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活着的东西
营地后半夜开始死人。
不是被咬死的,不是被砸死的,是睡着之后就再没醒。第一个被发现的是值夜的老赵头。他坐在围墙边的破椅子上,头歪着,嘴张着,眼睛半睁。何姐去给他送水,叫了两声没应,拍他肩膀。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身体是软的,体温还在,但已经没有呼吸了。
何姐跪在地上翻他眼皮,瞳孔散了。身上没有伤口,没有淤青,没有挣扎痕迹。死了。她愣在那儿的几秒里,种植区方向传来女人尖叫声。老赵头的老伴扑在他身上哭,哭声撕裂营地的寂静。陈渡从墙根翻身起来,钢管已经在手里。老铁闭着眼站在旗杆下,感知域全开。
“没有外敌入侵。围墙外面没有任何东西接近。不是突袭,不是暗杀。”
不是外敌,就是营地里面。四十二个人挤在倒塌一半的中学里,水源共用,空气共用,睡在同一片屋顶下。什么东西能在密闭空间里杀人,不留伤口,不惊动任何人。
何姐站起来,嗓子更哑了。“老赵头有心脏病,但吃药一直控制着。昨晚他还说天亮了要帮小林修接收器的天线。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陈渡蹲在老赵头尸体旁边,用改锥轻轻撬开他的嘴。口腔黏膜完整,舌苔正常,喉咙没有肿胀。不是窒息,不是中毒。他把改锥收回去,抬头看见K-0777站在教室走廊上,手里抱着老赵头的外套——他值夜时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的。她手指插进外套口袋里,蓝光纹络闪了一下。
“口袋里有东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暗红色的东西,放在走廊地板上。菌丝,极细的一小团,蜷在老赵头口袋里,边缘还在微微蠕动。不是深渊菌丝那种暗红——颜色更淡,更接近粉红,蠕动的方式也不一样。深渊菌丝是有规律的同频脉动,像心跳。这团东西的蠕动是没有规律的,是盲目的、试探性的、像刚孵化的幼虫第一次伸展身体。陈渡见过这东西——矿井深处那些菌丝失控后的形态。沈说过,菌丝离开深渊主体的共感范围之后会失控,在宿主体内疯狂增殖,七十二小时内把宿主器官全部纤维化。负一层那三个志愿者就是这么死的。
但这团菌丝不在老赵头体内,在他口袋里。它没有感染他,只是待在他口袋里。那他怎么死的。
K-0777把那团菌丝放在地上,用改锥压住,蓝光纹络从她手指蔓延到菌丝表面。片刻后她收回手。
“这不是深渊菌丝的原始株,是变异种。它不感染活人,不进人体。它吃的是人体呼出的二氧化碳和皮肤散发的热量。它在老赵头口袋里待了很久,长大了——刚放进去的时候只有芝麻粒大,现在已经蜷成这么大一团。它没杀老赵头。但它在呼吸。菌丝的呼吸会消耗周围空气中的氧气。老赵头有心脏病,血氧饱和度本来就偏低。菌丝把值夜岗亭里的氧气浓度拉低到临界值以下,他就在椅子里睡过去了。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是睡着睡着,再也不醒。”
一簇菌丝,吃二氧化碳和体热,不会感染人。听起来比丧尸和无声者温和得多。但老赵头死了。他没有被吃掉,没有被撕碎,他只是待在氧气被悄悄抽走的地方,然后在梦里停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营地围墙内侧,种植区塑料棚边缘,教室走廊墙角的裂缝里,到处都粘着极细小的暗红色丝状体,在晨光下微微蠕动,像无数条极细的血管爬满了整个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谁把它们带进来的。陈渡脑子里闪过何姐割硅食者腺体的画面。她蹲在废墟里,用铁锹撬开尸体甲壳,伸手进去掏腺体。菌丝可能长在硅食者尸体上,她掏腺体的时候菌丝粘在她袖口上,带回营地,然后在温暖潮湿的环境里开始疯长。不是谁故意带进来的,是跟着物资回来的。末日里的物资从来不干净。
“清理菌丝。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衣服、背包、被褥。任何地方发现了暗红色丝状体,不要用手碰。用火。”陈渡说完,K-0098从墙根站起来,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掌心恒温热浪调高到刚好能引燃棉花不烧穿铁皮的温度。他走到最近的一处菌丝斑块前面,把手掌贴上去。菌丝遇热蜷缩,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焦了。
何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恢复成那个拿铁锹撬甲壳不眨眼的硬派女人。“老赵头你安心走。家里的事,我替你照看。”转头看向围过来的人群,“都听到了。检查衣服,检查被褥。找到菌丝集中堆放,一把火烧干净。别舍不得被褥——被褥能再缝,命不能。”
人群散开,各自回自己的角落翻检衣物。老赵头的老伴还跪在地上,没哭出声了,只是把老赵头的外套从他身上脱下来,仔细翻找每一个口袋,把找到的菌丝团一根根拈出来放在地上。她拈得很仔细,像以前给老赵头缝补衣服时拈线头一样。
陈渡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这四十二个从第七区走过来的普通人,他们翻检衣物的动作,沉默地检查被褥的每个角落,把找到的菌丝集中堆在操场上,用K-0098掌心那团暗红热浪点燃。菌丝在火焰里蜷缩、焦黑、化成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焦糖味,甜得让人犯恶心。
他突然想到,这东西不像无声者,不像硅化人,它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不靠暴力靠消耗。它不攻击任何人,只是在角落里安静地呼吸,把空气中本该属于人的氧气悄悄吃掉。你从它身边走过,觉得一切都正常,就是有点闷。然后你睡着了,再也没醒。无声者是明处的屠刀,它是暗处的慢性窒息。无声者杀人在尖叫和骨裂声中,它杀人安静得像在跟你说晚安。这种死法,比被撕碎更让人发毛。被撕碎至少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被抽走氧气的人死的时候还做着梦。
天快亮了。灰黄的晨光从穹顶屏幕的裂缝里漏进来,照在操场上那堆菌丝灰烬上。何姐站在灰烬旁边,把老赵头的铁皮茶杯捡起来,放在旗杆下面。茶杯里还有半杯凉透的薄荷水,她不倒,就放在那里。等老赵头,等他回来喝。
陈渡走到她旁边。“你还能撑多久。”
何姐没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半杯薄荷水。“物资够三个礼拜。种植区的西红柿快熟了,土豆还能撑一两个月。水源是从地下抽的,过滤系统是沈帮我们装的,还能用。如果不再死人,三个礼拜后这批西红柿熟了,就能再撑一个月。但那批土豆不能全吃掉,得留一部分当种。种土豆的人只死了老赵头一个——他不是种土豆的,他是值夜的。种土豆的是我。”她终于转头看陈渡,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笑。“这个问题在末日里永远只有一个答案。撑到撑不下去的那天。”
陈渡看着她。她颧骨高,嘴唇干裂,眼角皱纹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更深了,手背上还有硅食者腺体残留的暗红色黏液没洗干净。但她没垮。老赵头死了,她把他的茶杯放在旗杆下,然后继续去种土豆。末日里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不是不哭,是哭着种地。
他转身往营地门口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围墙外面有声音。不是硅化人那种沙哑的“饿”。是脚步声。人的脚步声,但不稳,一脚深一脚浅,像拖着重物在碎石上磨。节奏是乱的,但方向是对的——往营地门口来的。老铁比他先反应过来,已经站在围墙上,闭着眼侧头听着,片刻后睁开眼,表情不对劲。
“一个人。心跳有,呼吸有,步态是人——但落脚的声音不对。正常人走路是脚掌先着地,他是拖着脚走。不是故意拖,是腿不听使唤。其中一条腿的肌肉控制很弱,像是旧伤未愈。他身上有金属摩擦声——背包,背上有金属物件互相碰撞。还有一个极细微的振动频率,从他胸口位置发出来的,不是核心脉冲,是更弱、更不稳定的东西。像是——像是某种被植入体内的电子设备,正在发出待机信号。”
陈渡握紧钢管。腿不好,背着军用背包,胸口有植入设备。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左臂长满菌丝,在第七区隧道里跟他告别时说矿井里见。沈。但不对,沈的腿上没有旧伤,沈胸口也没有植入设备。
那是谁。他爬上围墙往外看。
灰黄的晨光里,一个佝偻的人影从废墟深处走来,拄着根破铁管,一条腿拖在后面,每次迈步都要用铁管撑住整个身体的重量,然后把那条不听使唤的腿往前甩。背上背着个老式军用背包,鼓鼓囊囊,背包外面的网兜里塞着几个罐头。罐头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每走一步就响一下。他走得很慢,但没停。从第九区走到第三区,穿过老城区废墟、硅食者尸体堆、菌丝蔓延地带,不知走了多久。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陈渡不需要看清脸。
去年秋天,一间塌掉的超市,一盒虫子肉罐头放在货架底下,货架故意被弄成看起来稳固的样子。一个中年男人钻进去拿罐头,货架塌了,压断了他两条腿。陈渡拿走了他的背包,里面有三瓶水,两包压缩饼干,一把没子弹的空枪。男人在废墟底下喊救命,骂他,最后哭了。陈渡没回头。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知道背包里有把空枪,枪里没有子弹。那个人带把空枪在末日里活了很久,靠的是吓唬人。
那个人还活着。被沈救了,腿接了,拄着铁管走了好几个月,从第九区走到第三区,要找一盒罐头。何姐说他找了很久很久,要把一盒真的猪肉午餐肉罐头送给那个年轻人,因为“那个年轻人当时也没拿罐头,他可能以为罐头里有肉,其实没有。他知道了一定很失望。”
他抬脚跳下围墙。钢管插在腰带里,改锥别在腰后,他朝那个人影走过去。晨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走得稳,一个拖着腿。越走越近,能看清那个人抬起头的动作了——头发花白,脸被废墟里的灰蒙了一层灰色,眼睛陷得很深。他看见陈渡了,先是愣住,然后站住不动,手扶着铁管,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找到你了。我就说我没记错方向,他们都说我疯了,我说我没疯——第九区那个垃圾堆里捡垃圾的年轻人,手里拿把破改锥,眼睛亮蓝光。你是不是他?你别骗我,我找了你好久,腿断了又接上,接上又断了,沈说我再断一次就没法接了,我说没事我找到他就不走了。你是不是他?”
陈渡喉咙堵住。他把钢管放在地上,把改锥从腰后掏出来,握在手里给他看。“是我。”
中年男人咧开嘴笑了。牙掉了几颗,笑起来漏风。“我就说我没疯。”他把铁管靠墙放稳,艰难地卸下背包,打开网兜,从里面掏出两盒罐头——一盒是猪肉午餐肉,末日前生产的,标签完好,保质期过了但真空包装在末日里比什么都耐放;另一盒是虫子肉罐头,跟当年那盒一模一样,大概是从哪个废墟里翻出来的。他把猪肉罐头塞进陈渡手里,把虫子罐头自己留着。
“那盒虫子肉罐头我后来回去看了,货架底下全烂了,肉是假的,虫子肉。我知道你没吃,你大概也知道是假的所以才没拿。但你当时也没拿。我就想,这个年轻人饿成那样也不吃虫子肉,我得给他找一盒真的。真猪肉的。”他把虫子罐头放进自己背包里,“这盒我自己吃。假的归我,真的归你。公平。”
陈渡握着那盒猪肉午餐肉罐头,指节发白。这个人被压断了腿,被留在废墟里等死,被救了之后不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拄着铁管穿过大半个实验区,就为送一盒罐头。末日里哪有这种人。
“你叫什么。”
“老周。周德胜。以前在罐头厂当质检员,所以认得真罐头和假罐头。”他指着陈渡手里那盒,“这盒是末日前半年生产的,猪肉含量百分之九十,不含虫肉,不含菌丝填充物,纯的。”
陈渡低头看着那行标签。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拿到的不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不是用生存点兑换的、不是靠拼死拼活抢来的食物。是一个人拄着铁管走了好几个月,专门送到他手里的。
他握着罐头,感觉嗓子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罐头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和沉默写的那张纸、林远洲的U盘放在一起。
然后抬头看着周德胜。“你以后怎么办。”
周德胜靠在墙上,把铁管放稳,活动了一下那条不听使唤的腿。“沈说我这条腿再断就没法接了,让我找个地方歇着。第三区不是有个营地吗,我就在这儿待着吧。何姐说缺个修接收器的,我以前在罐头厂也修过机器,算半个电工。”他停了停,看看陈渡,又看看营地围墙上冒出来的几颗脑袋——小林趴在围墙上看热闹,何姐站在旗杆下叉着腰,老铁闭着眼但嘴角动了一下,K-0098右手缩在袖子里站在人群边缘,恒温化的暗红热浪在晨光下不明显但还在稳定燃烧。他咧嘴笑了。
“看来你混得不错。有队友了。那就好。那就好。一个人捡垃圾太辛苦,我捡了两年,知道那滋味。”
陈渡没说话。他转身往营地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周德胜把铁管拄稳,拖着那条不灵便的腿,一步一步往第三区营地门口挪。他走得慢,但不像来的时候那样低头赶路了。他走几步停一下,抬头看看营地围墙上的蓝布条,又低头看看地上自己拖出来的那条痕迹,然后继续走。
营地门口,何姐已经端着一杯热薄荷水在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