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坠入深渊的救赎者
## 第37章 追妻火葬场（上）
温景然出院第三天，苏宸就干了件从前绝对不可能干的事——他给自己放了个假。不是半天，不是一天，整整一周。他把预约的病人全转给了同事，诊所钥匙给了前台，电脑关了，白大褂挂上衣架。
前台小姑娘看他收拾东西，眼睛都瞪大了："苏医生，你要出差？"
"不是。"
"那你上哪？"
苏宸把最后一本病历锁进抽屉："在家。"
"在家？一礼拜？"
"嗯。"
小姑娘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苏宸拎起外套往外走，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灰色地砖照得亮晃晃的。经过温景然工位他顿了一下，那地方已经空了，桌面连灰都被擦得干干净净。他站那儿看了几秒，接着走了。
到家温景然坐沙发上看书，右腿搭茶几上，脚踝底下垫个枕头，手里那本《存在与时间》翻到快结尾了。听见开门声他抬头，看见苏宸拎着公文包，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诊所不忙？"
"请假了。"
"请假？干嘛？"
苏宸换了鞋过去，挨他旁边坐下："陪你。"
温景然盯着他脸看。苏宸气色不太行，眼圈发青，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张揉皱又硬铺开的纸。
"苏宸，不用你陪，我腿好了自己能走。"
"我知道。"
"那你——"
苏宸没接话。他想起昨天早上的事——他正站玄关系鞋带，一抬头看见温景然一个人拄着拐杖，右腿悬着，身体打颤，手指头好不容易才够到橱柜顶层那个杯子。他鞋带系一半就停了，直起身把鞋蹬掉，回卧室摸手机给前台打电话。就那一秒的事。
"景然。"苏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牙缝里压过，"你手术那天我在外边站了两个小时，这辈子没觉得时间那么长过，比阿宸出事那天还难熬。我不想再站了，我得看着你。"
温景然眼圈红了，低头看自己右腿上的纱布。"苏宸，你知道网上管你这种叫什么吗？"
苏宸懵了一下："什么？"
"追妻火葬场。就那种，以前对人不咋地，完了又后悔，死命对人家好的。"温景然抬头，嘴角翘了一下，"可你以前对我也挺好的啊。"
苏宸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那我烧旺点。"
说干就干。头一天他就学会煮粥了——不是温景然教的那种开水下米小火半小时中间搅两回，是他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米先泡半小时，水一次加够，大火烧开转小火，锅盖留条缝。煮出来居然真挺稠挺香。温景然喝一口眼睛就亮了："好喝。"苏宸也尝了口，觉得还行。
"苏宸，你啥时候学的？"
"今早你还没醒。煮了三锅，头一锅糊了，第二锅太稀，第三锅就这样。"
温景然看见他手背上让蒸汽烫红了一块："你手——"
"没事。"苏宸把手缩桌子底下，"吃饭。"
第二天他学了洗衣服和拖地。洗衣服不是往洗衣机一扔倒洗衣液按开关完事，是手洗。温景然那件衬衫领口娇气，机洗容易变形。苏宸温水泡上，倒了点洗衣液，慢慢揉领口和袖口。动作笨得很，搓半天也没多少沫子，可他眉头皱着特认真，活像实验室里做滴定实验的学生。温景然靠浴室门框上看他，没进去插手。
"苏宸，洗衣机有轻柔模式你知道吧？"
"知道。"
"那还手洗？"
苏宸抬头："就是想洗。"
温景然笑了，走过去把衬衫从他那拿过来："我来吧，你看火去，粥要扑了。"苏宸瞅了眼灶台又瞅瞅他："行。"进厨房的时候粥正咕嘟冒泡，玻璃上全是雾气。他拿勺子搅了搅，把火拧小，然后靠灶台边上盯着锅里的粥一点点变稠。浴室那边传来水声和温景然轻轻的哼唱，调子软绵绵的，听不出什么歌，像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哼的那种。苏宸靠那儿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粥好了他又去拖地。也不是随便划拉两下留一地水印那种，他先用吸尘器走一遍，再湿拖把过一遍，最后干拖把收一遍，整间屋子从里到外三遍，床底下都掏干净了。温景然坐沙发上看他跟个陀螺似的满屋转："苏宸，你是不是把诊所那套流程搬家里来了？"
苏宸拄着拖把停下来："啥？"
"无菌操作。你拖地跟做手术似的。"
苏宸低头瞅自己手里那根拖把棍："习惯了。"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阿宸以前干这些活的时候也这么累么？但他没说出来。
温景然笑着从沙发站起来，慢慢挪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拖把："你歇着吧，我来。"
"你腿——"
"不疼了，真不疼了。"
苏宸就看着温景然拄着拖把一瘸一拐慢慢推，动作比他慢多了，可比他干净。他就不擅长这些，从小到大都不擅长。阿宸在的时候阿宸干，阿宸没了阿姨干，阿姨走了就外卖速食。他从来没正经打理过一个家，不知道地多久拖一回，不知道衣服得分颜色洗，不知道煮粥得先泡米。温景然来了以后全是温景然弄的。现在他想学，也不是非得学，就是不想让他一个人扛了。手术也扛，病也扛，害怕也扛。太久了。
"景然。"他从后头把人圈住了。
温景然停了。
"苏宸。"
"嗯。"
"你勒太紧了。"
"怕你累着。"
温景然笑了："拖个地累哪去。"
苏宸脸埋他后脖子上："你生日快到了。"
"还有十天呢。"
"想要什么？"
温景然想了想："你。"
苏宸手臂又紧了紧："我不是你的了么？"
温景然转过来面对他："是。但我想听你每天都说一遍。"
苏宸看着他，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他眼睛里："温景然，我是你的。"
温景然眼眶又红了。
"每天都说。"
"每天都说。"
第三天学买菜。不是超市随便抓两把不瞅价不看日期的买法，是上菜市场挨家挑、跟摊主讲价那种。温景然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怕他挨宰，苏宸说不能，温景然说你连西红柿和圣女果都分不清。苏宸说分得清啊，大的红的是西红柿，小红的是圣女果。温景然说圣女果也有大的。苏宸就没话了。
最后还是俩人一起去的。温景然拄着拐，苏宸走旁边拎个帆布袋。菜市场在老城区巷子里头，人多声杂——吆喝的，砍价的，鸡叫鸭子叫，鱼在池子里扑腾水花。温景然在一个熟摊前停住。
"阿姨，西红柿咋卖？"
"三块。"
"便宜点呗，我多拿。"
"两块八，不能少了。"
温景然蹲下去挑，一个一个看，轻轻捏，凑鼻子闻闻。苏宸也蹲旁边学他。
"景然，这个行么？"
温景然扫了眼他手里那个："太软了，熟过了。得挑硬点的，回去还能放几天。"
苏宸放回去又捏一个："这个呢？"
"行。"
扔袋子里。又捏一个："这个？"
"行。"
又捏一个："这个？"
温景然乐了："苏宸，你挑的都能吃，你买啥我吃啥。"
苏宸看着他晒得有点发红的脸。
"景然。"
"嗯？"
"我是不是挺笨的？"
温景然愣一下："不笨。你头回弄，以后多弄就好了。"
"以后？"
"嗯，以后。"
苏宸嘴角翘了："行，以后多弄。"
第四天学炒菜。不是粥了，正经炒菜。温景然站旁边一步一步指挥——油热了扔蒜，蒜出香味了下菜，菜塌秧了撒盐，盐拌匀了出锅。苏宸动作还是笨，翻锅一使劲菜飞灶台上了，盐也多了，咸得直皱眉。温景然尝一口皱了皱脸又笑了。
"咸了？"
"有点儿。下回少放。"
苏宸自己也尝一口："难吃。"
"没难吃，就咸点。"
"别安慰我。"
温景然瞅他："真没安慰你。头一回炒，比我强多了。我第一次炒蛋炒饭，把蛋壳炒进去了。"
苏宸看着他："真假的？"
"真的，沈亦辰能作证，他嚼了一嘴蛋壳渣子。"
苏宸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景然。"
"嗯。"
"谢谢你教我。"
温景然伸手把他眼角那滴还没掉下来的泪蹭掉了："谢什么谢，教你应该的。"
第五天学换药。温景然右腿伤口天天得换——碘伏消毒，抹药膏，贴新纱布。前几天都是他自己弄的，坐床上弯腰一点点撕旧纱布，拿棉签蘸碘伏擦，动作熟得很，一看就弄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苏宸每回都想上手，温景然都说不用，他就站旁边杵着。今天不干了。
"景然，今儿我来。"
温景然抬头瞅他："你会？"
"你教我。"
温景然把碘伏、棉签、药膏、纱布在床头柜码好了。
"先用碘伏擦伤口周围，从里往外擦，别来回蹭。等碘伏晾干了，抹药膏，薄薄一层就行。然后把纱布贴上，胶布别勒太紧，紧了皮肤该过敏了。"
苏宸蹲床边拿起棉签蘸碘伏。手稳得很，不像拖地时候那么笨，也不像炒菜时候那么慌。攥棉签那手跟他写病历开处方拿手术刀时候一模一样，稳得像钉子钉那儿了。
"苏宸，你手不抖。"温景然小声说。
"不抖。"
"为啥？"
苏宸慢慢擦他伤口边上的皮肤，想了想要怎么说，最后直接说了："因为是你，不敢抖。"
温景然眼圈又红了。苏宸抹药膏贴纱布拿胶布固定好，动作轻得跟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似的。
"好了。"
温景然低头看自己腿："苏宸。"
"嗯？"
"你确实适合当医生。"
苏宸笑了："我本来就是。"
"不是那意思。我说你适合当那种照顾人的医生。"
苏宸想了想："以前不是。以前光治病，不照顾人。"
"现在呢？"
苏宸看着他："现在照顾你。"
第六天他啥也没学，睡了个懒觉。醒的时候温景然已经不在床上了。厨房有响动，锅铲碰锅沿儿的声音，水龙头哗啦啦冲东西的声音。他遛达到厨房门口，温景然站灶台前头，穿着那件旧T恤，光着两条腿，脚上趿拉毛绒拖鞋。粥在锅里咕嘟冒泡，窗户玻璃上全是白汽。
"早。"苏宸靠门框上。
温景然回头："早。咋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你不在。"
温景然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搅粥。
"苏宸。"
"嗯。"
"你这礼拜学不少东西了。"
苏宸走过去从后头圈住他："嗯，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弄了。"
温景然往后靠他怀里："苏宸。"
"嗯。"
"你对我太好了。"
苏宸下巴搁他肩膀上："对你好不是应该的么。"
"为什么？"
苏宸想了想："因为你值得。"
温景然的眼泪掉下来，砸粥面上溅了个小圈。他拿手背蹭了把脸，笑了："粥好了，吃饭。"
那天上午沈亦辰来了。拎一兜子水果和一个盒子，说盒子是生日礼物提前送。温景然说还有三天呢，沈亦辰说我等不了。温景然笑着拆了，里头一条围巾，深灰羊毛的，跟苏宸那条一模一样。
"你俩围情侣围巾。"沈亦辰笑着嚷。
温景然围脖子上，扭头看苏宸："好看么？"
苏宸盯着他："好看。"
沈亦辰旁边拍了张照片。温景然围着新围巾，苏宸站他后头手搭他肩膀上，拍得挺清楚，沈亦辰手没抖。
沈亦辰坐下来，瞅苏宸一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温景然瞅见了："你俩有事瞒我？"沈亦辰摇头："没，就想起你当年头一回炒蛋炒饭的事了。"温景然笑了："你别说。"沈亦辰没理他："那蛋壳，我嚼了得有三分钟硬是没嚼烂。"
仨人都乐了。
乐完了沈亦辰放下手机看苏宸："苏医生，景然生日那天你打算送什么？"
苏宸想了想："想好了。"
"送啥？"
苏宸看温景然："说了就不叫惊喜了。"
温景然耳朵尖红了。
沈亦辰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笑了："那我那天早点来，帮做饭。"
沈亦辰走了温景然问苏宸到底要送啥。苏宸不说。温景然说是不是戒指，苏宸说不告诉你。温景然说那就是戒指，苏宸说不是。温景然说那到底啥，苏宸说你生日那天就知道了。
温景然盯着他："苏宸，你不会要跟我求婚吧？"
苏宸看着他，光从窗户照进来落他眼睛里。
"你猜。"
温景然耳朵红透了："苏宸——"
"生日那天就知道了。"
生日前一天晚上苏宸失眠了。倒不是紧张，是他在琢磨一件事——他都三十了，没求过婚没谈过恋爱没跟任何人说过"我爱你"以外的肉麻话。他压根不知道该咋弄，要下跪么？得备戒指么？该说点啥？他翻了好几个小时手机，刷了得几十篇求婚攻略，越看越乱。有的说要浪漫，有的说要惊喜，有的说要真情实感。他想他就只有真情实感，别的啥也不会。
温景然在旁边睡得挺沉，呼吸匀匀的。苏宸侧过身看他脸，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他脸上，那些细细碎碎几乎看不清的小雀斑倒显出来了。苏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头发。
"景然。"他小声叫了句。
温景然没醒，睡梦里反倒攥住了苏宸的手。
凌晨四点苏宸悄悄爬起来了。洗脸换衣服拿钥匙出门，外面黑着，路灯还亮，街上没人就清洁工在扫马路。他开车去了花店，店门关着，他按门铃等了好一会儿。一个裹棉袄的女人开了门，睡眼惺忪看他。
"买花？"
"嗯，急用。"
女人瞅他一眼："进来吧。"
苏宸在花店里转了一圈。玫瑰百合满天星向日葵，他拎起一束向日葵又放下，拎起一束香槟玫瑰又搁回去。女人靠门框上看他。
"送谁的？"
"爱人。"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
女人走到冷柜前抽出一束白色洋桔梗："这个吧，花语是'不变的爱'。"苏宸看那束花，白花瓣绿茎秆，简单干净。
"包上。"他说。
女人拿牛皮纸裹了，系了根麻绳。苏宸付了钱抱着花出来。天还没亮透，东边天际线有一线灰白光。他把花搁副驾上，开车回家。
温景然还在睡。苏宸把花藏阳台上拿外套盖住。然后进厨房煮粥。这回没煮糊，米泡了半小时水加足了火候正好。粥好了他盛两碗搁桌上，然后进卧室在床沿坐下看温景然的脸。他睫毛轻轻颤，跟蝴蝶翅膀似的。苏宸伸手推了推他肩膀。
"景然，起了。"
温景然睁眼看见苏宸脸就笑了："几点了？"
"六点。"
"这么早。"
"生日得起早点，日子才长。"
温景然坐起来揉眼睛："你煮粥了？"
"嗯，生日粥。"
温景然瞅他："苏宸。"
"嗯。"
"你是不是背着我藏啥了？"
苏宸耳朵尖红了红："没有。"
温景然笑了没再问。他起床洗漱坐餐桌跟前，粥还热着不烫嘴刚好入口。他喝了一口："好喝。"
"真的？"
"真的，比上回强。"
苏宸坐他对面也喝了一口："凑合吧。"
俩人面对面喝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白桌布上，把碗里的粥照得发亮。
温景然放下碗："苏宸，我生日礼物呢？"
苏宸看着他，心跳快了。"晚上给。"
"干嘛晚上？"
苏宸看他没直接回。他伸手过去用拇指轻轻把温景然嘴角的粥渍蹭掉了："有些事，得灯底下办。"
温景然心跳漏了半拍。苏宸蹭他那一下的动作比他说"是"还是"不是"都让人心慌。他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一个色。
"苏宸，你不会真要跟我求婚吧？"
苏宸没答。他只是看着温景然，眼神里头有种温景然从没见过的认真。
"晚上你就知道了。"
温景然还想再问，苏宸已经站起来收碗去了。
下午三点苏宸又出去一趟。温景然问上哪，他说取东西。四十分钟后人回来了，手里拎个深色布袋子，瞅不出装的啥。他进卧室把袋子搁衣柜里了，门带上。
温景然想问，忍住了。
不过那布袋子那形状……不太像戒指盒子。太小了，也太扁了。
（第二卷第三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