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第33章 空荡的诊室
温景然走那天,天挺好的。没下雨也没下雪,就一个普普通通的晴天。阳光从窗户怼进来,把整间诊室照得明晃晃的,空气里那股冬天特有的干冷味儿,清冽得直往鼻子里钻。苏宸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笔,面前摊着一份病历,一个字没写。他在听。听走廊里的脚步声。
温景然今天得来。不是来上班,实习期昨天正式结束了,执照考试在明年春天。他是来还钥匙的。诊所的钥匙他揣了好几个月,每天最早到,最晚走,周末有时候也晃过来。苏宸给过他一张门禁卡,那小子把它贴在手机壳背面,每次刷卡"嘀"一声,脆生生的,像什么暗号似的。今天过后,那张卡不会再响了。苏宸打算回头把卡注销,钥匙扔抽屉里,工位清一清,那几盆绿植搬自己屋去。
走廊里脚步声停了。苏宸抬头,诊室门开着,温景然杵在门口,穿了件深灰大衣,围着条黑围巾,手里攥着个信封。俩人对上眼,谁也没吭声,就那么干瞪了三秒。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大衣上那层细绒毛被照得泛金,看着有点不真实。
"进来。"苏宸说。
温景然走进来,把信封搁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里头是钥匙和那张门禁卡。他手指在信封上顿了一下,才收回去。
"苏宸,我来还钥匙。"
苏宸瞅瞅信封,又瞅瞅他的脸。
"吃早饭了没?"
温景然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吃了。"
"吃的啥?"
"粥。白粥。"
苏宸起身到饮水机那儿接了杯温水,放他面前。
"扯吧你。你早上从来不吃粥,你啃面包。"
温景然嘴角动了动,没承认也没否认。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嘴。苏宸瞧着他喉结滚了一下,瞧着他放下杯子时手指头有点抖,瞧着他抬起头时眼眶泛着红。
他哭过了。来之前,八成在出租车里。苏宸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防御机制没见过——眼白血丝、鼻翼两侧没擦干净的红印子、还有那种刻意放慢的呼吸节奏,生怕出声儿带颤。他自己多少个早晨对着镜子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把泪擦干,把表情扳回来,再推门出去见人。
"景然。"苏宸开口。
"嗯。"
"往后咋打算?"
温景然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右手不自觉地翻过来,手腕侧面那道疤已经褪成白色了,但还是微微凸着。他拇指按上去,来回蹭——每次聊未来、聊不确定的事儿,他就这毛病,跟摸什么护身符似的。
"找着活儿了。城东那边,一个社区心理咨询中心,主要服务老年人。钱不多,够活。"顿了一下,"也能学点东西。"
苏宸看着他。
"啥时候找的?"
"上周。面了,过了。下周一入职。"
苏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咋不跟我说?"
温景然抬头看他的眼睛。
"怕你留我。"
苏宸心口猛地一抽,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了。他看着温景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头装满了光。
"景然,我不会留你。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不是我身上挂的件儿。"
温景然眼眶又红了。
"苏宸,我知道。可我还是怕。怕你说'留下来'。"他顿住了,后半句"我就走不了了"没说出来,咽回去了。
但苏宸听见了。听得真真儿的。
苏宸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伸手捧住他的脸。温景然脸冰凉,让风给吹的,但苏宸手热,热到他觉着皮肤底下血在哗哗地淌,热到他眼眶终于兜不住那些泪了。
"景然,我不会说'留下来'。我会说——我在这儿呢。你在哪儿我都在。"
温景然眼泪唰地下来了。他抓住苏宸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从指缝间淌下去,滴在大衣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苏宸一把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他头顶上。
"哭吧。哭完了上班去。晚上回来吃饭。"
温景然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出了声。不是悄没声儿地掉泪,是那种压着的、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呜咽,跟受了伤的动物似的。苏宸抱着他没说话,手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轻轻的,有节奏的,跟哄孩子似的。
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前台那姑娘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真亮。窗外有麻雀在光秃秃的梧桐枝子上蹦跶,叽叽喳喳的。
温景然哭够了,从他怀里挣出来,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鼻尖通红,嘴唇上又多了一道新咬痕。苏宸伸手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几点了?"温景然嗓子哑了。
苏宸瞥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二十。"
"我跟房东约了十点退房。来不及了。"他从苏宸怀里挣出来,抄起桌上的信封就往外走。
"景然。"苏宸叫住他。
温景然站住了,没回头。
"晚上想吃啥?"
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火锅。"
"行。晚上涮锅子。"
温景然出了诊室。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到远,由清楚到模糊,最后彻底没了。门关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空椅子上,落在那盆没人管的绿植上。苏宸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半天呆。
那天下午苏宸去了温景然的工位。
桌上那盆绿植还在,叶子比之前多了好几片,嫩绿嫩绿的,在太阳底下微微反光。苏宸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片,指腹在叶面上来回蹭了蹭。他把绿植搬到自己办公室去了,搁电脑旁边,跟那个糊了吧唧的相框并排放着。
空荡的诊室。苏宸站在窗户跟前,看楼下那片被太阳照得白花花的停车场。温景然每天来都把车停那儿,有时候来得早车位空着,有时候来得晚得停后头去,但他回回都挑同一个位置,也不知道是习惯还是轴。苏宸从来没问过他。现在那位置空着,往后也得空着。不是没车停,是没那辆车了。那辆深灰色的、后备箱里永远搁着折叠轮椅的、后座永远扔着几本书和一瓶矿泉水的车。
前台小姑娘敲门进来。
"苏医生,温医生的工位要清吗?"
苏宸转过身看着她。
"清吧。"
"东西搁哪儿?"
苏宸想了想。
"搁我办公室。"
小姑娘点点头开始拾掇。温景然东西不多:几本书,一个笔筒,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一个马克杯,一条备用的围巾。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往纸箱里码,动作很轻很慢,就跟在搬一个刚走的人似的,而不是一个明天还能见着的人。苏宸走过去拿起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毛的,温景然一冬天都围着。他把围巾贴脸上,闻见洗衣液的味儿,还有那么一丁点儿说不上来的、温景然身上特有的气息。
"苏医生?"小姑娘叫他。
苏宸把围巾放回纸箱。
"没事儿。搬吧。"
那天晚上沈亦辰来了。他拎着一袋子菜和两盒羊肉卷,进门瞧见苏宸一个人坐沙发上,手里攥着那本《存在与时间》,翻到最后一页了。书签还夹在那儿,温景然读完的那一页。苏宸没接着往下看,就翻到那儿,瞅着那些铅笔画过的句子,瞅着那些工整的批注,瞅着温景然的字迹——"人可以被抛入这个世界,也可以选择如何被抛。"
沈亦辰换了鞋进屋。
"苏医生,景然呢?"
"搬家呢。今儿退房。搬城东去了。"
沈亦辰把菜搁厨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他跟你说没?"
"说了。早上来还钥匙时候说的。找着新活儿了,城东一个社区心理咨询中心,服务老年人。"
沈亦辰没接话,闷了一会儿。
"苏医生,难受不?"
苏宸把书合上搁膝盖上。
"不难受。就是不得劲儿。"
"不得劲儿啥?"
苏宸想了想。
"他不在了,屋里空落落的。"
沈亦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苏医生,他能回来的。"
苏宸扭头看着他。沈亦辰的脸让台灯晃得一半明一半暗,眼睛里闪着光,不是泪,是一种更笃定的、更沉的东西,跟深水似的。
"我知道。"苏宸说,"他说了晚上回来涮锅子。"
沈亦辰愣了一下,乐了。
"那我拾掇去。"
温景然七点到。推门进来时候手里拎着个袋子,装着几盒酸奶。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鼻头冻得通红。苏宸过去接他手里的袋子。
"冷不冷?"
"不冷。出租车里有暖气。"他换了鞋进屋,看见桌上摆满了菜,电磁炉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冒热气,红油和清汤各占一半。沈亦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豆腐。
"亦辰来了?"他走到厨房门口。
"来了。今儿搬家累不累?"
"不累。东西不多。"
仨人围着桌子坐下,水开了,红油翻滚,清汤冒泡。沈亦辰先往清汤里下了几片白菜,又往红油里拨了半盘羊肉卷。温景然夹了一片白菜搁碗里,吹了吹咬一口。
"好吃。"他说。
苏宸看着他,看着他低头喝汤时候睫毛轻轻颤着,看着他夹菜时候右手腕上那道隐隐约约的疤,看着他嘴角那点儿安静的、笃定的、跟承诺似的弧度。
"景然。"苏宸叫他。
温景然抬头。
"新活儿啥时候开工?"
"下周一。"
"住的地方找好了?"
"找好了。城东,走路到单位十五分钟。"
"一个人住?"
温景然看着他,顿了一会儿。
"一个人住。"
苏宸点点头,接着吃。
沈亦辰在旁边瞅着俩人,没吭声。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水汽糊了窗户,也糊了窗外的夜色。
吃完饭沈亦辰刷碗,苏宸送温景然下楼。
夜风贼冷,刮脸上跟刀子拉似的。风从领口灌进去,苏宸打了个哆嗦。他伸手摸到自己脖子上那条深灰色围巾——上个月温景然落他车里的。他犹豫了一下,解下来,绕到温景然空荡荡的脖子上。温景然没推,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闷着声说:"都是你的味儿。"
苏宸嘴角翘了一下。
"啥味儿?"
"咖啡。还有药皂。"
苏宸伸手帮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挡住冻红的耳朵。路灯的光洒在俩人身上,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一深一浅,跟两个歪歪扭扭但还在往前走的赶路人似的。
"苏宸。"温景然开口。
"嗯。"
"你会想我不?"
苏宸看着他。
"会。"
"啥时候想?"
"每天早上。进办公室,你工位空着。每次冲咖啡,没人跟我抢热乎的。每次吃饭,对面没人。每天晚上,旁边没人。"
温景然眼圈又红了。
"苏宸。"
"嗯。"
"我也会想你的。"
苏宸伸手擦了擦他眼角那滴还没掉下来的泪。
"我知道。"
温景然的出租车到了,车灯在黑暗里亮起来。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探出头看苏宸。
"苏宸,晚安。"
"晚安。"
出租车驶出小区,尾灯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红印子,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街角。苏宸站在楼下盯着那方向,直到那两道光彻底没了,直到车声听不见了,只剩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叫。他低下头,看见雪地上那串新鲜的、深深的脚印——温景然的。从楼门口一路到路边,步子不深,但右脚踩得比左脚重些,那条腿还是没完全好利索。
苏宸顺着脚印走到温景然上车的地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雪地里最后一个脚印。雪凉得扎手。他站起身,转身回了楼道。
苏宸回屋时候沈亦辰已经把碗刷完了,坐在沙发上抠手机。他抬头看见苏宸一个人进来,没问温景然去哪儿了,用不着问。苏宸在他旁边坐下,摸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上是哪个频道的晚间新闻,播音员在那儿念些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
"苏医生。"沈亦辰放下手机。
"嗯。"
"你没事儿吧?"
苏宸盯着电视上那个播天气预报的女人。
"没事儿。就是太安静了。"
沈亦辰站起来。
"那我走了。你早点儿歇着。"
苏宸起身送他到门口。
"路上慢点儿。"
"嗯。明儿我过来做饭。"
"不用。我自己能弄。"
沈亦辰瞅着他的脸。
"你会弄啥?"
苏宸想了想。
"煮面。"
沈亦辰笑了,笑着笑着眼圈也红了,但没哭。
"苏医生。"
"嗯。"
"你会想他的。"
苏宸看着他那双让灯光照亮的眼睛。
"会。"
沈亦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那就想呗。想完了,第二天该咋过还咋过。"
"好。"
沈亦辰走了,门关上了。
屋里就剩苏宸一个人了。他站门口没动,听着沈亦辰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听着电梯门开了又关了,听着一切重归寂静。他走回客厅关了电视,关了灯,站窗户前头看楼下的街。路灯亮着,偶尔过辆车,行人的影子在灯下抻得老长。雪停了,云散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冷白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跟白天似的。对面楼里哪家窗户还亮着,有个人在晾衣服,白衬衫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跟个鬼影似的。
苏宸拉上窗帘,进了卧室。
他躺床上关了灯,盯着天花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黄乎乎的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圈模糊的晕。他闭上眼,听见的就剩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稳得跟节拍器掐过似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右边。温景然睡的那一侧,枕头还在,被子叠得板板正正,床单平平整整的。他伸手过去,摸了摸那个冰凉的枕头,摸了两下,缩回被窝里,轻轻闭上眼。
窗外头,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