,听着雪花落在窗台上那种细细的声响,听着这座下雪的城特有的、比平时更安静的那种动静。
他想,这可能就是他等了三十年才等到的东西。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激情,不是什么电影里才有的浪漫。就是一个人乐意在你面前哭,乐意对着你笑,乐意在大雪天里握着你的手,慢慢地、安安静静地,一起睡过去。
苏宸闭上眼睛。
外头雪还在下,但他梦里头有那么一点绿意了。就一点点,像冬天土底下藏着的第一颗种子。
(第二卷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