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沈亦辰的劝慰**
温景然搬走后的第三天,苏宸办公桌上多了盆绿植。不是温景然原来工位上那盆,那盆温景然带走搁自己办公室电脑旁边了。这盆是沈亦辰带来的,搁苏宸办公室窗台上,跟外面那棵秃梧桐正好对着,像俩互相看不上眼的邻居。叶子小小的,椭圆形,墨绿带圈金边,沈亦辰说是金边吊兰,好养,不用天天浇水。苏宸觉得自己大概也是被归类进了"好养"那一拨人。
沈亦辰最近来诊所来得勤。不是看病,就是来看苏宸。每天下午来,沙发上坐一坐,随口扯几句,也不多待。有时候顺手带点水果,有时候带杯咖啡,有时候空着手就来了。苏宸从不多问,他也习惯了。
那天沈亦辰进门时手上没东西,往沙发上一歪,翘着腿:"苏医生,昨晚几点睡的?"
"十一点。"
"真的假的?"
"真的。"
"又瞎说。"沈亦辰眯着眼看他,"景然昨晚给我发消息,说他睡前给你发了句晚安,你凌晨两点才回。"
苏宸没吭声,眼睛盯着电脑屏幕。那上面有封写了一半没发出去的邮件,收件人是温景然,正文只有一行"今天城东降温,多穿点",写得吭哧瘪肚删了又改,最后全删了,只剩两个字,"晚安"。
搁那儿搁了一整夜。
沈亦辰没接着逼他。他站起来,慢悠悠晃到窗边,看了会儿那盆金边吊兰,又转头看苏宸,声音放低了:"苏医生,那盆吊兰你放窗台上,是想让他回来时一眼看着吧?"
苏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整个人像卡了壳。
沈亦辰走回他面前,站在办公桌那边俯视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以前不这样的。一个人去见陆庭渊的事你也干过,一个人把景然弄回来你也干过,一个人跟刘志强面对面你也没怵过。怎么他就搬个家,你就怂成这样了?"
苏宸仰靠在椅背上,目光飘上天花板那根灯管。灯管用太久里头都发乌了,边上积了一圈灰。温景然提过说该换了,他应了一声"行",然后就忘了。那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吧。
"以前不怕,是因为没什么好怕丢的。"他盯着那根发暗的灯管,嘴角动了动,"现在怕……感觉那盆花才刚养出点意思。"
沈亦辰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中间隔了张桌子。他想了想,没接花的事:"景然为什么搬走,你知道原因吗?"
苏宸点头。
"他想独立。靠自己站起来,不是靠我。"
"那你还不放心他?"
苏宸没回答。窗外的太阳从窗台爬到地板上,又从地板爬到了墙上,像条懒得动弹的蜗牛拖着光慢慢挪。他喉结动了动:"不放心。搁不下。"
沈亦辰突然探过身握住他的手。动作不算温柔,还有点用力,像要把什么话塞进去似的。
"那就不用搁下。你信他。"
那天下午苏宸破天荒提前锁了诊室的门,开车往城东去。他谁都没说,包括温景然。他其实就想远远看一眼——住处什么样,工作的地方什么样,这人到底过得好不好。温景然租在东苑,老小区,六层砖混楼,外墙刷的米黄涂料已经斑斑驳驳,铁门上锈迹一片,门卫老头埋头看报纸连头都没抬。苏宸按沈亦辰给的门牌号摸到三单元楼下,仰头看三楼那个窗。蓝窗帘半拉着,窗台上搁着一盆花,跟他办公室那盆一样,金边吊兰。他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没上楼,转身走了。
心理中心在小巷子口,玻璃门上写着"安心社区心理咨询中心",绿字白底。苏宸推门进去,前台小姑娘抬头问他有预约没。他说来找温景然,小姑娘说温老师现在有来访者,先在休息区坐会儿吧。
走廊里几个等候的人,有个大爷挨着他坐,斜着眼睛打量了他好几眼,又转开。墙上贴着一排心理健康科普画,花花绿绿的。有一张上面写"抑郁症不是矫情,是一种病",苏宸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他想他治过的那些病人,那些在黑屋子里转圈出不来的人。温景然现在每天做的就是这事——听人讲,陪人哭,再一点点把他们往亮处引。这人从前在他的诊室里打杂跑腿,现在站到他站过的地方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出来个年轻女人,眼圈还红着。温景然跟在后面低声说着什么,女人点头擦眼泪,走了。温景然转身,看见苏宸。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不怎么明显的一个笑,隔着整条走廊,苏宸还是看到了。
温景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膝盖几乎挨上他的膝盖:"怎么跑来了?"
"看看你。"
"看什么?"
苏宸低头掏手机,划开相册翻到那张糊得一塌糊涂的合影——三个人挤在病房里,沈亦辰手举着手机,温景然歪在他肩上,他看着镜头。
"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温景然噗嗤笑了一声,也没拆穿他,直接伸手握住了苏宸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旁边那大爷这回没转开眼,直愣愣看了他俩好一会儿,最后嘴角往上一弯,又把脸扭回去了。
"苏宸,你饿不饿?"
"没吃午饭。"
"那走,我下班了。"
从中心走到住处也就一刻钟的事,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中间空了一个拳头的缝。冬天的天暗得早,路灯一下全亮了,黄澄澄地照下来,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一高一矮。苏宸盯着地上那两个影子看了一会儿,觉得它们挨得比真人近。
"苏宸。"
"嗯。"
"你来找我,不觉得打扰?"
苏宸看着前头那段被路灯劈亮的路面:"怕啊。但这不是来了。"
温景然没说话,走两步,小指伸过来勾住了苏宸的小指。指尖有点凉。
"苏宸。"
"嗯。"
"我不怕你打扰。我怕你不来。"
苏宸把手指收紧,两个小指绞在一起,像小时候跟人拉钩那样。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平。白墙,木地板,窗台上一排绿植。茶几上摊着本《心理咨询与治疗》,翻开三分之一处插着张书签。沙发上有条叠好的毯子,深灰的,跟苏宸家那条一模一样。苏宸站在客厅中央转着圈看,所有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这是温景然自己搭出来的一个窝。
"一个人住,惯不惯?"他问。
"不惯。"温景然从厨房端出两杯水递给他,"晚上老醒,醒了就想你。"
苏宸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喉咙里那股堵了一路的劲好像化开了点。
"我也是。"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了个靠垫。窗外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温景然慢慢歪过来,脑袋搁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下巴。
"苏宸。"
"嗯。"
"要不你搬过来?"
苏宸的手指攥了一下水杯。
"搬过来?"
"嗯。床不大,但是够俩人挤。"
苏宸低头看他。小夜灯的光正好打在温景然脸上,把那些细细碎碎的小雀斑都照出来了——平时根本看不清楚,这一照全暴露了。
"景然,你这是、邀请我同居?"
温景然耳朵尖红了一片:"嗯。"
苏宸没绷住,笑了一声,胳膊一伸把他箍进怀里:"好。"
那天晚上他就没走。那张床确实不大,俩人躺着中间没多少缝,盖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温景然躺他旁边,呼吸慢慢匀下来,睡着了。苏宸捏着他的手,听着窗外偶尔过一辆车的声音。这座城市到了深夜就换了副嗓门,比白天低,比白天哑。
"景然。"他小声叫了一下。
没应。温景然的睫毛轻轻抖,像蝴蝶翅膀那种颤法。苏宸看着他看了很久,后来也闭眼了。
第二天苏宸醒的时候厨房已经有动静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泡,窗户让蒸汽蒙得啥也看不清。温景然背对着门口,穿那件旧T恤,腿光着,脚上蹬一双毛绒拖鞋。苏宸倚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背影——右腿走路还有点跛,右手腕上那道白疤在蒸汽里一明一暗。
"早。"温景然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起了?"
"走路声啊。你步子轻,但这破地板踩哪块响我都摸清了。"
苏宸走过去从后头环住他的腰,下巴搭在他肩膀上。
"景然。"
"嗯。"
"昨晚我想了整夜。"
"想什么?"
"想你。"
温景然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又搅起来。
"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话,让我搬过来这事。我想了一夜——结论是,行。"
温景然扭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真的假的?"
"真的。"
温景然眼眶一下红了。他咬了咬嘴唇,声音有点闷:"你不是怕打扰我吗?"
苏宸抬手把他眼角那滴还没掉下来的泪抹了:"怕啊。但更怕一个人。"
上午苏宸回了趟自己公寓收拾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那盆金边吊兰,还有那个糊了吧唧的相框。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塞满了。他站在卧室里看了一圈——住了五年的地方,角角落落都熟。阳光从窗户倒进来,地板亮堂堂的,上面有一道不知道哪年留下的划痕,可能搬进来那天就有了。以前从来没留意过,要走了反而看见了。
他蹲下来摸了一下那道痕。木头手感糙糙的。
门铃响了。
开门,沈亦辰拎着一袋包子豆浆站在外头,看了他行李箱一眼:"苏医生,真搬?"
"景然跟你说了?"
"昨晚给我打的电话,说你今天要搬过来,问我意见。"沈亦辰把早餐塞他手里,"我说行啊。"
苏宸接过那袋东西,看了看沈亦辰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掉下来。
"亦辰,谢了。"
"谢什么谢。"
"谢谢你一直在。"
沈亦辰伸手抱了他一下。很短,但勒得很紧。
"苏医生,你对他好点。"
"嗯。"
"走吧,我送你。"
沈亦辰开车送他去城东。行李箱丢后备箱里,苏宸坐副驾,手里还拎着那袋包子。窗外的楼从高变矮,从新变旧。沈亦辰打方向盘拐了个弯,开口了:"苏医生,你搬过去诊所咋办?"
"正常开啊。坐地铁,四十分钟。"
"不嫌累?"
"还行。"
沈亦辰没再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又开口:"我以前觉得你不懂爱。对病人好是因为你是大夫,对景然好是因为他是你手底下的人,对阿宸好是因为你们是朋友。我以为你那些都是责任。"他顿了一下,"后来发现不是。你就是用你那套又笨又闷的法子在爱。还挺深的。"
苏宸看窗外那些秃树枝往后退,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
"亦辰,你说得对。以前不懂,现在多少懂了一点。"
沈亦辰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懂了啥?"
苏宸想了想,嘴角动了:"爱不是把人攥手里。景然放我出去,我也得放他。"
车停楼下。苏宸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沈亦辰没下车,只把车窗摇下来半个,探个头:"苏医生。"
"嗯。"
"你变了不少。"
"变好变坏?"
沈亦辰琢磨了两秒:"变整了。"
苏宸笑了:"谢了。"
沈亦辰也咧嘴一笑,挥挥手把窗摇上去,车突突开走了。
苏宸拉着箱子站在楼下仰头看。三楼窗开着半扇,浅蓝窗帘被风微微吹起来,温景然就站窗后头,手搭在窗框上,低头看着他。苏宸冲他扬了扬下巴,温景然也冲他扬了扬下巴。苏宸拉着箱子进了楼道。
推开家门时温景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站在小凳子上伸着胳膊往晾衣架上够。他右腿不太使得上劲,身子一晃一晃的。苏宸赶紧过去把他扶下来,把他手里那件湿衣服接过来。
"我来。"
"还三件呢。"
"我来。"
苏宸踮脚挂完那三件——一件衬衫、一条裤子、一件T恤。T恤是他的,深灰的,领口洗得都松了。温景然老穿着它睡觉,穿了洗洗了穿,领口越洗越大。
"苏宸。"
"嗯。"
"搬过来了,后悔不?"
苏宸把最后一件挂好,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转脸看他:"不后悔。你呢,让我搬来,后悔不?"
温景然摇头,伸手攥住苏宸的手指:"不后悔。第一天就不后悔。"
晚上俩人一块去逛超市。温景然推车,苏宸走旁边。超市人不多,灯白花花的,货架上花花绿绿啥都有。温景然在蔬菜区挑西红柿,一个一个捏,凑鼻子上闻闻。苏宸站边上看他忙活。
"苏宸,西红柿炒蛋还是西红柿蛋汤?"
苏宸想了想:"炒蛋。"
"行,那就炒蛋。"
温景然把挑好的西红柿搁车里,转身去拿鸡蛋。他蹲那儿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灯照,侧脸还挺认真。苏宸跟着蹲下来。
"这干嘛呢?"
"我妈教的。对灯一照能看见气室,气室小的新鲜。"
苏宸也抓起一个学着照,啥也没看出来。但他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俩大男人蹲超市货架前头对着一堆鸡蛋照灯。旁边有人在挑橘子,有人推车经过,广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咕嘟咕嘟的,跟锅里的汤似的。
"苏宸,看见没?"
"没。"
"这个——看见没,气室,小小的,圆的。"
苏宸凑过去,脸都快贴他脸上了,闻见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看见了。"他说。
温景然笑了,把那颗蛋放进车里:"就它了,新鲜的。"
苏宸也笑了,站起来推着车继续往前走。
晚上吃的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苏宸扒了两碗米饭,温景然吃了一碗半。饭后苏宸站灶台边上擦碗,温景然在水槽里洗,两人配合得还挺顺手。
"苏宸,今天沈亦辰跟你说啥了?"
苏宸把擦干的碗收进橱柜:"他说我变完整了。"
温景然手在水里停了停,转过头来看他。
"他说得对。"
苏宸嘴角弯了弯:"你也这么说。"
"因为本来就是嘛。"
厨房灯照在白墙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得近,像被风吹皱的一幅画。窗外天黑透了,远处那些高高低低的楼亮着星点一样的光。苏宸把最后一只碗收好,温景然拧上了水龙头。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过的车声。
"景然。"
"嗯。"
"谢了。让我搬过来。"
温景然转过身看他。那双眼睛亮亮的,不是想哭的那种亮,是那种暖融融的、台灯一样的亮。
"谢什么。这是你家,也是我家啊。"
苏宸一把把他拽进怀里,下巴搁他头顶上。温景然整个人埋在他胸口,胳膊环着他的腰。
"苏宸。"
"嗯。"
"你心跳声好大。"
"因为你在。"
温景然闷在他衣服里笑,笑的时候胸腔一震一震的,跟只小动物在雪地里打滚似的。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碎碎的,跟老天爷撒盐似的。厨房里头暖得冒汗,两个人贴在一块儿,心跳隔着衣服、隔着皮肉、隔着那些乱七八糟说不清的东西慢慢往一块凑。
苏宸闭着眼。他想到那三盆金边吊兰——沈亦辰送的那盆搁在他诊所窗台上,他自己那盆现在正蹲在温景然客厅窗台上,温景然原来那盆也在。三个不同的窗台,三盆一样的吊兰,叶子墨绿墨绿的,边上一圈淡金。雪夜里头,安安静静绿着。
就那么绿着。
(第二卷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