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沈亦辰的新生**

温景然生日过完，沈亦辰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当然也不是真的蒸发了，就是不来苏宸和温景然这儿了。

电话还接，消息也回。但苏宸每次问他来不来吃饭，他都说"今天有事"、"改天吧"、"下次再说"。连着三天都这样。温景然觉得不太对劲，苏宸也觉得。俩人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屏幕上那条"下次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好像能从字缝里读出点什么隐藏信息来。

"他到底怎么了？"温景然问。

苏宸想了想说不知道。

"你是不是得罪他了？"

"没。"

"那我得罪他了？"

"也没有。"

温景然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整个人缩进沙发里。"那他干嘛不来了？"

苏宸没马上回答，转头去看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那儿，看着有点可怜。"可能，"他说，"他就想自己待几天吧。"

第三天晚上沈亦辰自己来了。

拎了袋水果和一瓶红酒，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乌青一片，活像在公司连轴转了三天没睡。苏宸拉开门看了他一眼。

"亦辰，还好吧？"

"好。"沈亦辰踢掉鞋走进来，把水果搁桌上，红酒塞进厨房，"晚上吃什么？"

"火锅。"温景然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你不是说下次吗？"

沈亦辰笑了一下。"下次就是今天啊。"

温景然没再追问。

火锅支起来。红油锅和清汤锅各占一半，菜摆得满满当当。沈亦辰翻出杯子倒酒——苏宸的咖啡杯，温景然的茶杯，他自己的红酒杯。三个器皿凑一块儿，看着挺滑稽的。他举起杯子。

"敬景然。生日快乐，虽然晚了。"

温景然说谢谢，三个杯子碰在一起。沈亦辰灌了一大口，脸上立刻泛红了。那天晚上他话不多，不像平常那样东拉西扯个没完，就是闷头吃菜、喝酒，偶尔划两下手机。苏宸注意到他一直在看同一个页面，屏幕亮了又锁，锁了又亮，反反复复。好像在等什么人回消息。可后来有一次，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一划——把对话框删了。

苏宸叫他："亦辰。"

沈亦辰抬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亦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苏医生，我谈恋爱了。"

温景然筷子一顿。"啊？"

"就，有人给介绍了个女生，见了三回吧。今天她答应在一块儿了。"

温景然放下筷子认真看他："你喜欢她吗？"

沈亦辰低下头，盯着碗里那片羊肉。"喜欢吧……但我也说不清楚。不知道是真的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就是……觉得有人陪着挺好的那种感觉。"

苏宸把筷子搁下来。"亦辰，你不用现在就搞清楚。感情这种事，处着处着就明白了。"

沈亦辰抬起头看他："苏医生，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景然的？"

苏宸想了想。"他给我泡咖啡那天。放了两块糖，我从来不喝糖的，但那天我喝了——因为他泡的。"

沈亦辰转脸看温景然："景然你呢？"

温景然耳朵尖又开始红了。"也是他给我泡咖啡那天。不加糖不加奶，他记住了。以前没人记过这些。而且他喝了一口，说了句'真好'。"

那个细节苏宸自己都不记得了。沈亦辰嘴角翘了一下："你俩说的不一样。"

"因为都是真的啊。"苏宸说。

吃完饭沈亦辰没着急走。他帮温景然收碗、擦桌子、洗水果。安安静静的，不像平时哼歌，也不跟温景然贫嘴。就是一件一件地做，慢吞吞的，好像在完成什么仪式。洗碗的时候水龙头一直开着，热水冲在他手背上，他看着池子里的泡沫，破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又破了。他的手指在水流底下微微抖了几下，不是因为冷。

苏宸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背影。"亦辰，你是不是还有事要说？"

沈亦辰手上动作停了停，接着把盘子擦干放进碗柜。他转过身来："苏医生，我想把公司名字改了。"

"改成什么？"

"阿宸。"

苏宸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阿宸科技？"

"嗯。我问过法务了，'阿宸'这名目前没人注册。阿宸家里人也同意了。"

苏宸盯着他："你去问过他爸妈？"

"上周去的。他家在县城老房子里，屋子不大但特干净。阿宸的房间还留着，书桌上摆着他照片，书架上的书都没动过。他妈妈问我是阿宸朋友吗，我说是。她说阿宸朋友不多，谢谢你还能记得他。"

沈亦辰眼眶开始泛红。"苏医生，我不是记得他。我是忘不掉他。"

苏宸没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沈亦辰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然后苏宸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亦辰，你说阿宸没有白活。"

沈亦辰点点头。

"你说错了。"苏宸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深的东西，压了很多年那种。"他就是白活了。二十六岁就没了的人，怎么不算白活？他来不及做的事，是我们替他做。他来不及过的日子，是我们替他过。所以——是我们没让他白活。"

厨房里只剩下排风扇嗡嗡转着。沈亦辰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他转过身，把脸埋进手里那团抹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苏宸没拍他背，没说"都会好的"。就那么站着，等他平复下来。

那天晚上沈亦辰走后，苏宸和温景然坐阳台上。天冷，温景然裹了条毯子，苏宸攥着他的手。温景然忽然想起来："苏宸，亦辰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不？"

"什么？"

"他说'苏医生长得像阿宸'。不光脸，眼神也像。"

苏宸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旧戒指。戴了十五年了，阿宸出事那年套上的，再没摘过。

"我不是阿宸，"他说，"我是苏宸。"

温景然扭过脸看他："我知道。他也知道。但有时候他会从你身上看见阿宸的影子。不是因为你像他——是因为你身上有他留下来的东西。"

苏宸停了一会儿。"景然，你说得对。阿宸在我身上活了十五年。往后还会。但不止是我一个人了。"

"还有谁？"

"你。亦辰。可能还有别的人。"

温景然往他肩膀上靠了靠："你觉得亦辰能走出来吗？"

苏宸望着远处那片被城市灯光映亮的夜空。"能。就是得花时间。"

"多久？"

"不知道。一年？十年？一辈子？都行。反正能。"

第二天苏宸去了沈亦辰公司。不是去看病的，就是去看看他。

沈亦辰办公室在顶楼，落地窗外面铺着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一堆文件，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苏宸敲了敲门框。沈亦辰抬头："苏医生？你怎么来了？"

"没事，转一圈。"苏宸走进来坐到沙发上，"公司改名的事，定了？"

沈亦辰把笔一丢，往后一靠："定了。下周去工商局走手续。"

"阿宸爸妈高兴吗？"

"挺高兴的。他妈妈说阿宸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开家公司。没做成。我替他做。"

苏宸看着沈亦辰的脸。阳光从落地窗打进来，照得他脸很白，眼下还挂着黑眼圈，但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更稳的、更沉的，像深水那种亮度。

"亦辰，你变了不少。"

沈亦辰笑了："景然也这么说。"

"他说什么？"

"他说我长大了。"

苏宸也笑了："他讲得没错。"

苏宸走的时候沈亦辰送他到电梯口。电梯到了，苏宸走进去，沈亦辰站在门外。

"苏医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沈亦辰看着他的眼睛："谢谢你让我知道了——阿宸没有白活。不对，是你说的，是我们没让他白活。"

电梯门合上了。苏宸站在里头对着那扇门板发了一会儿呆。楼层数字从十二一格一格往下跳，到一，门开了，大堂里人声涌过来。他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走到外头。冬天的太阳暖暖地贴在人脸上。他掏出手机给温景然发了条消息——

"亦辰会好的。"

回得飞快："我知道。"

那天晚上沈亦辰又跑来了。拎了袋菜和一瓶饮料，进门就说晚上他做饭。苏宸说你昨天不是才来过吗，沈亦辰说我想来就来你管得着吗。温景然窝在沙发上笑得不行。

"亦辰，你是怕我俩饿死在家里吧？"

沈亦辰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对。"

温景然笑着摇头。沈亦辰在厨房忙了快一个小时，端出来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麻婆豆腐、番茄炒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汤。跟上次一模一样的菜，一模一样的味道。

"亦辰你每次都做一样的。"温景然夹了块排骨。

"因为你们爱吃啊。"

苏宸低头看看碗里的排骨："你问过我们爱不爱吃吗？"

沈亦辰想了想："没问过。但你们每次都吃完了。"

苏宸和温景然对视一眼，谁都没接话。

吃完饭沈亦辰洗碗，苏宸扶温景然去阳台看夜景。城市的灯在脚下一片一片铺开，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盒碎钻撒在了黑布上。天冷，温景然把脸埋进苏宸围巾里闷闷地说："苏宸。"

"嗯。"

"亦辰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苏宸想了想。"他说……我们没让阿宸白活。"

温景然没立刻接话。过了会儿才说："他没说错。"

沈亦辰洗完碗出来，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阳台上那俩人。他没出去，也没出声，就那么杵在那儿看着。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他摸出手机对着俩人背影拍了张照，这回手没抖，拍得挺清楚——苏宸揽着温景然的腰，温景然靠着苏宸肩膀，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两个人看着都挺自在。

他看了看照片，设成了壁纸。然后锁屏。屏幕暗下去的那一下，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睛还红着，嘴角倒是弯的。

他把手机揣兜里，拎起外套。

"苏医生，景然，我走了啊。明天见。"

苏宸和温景然同时回过头。

"明天见。"俩人异口同声。

门带上了。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苏宸把温景然从阳台扶回客厅沙发上。

"累不累？"

"不累。再坐会儿。"

苏宸在他旁边坐下来。电视开着但声音压得很低，在放一部老黑白片，谁都没在看。温景然把头搁在苏宸肩上，苏宸握着他的手。风停了，窗外的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

"苏宸。"

"嗯。"

"明年会好起来吗？"

苏宸看着窗外那片被灯染亮的夜空。

"会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苏宸想了想。"因为咱们都在啊。都还在呢。"

（第二卷第三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