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第36章 温景然的踪迹**
拆纱布那天是术后第三天。
护士动作已经够轻了,但纱布跟伤口还是粘住了一点。撕下来的时候带出几丝血,细细的红线似的挂在纱布边缘。温景然嘴唇咬得发白,额头上沁出冷汗,在日光灯下一闪一闪的。苏宸就站在床尾,盯着膝盖下方那道口子——不长,三厘米左右,位置偏内侧,缝了四针。黑色的线头埋在苍白的皮肤里,看着格外扎眼。
"恢复得还行。"护士拿碘伏棉球把周围擦了擦,换了块新纱布贴上去,"明天可以试着下地走几步,悠着点来,别较劲。夜里要是伤口跳着疼或者往外渗东西,按铃。"
苏宸的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站在旁边的温景然看得清楚——那人下颌线绷紧了。
温景然冲护士点了下头。推车轱辘轱辘走了,病房安静下来。十二月末的太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白床单上铺了厚厚一层光。
"疼不疼?"苏宸在床边坐下。
"不疼。"
"你拉倒吧。"
温景然笑了。他伸手,苏宸就握住了。两只手交叠在阳光底下,影子投在床单上。苏宸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两颗挨着的棋子。黑的。安安静静搁在棋盘角上,谁也不吃谁,就那么挨着。
"苏宸,你不用天天耗在这儿。诊所那边——"
"关了。"
温景然愣了两秒。
"什么叫关了?"
苏宸拇指在他手背上绕圈,一圈,两圈。"预约全取消了,前台我让她下周再上班。你出院之前,我不接诊。"
"苏宸——"
"景然。"苏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在手术室里头那俩小时,我在外面等着。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长的俩钟头。比阿宸出事那天还长。"
温景然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不想再这么等了。我得看着你。"
温景然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这样,但话顶在嗓子眼又咽回去了。他忽然懂了——苏宸要的不是他讲道理。苏宸要的是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不会哪天又躺回那张手术台上,门一关,又是两个小时。
那天下午沈亦辰来了。
保温桶里装着鸡汤,他说是他自己炖的,炖了仨小时。温景然喝了一口,说好喝。沈亦辰将信将疑自己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咸了。"
"不咸。"
"咸了。下回少放半勺盐。"
他在椅子上坐下,歪着头看温景然的腿。
"景然,你什么时候能正常走路?"
"医生说下周。出院还得再等几天。"
沈亦辰点点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生日快到了。"
温景然算了算日子。"还有半个月。"
"想怎么过?"
温景然扭头看苏宸。"在家。涮火锅。"
沈亦辰乐了。"又是火锅。"
"大冬天的你不吃火锅你吃啥。"
三个人都笑了。窗外的阳光打得正足,三团影子叠在白色墙壁上,糊成一片。沈亦辰盯着那片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去年跨年夜。他一个人缩在医院,护士送的饺子放凉了,窗外烟花砰砰响,听着像隔壁世界的声音。他没提这事,只是把脸上的笑又撑开了点。
苏宸在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给沈亦辰开了间房。
不是苏宸自己要住的,是给沈亦辰备的。沈亦辰说这几天不回公司了,在医院陪着。苏宸说行,你睡酒店,我睡病房。沈亦辰说病房那张折叠椅能睡人吗。苏宸说比酒店的床舒服。沈亦辰说你是病人还是他是病人。苏宸说我是他家属。沈亦辰看了他一眼,没再争。
每天晚上沈亦辰待到九点走人。回到酒店房间,门一关,后背抵在门板上,撑了一整天的笑才一点点垮掉。他摸出手机,翻到妈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妈,今年跨年不回了。我挺好的,有人陪着。"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没等回复。然后去洗澡,水开到最大,哗哗的声音把什么都盖住了。
苏宸睡折叠椅,温景然躺病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搁着半杯水、一包纸巾,还有那本《存在与时间》。苏宸翻到最后一章了,书签夹在最后几页,一直没读完。不是没时间——是不想读完。他有时候自己也觉得这念头挺傻的,书读完就完了,跟温景然的病有什么关系?但他就是不想让这本书结束。就好像只要书签还夹在那儿,温景然就还有理由躺在旁边那床上,而他就有理由守在这儿。
有天夜里温景然睡着了,苏宸在黑暗里睁开眼,轻轻把书够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海德格尔有句话跳进眼里,他看了很久,记不太清原话,大意是说人越接近死,越能体会活着是怎么回事。他把书签挪回倒数第二页,把书放回原处。第二天温景然迷迷糊糊问他书看完了没。他说还差一点。
"苏宸。"
黑暗中温景然的声音从床上飘过来。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睡不着。"
苏宸从折叠椅上坐起来,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道,薄薄地铺在温景然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轮廓勾成银白色的。那道光挪得很慢,从额头移到下巴,像一只手慢慢摸过去。苏宸忽然觉得这不是烟花——烟花太快了,炸一下就没了。这是那种你知道它会一直亮到天亮的、闷声不响的陪伴。
"做噩梦了?"
温景然顿了一下。他确实做梦了。梦里他又站在三楼那个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把向日葵,底下站着陆庭远,仰着脸冲他喊什么,他听不清。低头一看,自己另一只手里握着那枚黑棋子。这些他一个字没说。
"没有。就是……想看看你。"
苏宸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我在呢。"
温景然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苏宸,你瘦了。"
"有吗。"
"有。腮帮子都塌了。"
苏宸自己摸了摸。"不明显吧。"
"明显。"
苏宸笑了。"行。明天多吃半碗。"
温景然也笑了。月光还在他们脸上慢慢移着。
---
出院那天是十二月三十号。一年倒数第二天。
沈亦辰开车来接。苏宸搀着温景然走出病房门,走过医院大厅,出大门。温景然右腿还不太敢吃劲,走得很慢,苏宸就跟着他的步子磨蹭。沈亦辰拎着两个大袋子跟在后面,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窗台上那几盆绿植。
车前盖上摆着一束花。
向日葵。黄灿灿的,牛皮纸裹着,阳光底下一照,晃得人眯眼。
"谁放的?"温景然问。
沈亦辰绕到车头把花抱起来,里面夹了张卡片。他翻开看了一眼,递给温景然。卡片上只写了一行字——"恭喜出院。新年快乐。陆庭远。"
温景然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苏宸也看见了,伸手把卡片从温景然手里抽走,拇指在那三个字上搁了两秒钟,然后面色如常地递了回去。
"字写得还行。"苏宸说。
温景然嘴角动了动:"他以前从来不送花。"
"你怎么知道的?"
"韩铮告诉他的呗。看守所消息比外头灵通多了。"
苏宸没接话。他想起昨天韩铮打来那通电话。韩铮在电话里说陆庭远在里面配合得过头了——交代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每笔账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主动要求加刑期。韩铮的原话是:"苏宸,我不知道这孙子打的什么算盘,但你心里最好有点数。"
苏宸没跟温景然提这个。他把那束向日葵重新拢了拢,说了句:"向日葵。他倒是知道你喜欢这个。"
温景然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喜欢向日葵?"
苏宸愣了下。"你说过吧?在我诊所那次,我给你泡咖啡,我说你像个太阳,到哪儿哪儿亮。你不记得了?"
温景然想了想。苏宸那阵子每天跟他说一堆话,有些说完自己转头就忘,但温景然都收着呢。
"记得。"苏宸说,"你就是。"
温景然笑了。他把花递给沈亦辰:"回去找个瓶子插上。"
车子往回开。苏宸坐驾驶座,温景然在副驾,沈亦辰在后头。音响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拖拖拉拉地唱着什么新年什么离别。街两边已经挂上红灯笼和对联了,商场门口还戳着圣诞树,上面挂着亮晶晶的铃铛——这城市正手忙脚乱地跟一年说再见,又张罗着迎另一年。
"苏宸。"温景然靠着椅背,眼睛闭着。
"嗯。"
"明年会好点吗?"
苏宸攥着方向盘,看前方那条被太阳照得明晃晃的马路。
"会的。"
"你怎么知道?"
苏宸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沈亦辰,沈亦辰也在镜子里看他。
"因为咱仨在一块儿。"
---
上楼的时候苏宸扶着温景然走在前面,沈亦辰拎着东西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会儿亮一会儿灭,昏黄的灯光一段一段地照亮三个人的影子。
钥匙拧开门,屋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沙发上的毯子叠得四四方方,茶几上那本书摊开着,窗帘没拉开,太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在地板上画了条细细的金线。窗台上那盆金边吊兰冒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叶缘那道金边亮闪闪的。
温景然站在客厅当中,四下看了看。
"回来了。"他说。
苏宸挨着他站着,手一直没松开。"嗯。回来了。"
晚上沈亦辰下厨。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番茄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跟上次一模一样的搭配,味道也大差不差。温景然扒了两碗饭,苏宸也两碗,沈亦辰吃了一碗半。
"景然,你生日那天的饭我包了。"沈亦辰把筷子搁下。
"行。"
"你想叫谁?"
温景然想了想。"就咱仨。"
"不叫别人?"
"不叫。"
沈亦辰点头。"那我做火锅。"
"成。"
沈亦辰走了以后,苏宸扶着温景然去阳台上看夜景。整座城的灯在脚底下铺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夜风硬邦邦地扑过来,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温景然把苏宸的外套裹紧了些,苏宸又把围巾往上给他掖了掖。
"苏宸。"
"嗯。"
"陆庭远送那花,你打算怎么办?"
"插起来呗。找个瓶子。"
"你不膈应?"
苏宸看着远处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天。
"他送了,咱就收着。他什么样,咱也看见了。行了。"
温景然把头搁在他肩膀上。有些话他差点就说出来了——苏宸,其实那天在阳台上,最后那几秒——但他咽回去了。那是个谎。关于他怎么掉下去的,关于他手里到底有没有拽住什么。但他觉得有些谎话就是为了让活着的人好过点才存在的。他把脸往苏宸肩窝里埋了埋。
"苏宸。"
"嗯。"
"你变了不少。"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温景然想了想。"变大了。能装下的东西多了。"
苏宸笑了一声。"是吗?"
"以前你心里就装着一个阿宸。后来有了我,有了亦辰。现在连陆庭远你都能搁进去了。"
苏宸没接话,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挂在那儿跟一枚被谁抛上去的硬币似的,明晃晃的。
"景然。"
"嗯。"
"不是我变大了。是他们变小了。以前每个人在我心里都老大一团,挤得我透不过气。现在我自己长大了,他们还是原来那么大个儿。就……不挤了。"
温景然抬头看他。
"苏宸。"
"嗯。"
"你长大了。"
苏宸嘴角弯了一下。
"三十岁才长开?有点儿晚吧。"
"不晚。正好。"
---
那天夜里两个人并排躺着,窗帘拉着,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橘色的光。温景然的右腿底下垫着枕头,抬高了消肿。他侧过身面朝苏宸,苏宸也侧过来面朝他。
"苏宸。"
"嗯。"
"明天去诊所吗?"
"不去。陪你。"
"你不用天天盯着我。我能走了。"
苏宸伸手摸他的脸。指头在颧骨那儿停了一下——确实瘦了。
"我知道。我想陪着你。"
温景然把那只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苏宸。"
"嗯。"
"你说一个人心里头能同时住着两个人吗?"
苏宸的指头在锁骨那儿顿住了。
"你指谁?"
温景然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脸,小小的。
"阿宸。你爱过他吧?不是朋友那种。"
苏宸闭了一下眼。睫毛颤了颤,又睁开。半天没说话。小夜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晃着,像一汪随时会洒出来的水。
"我爱过他。"苏宸说,"但那不是爱情。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他是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我的家人。他死了以后,我就替他活着。"
温景然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苏宸。"
"嗯。"
"我不在乎你爱他。"
苏宸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
"我知道。但我得跟你说清楚——我跟阿宸之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没有错过什么。他只是换了种方式,一直在我旁边。"
温景然把他拽进怀里,胳膊勒得很紧。
"苏宸。"
"嗯。"
"你值得被人好好爱着。"
苏宸的眼泪也下来了。
"你也是。"
---
跨年那天。
苏宸早上睁眼的时候温景然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披着衣裳去厨房,看见那人站在灶台前,右腿微微抬着,只用左脚尖点地撑着。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白汽把窗户糊得看不清外面。
"你怎么起来了?"苏宸走过去。
"睡不着。煮个粥。"
"你的腿——"
"没事儿。"
苏宸往他膝盖那儿扫了一眼——纱布边缘洇出一小片淡红色。他蹲下去仔细看了看,温景然顺着他的视线也瞧见了。
"什么时候渗的?"苏宸声音沉下去。
"昨天晚上翻身蹭了一下吧……"
"你昨天说不疼。"
"本来就不疼。真的。"
苏宸没再说话,站起来翻出急救箱,蹲在温景然面前小心地把旧纱布揭下来。伤口没崩开,只是渗了点血清。但他撕胶布的时候手指在抖。换了新的敷料贴好,苏宸站起来,嗓音有点哑。
"在它长好之前,别骗我了行不行。"
温景然低头看着他发旋,伸手按了按他后脑勺。
"行。"
苏宸从他手里把锅铲接过来。
"我来。你坐着去。"
温景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笑。
"你会煮粥吗?"
"你教过我。水开了下米,小火煮半小时,中间搅几次,别粘底。"
温景然就靠在门框上看他煮。苏宸动作挺笨的——米放多了,水搁少了,搅的时候劲儿使得太大,米汤溅到灶台上到处都是。但他眉头拧着,一副做化学实验的认真劲儿。
"苏宸。"
"嗯。"
"你这么煮得糊。"
苏宸低头看看锅。水确实少了,米粒粘成一团。
"头一回。下回就好了。"
温景然笑着凑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添了半碗水,把火拧小。
"瞧好了。火大了就糊,搅的时候轻点儿,别把米粒都搅碎了。"
苏宸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景然。"
"嗯。"
"新年快乐。"
温景然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接着搅。
"还早着呢。"
"提前说。怕你晚上先睡着了。"
温景然眼眶红了一下,没回头。
"苏宸,新年快乐。"
---
晚上沈亦辰来了。
大包小包提了一堆,有菜有肉,还有一瓶红酒和一箱子饮料。他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苏宸想打下手被他轰出来了,温景然想帮忙也被轰出来了。俩人就窝在沙发上,听厨房里切菜声炒菜声抽油烟机嗡嗡响。
"他什么时候学的做饭?"苏宸问。
"你问过了。"
"我又问一遍。"
温景然乐了。"在你诊所那阵子。他每天下午来接我,回去就学做菜。说不想让你顿顿吃外卖。"
苏宸扭头看厨房。沈亦辰系着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往锅里倒调料。动作利索多了,跟以前那个切个葱都费劲的少爷判若两人。
"他是个好孩子。"苏宸说。
温景然白了他一眼。"人家比你小四岁,比你可成熟多了。"
苏宸笑了。"你说的对。"
火锅端上来。红油一半清汤一半,菜摆了满满一桌。电磁炉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白汽。沈亦辰举杯——苏宸的咖啡杯,温景然的茶杯,他自己那杯红酒。
"敬新年。"他说。
"敬新年。"苏宸说。
"敬新年。"温景然说。
三个杯子碰在一块儿,叮的一声脆响。
沈亦辰灌了一大口红酒,脸一下子红了。
"苏医生,景然,你们知道么,这是我过得最好的一个新年。"
温景然看着他。
"去年呢?"
沈亦辰想了想。"去年在医院。一个人。护士送了盘饺子,我没动。坐窗户边上看外头放烟花,那声音听着远得很,跟看别人家的事儿似的。"
苏宸夹了一片羊肉搁他碗里。
"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沈亦辰低头看碗里那片肉。
"嗯。今年有你们。"
---
吃完了沈亦辰洗碗。苏宸扶着温景然去阳台看烟花。远处有人在放,一朵接一朵炸开,红的紫的金的绿的,整片天给搅得乱七八糟。温景然靠在苏宸肩膀上,苏宸的手搭在他腰上。
"景然。"
"嗯。"
"许个愿。"
温景然盯着那些正往天上窜的火光。他又想起早上那个梦了,想起陆庭远那张卡片,想起韩铮随时可能再打来的电话。他把这些都摁下去,闭上眼睛。
"许了。"
"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宸乐了。"行,不问。"
温景然偏过头看他的脸。烟花的光在那张脸上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太快了,快到只在视网膜上留个残影。苏宸盯着那些残影看,一朵叠一朵,叠得像张被反复涂改的画。
"苏宸,你的愿呢?"
苏宸看着他。
"我的已经实现了。"
"什么时候?"
"你从三楼跳下去但是没死那天。"
温景然鼻子一酸。
"苏宸——"
"景然,别说对不起。你没对不起我。你只是让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肯为我豁命。"
温景然把脸埋进他肩窝。
"苏宸,我也许愿了。许愿咱仨每年都在一块儿。"
苏宸把胳膊收紧了些。
"会的。"
沈亦辰洗完碗溜达到阳台,看见那俩人靠在一起,笑了一下。掏出手机拍了张照,这回手没抖。他看了看照片,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又停住了。
"苏医生。"
苏宸回过头。
"韩铮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沈亦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他说陆庭远那案子的二审年前开。还说陆庭远在看守所里写了封信,收件人是你。"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温景然在苏宸怀里僵了一下。
"信呢?"苏宸问。
"还没寄出来。韩铮压住了。"沈亦辰看着苏宸的眼睛,"他说信里有些东西,建议你先有个心理准备再拆。他还说——"
沈亦辰顿了一下。
"他说陆庭远在信里提到了下雨那天。不是三楼阳台那天。是更早的。阿宸出事那天。"
温景然的呼吸一下就紧了。苏宸搭在他腰上的手猛地攥起来。
"我知道了。"苏宸的声音平得不正常,"谢了,亦辰。新年快乐。"
沈亦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公寓里只剩两个人。窗外的烟花还在炸,一朵接一朵跟不要钱似的。
苏宸没动。他那只手还搭在温景然腰上,但姿势变了——不像在搂着,更像在抓着什么东西。温景然感觉到了,慢慢地转过身,面对他。
"苏宸。"
"嗯。"
"你害怕吗?"
苏宸看着他眼睛。烟花的光在那双眼睛里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
"我不知道。"苏宸说,"景然,我不知道我该怕什么。是怕知道真相,还是怕真相会把你从我这儿拿走。"
温景然双手捧住他的脸。
"拿不走。那信里不管写的是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宸把额头抵在温景然的额头上。
"过去的事,能毁了以后。"
温景然闭上眼。
"那就让它毁。毁了再盖。"
烟花还在放。但有什么东西——也许是风,也许是某颗哑火的炮仗没响——让这个夜晚忽然冷了一截。
苏宸把温景然紧紧搂进怀里。搂了很久。
"景然。"
"嗯。"
"明年咱们还在阳台上看烟花,成不成?"
温景然在他怀里听见了——那个"成不成"里头藏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抖。
"成。"他说。
但他自己也不确定,这个"成"字他能不能做得到。
---
(第二卷第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