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4章 贼风
从灵石派走回青崖观那段路沈岁走了小半个时辰。路上他绕了一段,在溪边蹲下来洗了把手,冰凉的溪水从指缝间漏过去的时候他看见水面上漂着几片榆树叶,大概是灵石派院墙外那棵老榆树落下来的,顺着水流往下游飘。他洗完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继续走。进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灶房的影子拉得老长,糊在药田的畦面上。
他把葫芦放回灶台角上。那葫芦是日常装水的,口沿上磕了一小块缺,他一直没换。蹲在水缸边上洗手的时候水凉丝丝的,他洗完站起来甩了甩,水珠子甩出去几点落在缸沿上,很快洇没了。玄微坐在旗杆底座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底座上磕了两下。
“灵石派那边怎么样?”
“赵三石丹田回暖了。榆木的根跟北边的气脉接上了。”
玄微把烟杆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道袍后摆上的灰。他这个动作沈岁见过很多次了,每次拍完灰都会有一小撮灰扑下来落在鞋面上。
“那今天晚上你注意点。”
沈岁蹲到他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注意什么?”
“灵石派那条灵脉断了好多年没人管,现在接上了,周围不止你一个人能察觉到。”玄微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眼睛往院墙外扫了一眼,像在看什么不在这院子里的东西,“方圆几十里的小宗门和散修,谁缺灵气了鼻子都比狗灵。”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暮色从西边漫过来,院子里的光收窄成一条暖黄色的带子贴在墙根底下,把那排新发的芽照得亮了一截。沈岁还蹲在旗杆底座旁边,手撑着膝盖没动。他听玄微进屋的脚步声,吱嘎一声门关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蹲下来手掌贴着畦面停了一会儿。白天在灵石派那边感知到的元气扩散,现在在这边也清楚了一些。药田底下的元气比前几天厚了一层,能感觉到是从灵石派那个方向慢慢渗过来的,像一池水被人从底部加热了之后温度正在往上扩散。但温度升得稳当,不像被人抽过之后那种断崖式的跌落——那种跌法他见过,水流丹田炸开之前有过一次,冷得扎手。
他站起来回东厢房。躺下去之前他把枯木簪从怀里摸出来对着窗缝剩下的那点天光看了一眼,“人”字的收尾已经定了型,不长了。他又把它放回胸口贴着皮肤。簪子隔着一层衣料透出来一点温,不烫,像冬天揣了一颗煮过又晾了一会儿的鸡蛋。他闭了眼。
后半夜他是被风吵醒的。那风从窗缝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气,像有什么东西跑快了把空气搅起来了。他睁开眼没动,躺了几息才慢慢坐起来。窗外的月亮被云挡了大半,院子里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药田那块是深色的,墙根那排新芽颜色更浅一点,别的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他在黑暗里蹲着没动。耳朵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砖面上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声,但落脚的速度比普通人快,三步就从院墙根移到了药田边沿。中间有一脚踩在了碎砖上,很小的咔嚓一声,那人明显顿了一瞬才继续走。
沈岁推门走出去。
月光暗着,但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蹲在药田边沿,一只手正贴在畦面上,五指张开掌心扣着土。那姿势看着就古怪,像在从土层表面往外抽什么东西。畦面底下那层温热的元气确实在减少,被什么东西往外拖,速度不快,但持续地、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你抽了多少?”
那个人猛地扭过头来。沈岁看见一张裹着黑布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瞳仁在月光底下缩了一下。那人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已经站起来了,但身体还在药田边沿没完全离开,一条腿还蹲着,像蹲麻了起不来又不好意思说。
“半缕。”沈岁说。
他在那人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把感知放出去了。药田底下有一条元气正从畦面的根系之间被人为地牵引出来,顺着那条牵引的线往上走,终点落在那个人贴过地面的手掌上。不多,大概吸走了半缕到一缕的量,说半缕可能还高估了,实在不多。但那畦面被他手掌贴过的那一小块确实淡了一线,像一块蓝布被洗了一小块颜色。
“你抽了半缕就走不了了。”
那个人的身子僵了一下。黑布底下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四周,然后定在沈岁脸上。“一个凡人看得到我?”
“我看得到你在抽。”沈岁的语气没变,他站在原地没往前靠,但视线一直落在那个人右手袖口上,“你右手袖口里藏着一只玉瓶,开口朝下扣在掌心里。元气从土里引出来之后直接灌进瓶里去了。那只瓶子你用了不止一次了,瓶口有旧印子,应该是常年用来收集散逸元气的器具。”
那人站在药田边沿没动。他的右手确实垂在身侧,袖口鼓着一小块,像个瓶子的形状。他的左手悄悄往身后别了一下,这个小动作沈岁看见了。
“你是哪边的?”沈岁问。
“跟你没关系。”
“你偷的是我养的地,跟我有关系。”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退的时候他脚跟碰到了墙根那排新芽,其中一株被他踩着了,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像嫩茎被压断的声音。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芽,又抬头看了沈岁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愧疚,但有一点意外,好像没料到脚下有东西。
他转身往院墙方向冲。
刚迈出两步,院子里亮了一下。
不是灯。是云螭从灶房门口跑出来的影子。她跑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额头那块鳞片在月光底下亮得像一颗星子,她是蹲着落地的,两只手撑着地面,眼睛锁在那个人身上,瞳仁缩成了一道竖线,尾巴绷着没动。
那人刹住了。他低头看见云螭额头的鳞片,眼神变了一下。
“妖?”
“你踩断了我一棵芽。”云螭说。声音不高,也没动。但她眼睛一直盯着那人脚底下的位置,“那棵芽我数了十七天。你踩它的时候它缩了一下。”
沈岁从后面走过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那人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伸手把那个人垂在身侧的右手抬起来。动作很慢,像翻一片叶子怕翻坏了。他把那人袖口里的玉瓶抽出来,瓶身是白的,比拇指粗一圈,握在手心里刚好被包住。瓶口确实有一圈旧印子,釉面被元气反复流过之后磨出了一层哑光,摸着是磨砂的质感。
沈岁拧开瓶盖往里看了一眼。瓶底存着一层极薄的青色气流,薄到像杯底剩了一点点水没倒干净,你得歪着瓶子才能看出来。
“半缕。”他说,“你今晚从灵石派那边偷完过来的?”
那人的嘴唇在黑布底下动了一下,像在犹豫说还是不说。“你怎么知道灵石派?”
“你身上沾了灵石派院墙根榆木的树皮味。”沈岁把瓶盖盖回去,在手里掂了掂,“你知道榆木树皮什么味吗?潮的。你袖口那一片洇了水印,灵石派墙根底下那条水沟淌出来的水就是那个味。你这一趟跑了两个地方。灵石派偷了将近一缕,青崖观偷了半缕。一共一柱。”
那人站在黑暗里没跑也没动。他的左手终于从身后拿出来了,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云螭还蹲在他面前堵着院墙的方向。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一些,照清了院子里的东西,药田的畦面、墙根的芽、水缸、旗杆底座上玄微磕掉的烟灰还没扫走。蒙着脸的男人个子不高,三十出头,黑布蒙着脸但露出来的额头上有几道细纹,像是常年皱眉皱出来的。
沈岁把玉瓶握在手里没还他。
“你叫什么?”
那人沉默了几息,声音从黑布底下闷出来:“姓余。”
“余什么?”
“余三。”
“余三,你偷元气干什么用的?”
余三站在黑暗里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嘴唇:“炼丹。我有一炉丹缺元气引子,自己抽不出来了。”
“抽不出来了?”
他没答。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袖口,那个动作很轻,像要抓住什么东西又没抓住。沈岁看见他小指的指甲缺了一块,断口不整齐,像被什么东西砸过之后长歪了。
“我欠得太多。”余三的声音闷在布底下,听着比刚才低了一些,“账上的数我自己都不敢翻。再抽灵气,天劫下一个劈的就是我。我只能偷散逸的,半缕半缕地偷,天察觉不到。”
沈岁蹲下来把玉瓶放在地上推到他脚边。
“你欠了多少?”
余三低头看着那只瓶子,脚尖动了动,像想踩住它又没踩。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十二万。”
沈岁蹲在药田边沿看着他。十二万缕这个数他心里有数,他账本上见过一些人的欠账,过万的已经不多,上十万的他只见过两三个。余三是第三个。他蹲着没站起来,手搭在膝盖上。
“你偷一晚上半缕,十二万得偷七百年。”
余三站在黑暗里没说话。他的呼吸声从黑布底下传出来,比刚才重了一点,但也不明显。
沈岁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缓,他膝盖响了一声,他自己都听见了。
“你明天白天来。我带你看我种的东西。你要炼丹缺元气引子,有别的办法。”
余三抬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神色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更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他低头看脚边那只玉瓶,又抬头看沈岁。月光把他瞳仁照得清楚,瞳孔里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常年对着丹炉的火光之后落了一层灰。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不追究?”
“你把那只瓶子带回去。今晚偷的这半缕你留着用。”沈岁说,“但以后别再半夜翻墙了。我有只鸡,半夜有人翻墙它就叫,吵得我睡不好。”
他其实没有鸡。玄微以前养过一只后来跑了,鸡笼还在灶房后面空着。但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余三居然点了下头。
余三弯腰把玉瓶捡起来握在手里。他握着瓶子在院子里站了两息,像在等沈岁改口。沈岁没改口。余三转身往院墙方向走。他走到墙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见了地上那棵被他踩断的芽。断口处渗着一粒极小的水珠,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掉了一粒露水在上面没来得及淌。
他蹲下来。把断掉的芽扶起来立正了,又往根部培了一撮土。动作笨,他大概不常摆弄这些东西,土培得歪歪扭扭的。然后他站起来翻过墙头走了。他翻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擦着墙根那排芽尖过去,跟半夜吵醒沈岁的是同一阵,只是现在不那么急了。墙头上他踩过的地方掉了两片碎瓦,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了两声。
云螭从院墙方向走回来蹲在沈岁旁边。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也响了一下,沈岁觉得好笑,又想自己刚才蹲着起来的时候膝盖也响了。他们两个半斤八两。
“他踩断的那棵,”云螭伸手指了指墙根,“能活吗?”
“断的是叶,根没断。过几天还会发新芽的。”
云螭走过去蹲在那棵芽前面,用手指碰了碰那粒渗出来的水珠。她碰得很轻,像怕碰疼了它。
“它疼了一下。”
“嗯。明天它会好一点。”
沈岁站在药田边上往畦面看了一眼。被余三抽走的那一小块区域跟周围比起来元气浓度确实低了一线,像一块布洗过之后颜色淡了一小片。但底下的根还在走,元气正在从周围缓慢地往那块区域补充,那个速度他感知得到,像水渗进干土里,慢慢慢慢就平了。
账本在识海里翻了一页。他看见上面多了一行字:外来偷窃事件已处理(初犯)。当前区域元气恢复中,预计明日午前复原。底下又跟了一行小字:余三(散修),当前欠债总额十一万八千缕。状态:边缘债务人。
沈岁看了那行字一眼,把账本合上了。
他走回东厢房,推门进去之前站在门槛上往药田那边又看了一眼。月光从云层后面整个移出来了,把院子照得清朗。墙根那棵断芽的断口上那粒水珠没滚落,就那样凝着,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水珠里头裹了一小团亮。他想起白天在溪边看见的那几片榆树叶,不知道漂到哪里去了。
他关上门躺下去。枯木簪贴着胸口,还是那点温,像揣着一颗煮过又晾了一会儿的鸡蛋,不烫,但贴着肉刚好。他闭了眼走了一遍减法呼吸法,脚底下那层温热稳稳地托着他的脚掌,脚趾头动了一下,那温热就跟着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听着他的动静。
窗外的风已经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