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35章 良性
温景然搬进来的第四天,苏宸就觉着不对劲儿了。这感觉怎么说呢,景然看起来一切都好。该笑笑,该说说,早上照样煮粥,晚上照样泡茶,睡前看半小时书,关灯,晚安。事情一件不落,顺序都没变过。就像你每天走同一条路回家,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了,哪盏灯该闪了。可正因为太顺了,顺得让人心里发毛。苏宸是干心理这行的,他比谁都清楚,一个人要是正常得像本说明书,那八成是出事了。
问题出在手机上。
以前景然的手机到处扔,茶几上,餐桌上,床头柜上,屏幕永远朝上,声音开得老大。沈亦辰的电话他接得比什么都快,苏宸给他发消息也是秒回。但这几天不一样了。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调成了静音,总是屏幕朝下扣着,要么就揣口袋里不怎么掏出来。苏宸问过,手机坏了?没有。有人骚扰你?没有。那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景然看着他,眼睛没躲,说没有。苏宸也就没再追问。眼睛都看着你了,还能怎么着。
但苏宸洗澡的时候,景然会拿着手机进卧室,门带上。水声哗哗的,苏宸隔着墙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能隐隐约约捕捉到一点动静——很短,很轻,像是在吩咐什么事情,不像闲聊。
苏宸没去偷听。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听到的东西自己接不住。
第五天晚上,苏宸洗完澡出来,卧室里没人。床倒是铺好了,被子叠得齐齐整整,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小夜灯开着,黄乎乎的光照在白床单上,晕成一团毛边。苏宸在屋里杵了一会儿,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
他推开门走出去。景然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苏宸的旧羽绒服,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他。手机贴着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夜风挺大,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苏宸只零星抓到几个字——“嗯”“好”“明天”“别说”。然后电话挂了,景然转过身,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的表情很难形容。不是心虚,是怕。那点怕像水一样从他脸上漫过去,从眼睛到嘴角,再到下巴,然后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景然。”苏宸走过去,“谁的电话?”
景然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他。
“沈亦辰。”
“他找你什么事?”
“公司的事。”
苏宸没接话。路灯的光从楼下照上来,把景然的半张脸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特别恍惚的东西,就好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低头往下看时的那种光。
“景然。”苏宸说,“你在骗我。”
景然没吱声。风从左边刮过来,把他俩的头发都吹乱了。
“沈亦辰从来不会晚上十一点多给你打电话。刚才那个不是他。”
景然的嘴唇开始抖。
“苏宸。”
“嗯。”
“你别问了。”
苏宸看着他,看了挺久。
“行,我不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出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景然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啪嗒掉下来。他点了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是背对着苏宸睡的。苏宸盯着他的后背,看他整个人蜷在那儿,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苏宸想伸手把他扳过来,想抱着他,想刨根问底。但没动。答应了不问。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小夜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光圈。这让他想起阿宸出事前的那天晚上——阿宸也是,说话正常,笑也正常,但就是哪儿不对。他当时也没问。第二天人就没了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小夜灯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光圈。这让他想起阿宸出事前的那天晚上——阿宸也是,说话正常,笑也正常,但就是哪儿不对。他当时也没问。第二天人就没了。
苏宸翻了个身,从背后搂住景然的腰。景然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后靠,靠进他怀里。
“苏宸。”
“嗯。”
“你别怕。”
苏宸把脸埋进景然后颈。
“我不怕。我在这儿呢。”
第二天早上景然照常煮粥。苏宸照常吃粥。俩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桌布上,碗里的粥泛着亮光。一切和平时一模一样。
“景然,我今天诊所那边有预约,下午的。”
“好。”
“晚上回来吃饭。”
“好。”
苏宸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
“景然,你要是哪天想说了,我随时在。”
景然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那块豆腐悬在半空,停了有两秒钟,才送进嘴里。
“好。”
苏宸拎起包出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哭声——很压抑,很小声,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他站在门外没动。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他伸出手想推门,手指头搭在把手上,最后还是没拧下去。
他掏出手机,给沈亦辰拨了过去。
“亦辰,昨晚景然不是跟你打的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苏医生,你怎么知道的?”
“他骗不了我。”
又安静了一会儿。
“你来我公司一趟吧。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苏宸到的时候九点。前台那小姑娘认识他,直接领上了顶楼。沈亦辰在办公室里站着,手里攥着手机,看见他进来才放下。
“坐。”
苏宸坐到沙发上。沈亦辰在他对面坐下来,茶几上搁着一个牛皮纸袋,跟上次王莉拿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什么东西?”
沈亦辰把纸袋推过来。
“景然让我转交给你的。他本来想自己给,但张不开嘴。”
苏宸的手指按在纸袋上,没急着拆。
“他到底怎么了?”
沈亦辰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他病了。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昨晚他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他说他害怕。不是怕病,是怕你担心。”
苏宸把纸袋拆开。里面是一份病历,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的。患者姓名:温景然。诊断日期是三天前。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右腿胫骨远端骨肿瘤,性质待查,建议进一步活检。
苏宸把那页纸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盼着是哪儿弄错了。但字都是对的。温景然,二十四岁,右腿,骨肿瘤。他的手指开始抖,纸页在手里沙沙响,像片干透了的叶子被风吹着。
“什么时候的事?”嗓子眼儿像堵了团棉花。
“上周。他腿一直疼,以为是上次骨折没养好。去复查,医生让拍了个片子。拍出来,骨头里头有东西。”
苏宸闭上眼。景然那条腿。打了好几个星期石膏的那条。他以为只是骨折后遗症的那条。景然每天走路还有点跛,穿鞋的时候会轻轻揉两下,晚上睡着了腿会不自觉地往回缩。原来都不是旧伤。是新东西。一个一直在长、一声不吭、谁也没发现的玩意儿。
“他干嘛不告诉我?”
沈亦辰眼眶也红了。
“怕你受不了。”
苏宸睁开眼。
“他打算怎么办?”
“今天约了活检。在人民医院。他没告诉你,让你去上班,他自己去。”
苏宸站起来。
“几点?”
“十点半。”
苏宸看了眼墙上的钟,九点二十。
“亦辰,车借我。”
沈亦辰把钥匙递过来。
“苏医生你别急,活检就是个——”
苏宸已经出了门。
他连走带跑穿过走廊,冲进电梯。电梯门关上那刻,他靠着厢壁仰着头大口喘气,像条被甩上岸的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景然的消息——“苏宸,我去医院复查腿。中午就回。不用来接我。”
苏宸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好。注意安全。”然后揣回手机,电梯到一楼,门一开他就蹿了出去。
沈亦辰公司到人民医院正常开要二十分钟。苏宸十五分钟就到了,中间闯了个黄灯,有个路口差点蹭上一辆左转的出租车。他把车往医院门口一扔,跑进门诊大厅。电梯口排着长队,他直接走楼梯。四楼,肿瘤科,活检室。
走廊里人多,坐着站着蹲着的都有。有人刷手机,有人发呆,有人拿袖子抹眼睛。苏宸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到活检室门口。门关着,门口的电子屏上红字显示——“手术中。患者:温景然。”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字。
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帽子上印着雪花图案——大概是圣诞快到了。
“温景然的家属?”
“我是。”苏宸嗓门儿比他自己预想的大。
护士瞅了他一眼,大概是见惯了家属这副德性,语气挺平:“手术挺顺利的,活检取完了。结果得等三到五天。患者在留观室,你可以过去看看。”
苏宸想道声谢,嘴张了张没出声。使劲儿点了下头,跟着护士走了。
留观室门半掩着。景然躺在病床上,右腿盖着被子,整张脸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看见苏宸进来,他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吓了一跳,是慌张,就跟小孩撒了谎被家长逮个正着似的。
“苏宸……你怎么来了?”
苏宸走到床边坐下,攥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打了麻药血液流得慢。他用拇指一下一下蹭着景然的手背。
“景然,你跟我说是去复查。”
景然的眼泪刷就下来了。
“苏宸,我——”
“你骗我。”
景然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你跟我说好,不管什么事都不一个人扛。你自己答应的。”
景然哭出声了。不是那种默默淌泪,是那种不管不顾的、跟小孩儿似的、把所有吓人的事都哭出来那种。他攥着苏宸的手使了好大劲,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苏宸没躲,就那么让他攥着。
哭了好一会儿,景然总算停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苏宸,你生气了?”
苏宸摇头。
“没有。”
“那……你难受了?”
苏宸看着他,看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难受。但我陪你。”
结果要等三天。
这三天里景然照常上班,苏宸照常去诊所。两个人谁都不提那个词儿,好像商量好了似的。但每天晚上景然睡熟以后,苏宸就摸出手机开始查资料。骨肿瘤。良性。恶性。治愈率。复发率。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他一个字一个字抠着看,看到眼睛发涩,看到手机屏幕亮得扎眼。然后他关掉,翻个身看着景然。月光底下,景然的眉头是皱着的,睡着了也没松开。右腿偶尔会抽一下——那是疼。苏宸知道,白天他从来不喊疼。他伸手轻轻拨了拨景然的头发。
“景然。”他小声叫了一句。
景然没醒。但睡梦里攥住了苏宸的手。
第三天下午,医院来电话了。景然接的,苏宸在旁边。他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啥,只看见景然的手指把手机壳捏得发白,指尖都在抖。
挂了。
苏宸看见他手指还在抖,但脸上什么表情都读不出来——不知道是好是坏。空气凝了有两三秒。然后景然的肩膀一下子塌了,就跟一直撑着堵墙的人终于撒手了似的。
“良性。”他说,嗓子是哑的,“骨样骨瘤,良性的。不用化疗,也不用截肢。做个微创手术把瘤子挖掉就行了。”
苏宸腿一软,直接坐沙发上了。
“你确定?”
“确定。”
苏宸伸手把他拽进怀里。景然的脸埋在他颈窝里,苏宸能觉着眼泪淌下来,烫的,一滴一滴砸在锁骨上。
“苏宸。”
“嗯。”
“我真没骗你……我就是想等结果出来再告诉你。”
苏宸把胳膊收紧了些,搂得更紧。
“景然。”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去医院。”
景然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沈亦辰晚上过来的,拎了袋水果还有个蛋糕,进门就嚷嚷要庆祝。景然说良性也得做手术啊,沈亦辰说那也叫手术?小得不能再小了做完就好。景然说你咋知道,沈亦辰说我问过医生了,医生说这手术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九。景然说那百分之一呢?沈亦辰说那是麻醉意外。
仨人围着桌子吃蛋糕。奶油甜得有点齁嗓子,景然吃了两块,苏宸吃了一块,沈亦辰干掉三块。
“景然。”沈亦辰撂下叉子,“你他妈吓死我了。”
景然看着他。
“对不住。”
“对不住个屁。人没事就行。”
沈亦辰眼眶又红了。低头拿叉子碾着盘子里剩的奶油,碾过来碾过去。
“景然你知道吗,苏医生那天从我那儿跑去医院,闯了个黄灯。他这人从来不闯灯的。”
景然扭头看苏宸。
“你闯黄灯了?”
苏宸耳尖唰就红了。
“没闯。”
沈亦辰从兜里掏手机,翻出张照片——苏宸那车压过路口黄灯那瞬间,被摄像头拍下来了。“我找交警队朋友调的。”沈亦辰补了一句。
景然盯着那张照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苏宸。”
“嗯。”
“你不是说你不着急吗?”
苏宸看着他哭花的脸。
“我撒谎了。”
手术安排在十二月最后一周,平安夜前一天。
景然说手术前想吃顿好的。苏宸问吃啥,景然想了想说火锅。沈亦辰说又火锅,景然说大冬天的你让我吃日料啊。于是仨人又涮了顿火锅,红油清汤两半,菜摆了一桌子。
苏宸话不多,就一直往景然碗里夹菜。景然吃得比平时多,毛肚肥牛虾滑全扫干净了。
“苏宸,你咋不说话呢?”
苏宸又给他捞了片毛肚搁碗里。
“听你说话呢。手术后要插管,嗓子得哑好几天。”
景然筷子停在半空。
平安夜那天医院里挺安静。走廊里挂了彩灯和气球,护士站摆了棵小圣诞树,树上那些亮晶晶的挂饰一闪一闪的。景然穿着病号服躺在推车上,苏宸在旁边攥着他的手。
“苏宸。”
“嗯。”
“我还是有点怕。”
苏宸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我就在外面等着。你睡一觉就完事儿了。”
景然点了点头。手术室门开了,推车给推了进去。门关上。苏宸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管里的水在咕噜咕噜流。门上面的红灯亮着——“手术中”。
沈亦辰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气还没喘匀。
“苏医生,咋样了?”
“刚进去。”
沈亦辰在旁边坐下,递了杯咖啡给他。
“苏医生,他肯定没事儿。”
苏宸接过杯子,看着奶沫上浮着的那层薄薄的油脂。
“我知道。”
手术俩小时。苏宸和沈亦辰就坐在走廊椅子上,俩人都没吭声。窗外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全黑。护士站那小圣诞树的彩灯亮了,红红绿绿一闪一闪的。手术中的灯灭了。
门开了,主刀医生出来,把口罩扯下来。
“手术挺顺利的,瘤子完整切除了。病理结果一周后才出,但肉眼看上去边界挺清楚,大概率是良性。”他看向苏宸,“家属?”
“是。”
“去病房等着吧。他麻药过了就送过去。”
苏宸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谢谢大夫。”
景然给送回病房的时候麻药劲儿还没全过去。眼睛闭着,脸还是白,嘴唇干得起皮。右腿缠着厚纱布,被子盖到胸口。苏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攥着他的手。沈亦辰靠在窗边上,看着外头那片被城市灯光染亮的夜空。
麻药醒了。景然慢慢睁眼,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头,看见苏宸。他喉咙里还插着管子说不成话,但嘴唇在动。苏宸俯下身子把耳朵贴过去。
“我没事。”声音又轻又哑,跟砂纸磨木头似的。
苏宸眼泪啪嗒就掉下来了。
“我知道。”他把景然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景然嘴角弯了一下,又闭上了眼。
那天晚上苏宸没走,就挤在病床旁边的折叠椅上睡的。椅子硌得慌,被子也薄,但他睡得特别沉。迷迷糊糊觉着有人在他头发上摸来摸去,动作特别轻特别慢,跟摸只打盹儿的猫似的。他没睁眼,但知道是谁,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那只手。手心是暖的。暖到他能觉着那些纱布和缝线底下,慢慢愈合的肉正散着那种活人身上才有的热乎劲儿。
窗外平安夜的彩灯还亮着。远处不知道哪儿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了层玻璃传过来,像隔了很远很远。苏宸攥着景然的手,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听着这座城市深夜里各种零零碎碎的动静,慢慢沉进一个什么梦都没做的觉里。
(第二卷第三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