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5章 驱而不杀
余三第二天早上来的时候,日光刚爬上东墙的瓦沿。沈岁蹲在药田边上翻土。
他听见院墙外面的脚步声,比昨晚重。靴底踩着草坡的沙沙声传了半截就停了。抬头看见余三站在草坡顶上。蒙脸的黑布摘了,露出来一张瘦长脸。颧骨高,眼下两团青黑,跟三天没睡似的。手里攥着昨晚那只玉瓶,瓶口朝上塞着红布塞子。
沈岁注意到他袍子下摆是湿的,沾了一截草叶,细长的,灵石派山坡上才长的那种。昨晚没回去睡。
两个人隔着院墙对视了两息。余三先开口,嗓子有点哑:“你说让我白天来。”
“进来。”
余三踩着草坡往下走。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是虚的,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实不实。他在沈岁对面蹲下来,隔着药田畦面两尺远。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那两团青黑照得更深了。颧骨底下那两道印子像拿墨汁涂的。
“你昨晚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办法?”
沈岁把手里的花铲搁下:“你这瓶元气引子,平时从哪抽的?”
“散逸的。宗门灵脉周围溢出来的、灵泉池边上飘散的、山上野生动植物活动以后留在空气里的。”余三把玉瓶搁在膝盖上,“没固定地方。哪边有就去哪边抽一口。”
“你抽的时候有没有感觉过自己欠的债在变多?”
“感觉不到。”余三低头看着玉瓶,瓶口的红布塞子被他指甲掐出一道印子,“我账本上的数字每个月都在涨。但我不知道哪笔是新增的,哪笔是利息。只知道总数在涨。”
沈岁蹲在畦头看着他:“你昨天来抽的时候,脚底下那片土的元气掉了一小截。今晚再去灵石派抽,灵石派院子里那片刚缓过来的元气又得掉一截。每掉一截,周边区域的灵脉恢复就慢几天。慢的那几天你账本上的利息还在滚。”
余三攥着玉瓶的手紧了一下。指甲掐进瓶身那个印子里。“那我怎么办?”
“你把瓶子装满,搁在青崖观的药田旁边晒一天。”
余三愣了:“晒一天?”
“玉瓶晒透了。瓶壁热透了就像土晒透了会透气,里头的东西待不住了往外走,外头的东西进得去。一进一出,留在瓶底的元气更沉、更纯。同样一缕能顶以前一缕两成的量。你抽半缕回来晒一天,顶得上以前抽多半缕。”沈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今天把瓶子留下,明天来拿。”
余三握着玉瓶犹豫了一下。他没看沈岁,低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片干泥。那片泥从昨晚上山就带上了,现在裂成几块碎皮贴在鞋面上。他拿拇指去抠了一下,没抠掉,又把手缩回来攥着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瓶放在畦头。
站起来的时候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那我明天来拿?”
“明天来拿。顺便帮我把院子东墙根那排新芽浇一遍水。”
余三走到院子门口停了一步。东墙根那排被月光照了一夜的新芽,那棵被踩断的已经扶正了。断口处裹着一层薄泥,茎秆上扎了几根草茎当夹板,像给折了腿的人上了夹。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手指头粗,扎草茎的时候动作笨,扎完了一根又去按了按土,把松了的那根草茎重新扎紧。云螭站在灶房门槛上看着他扎,看了两眼就转身回灶房里了。余三站起来,迈步跨过门槛。
沈岁蹲在畦头没送他。等脚步声走远了,伸手把那只玉瓶拿起来,瓶身贴着药田畦面的土放平,让日光照在瓶壁上。日光穿过薄薄的玉瓶壁照进去,瓶底那一层淡青色的气流在日光里微微旋转。像一小团蜷着的烟被光追着,慢慢舒展开,跟猫伸懒腰似的。
云螭从灶房门口跑出来蹲到他旁边:“恩公,那个偷东西的走了?”
“走了。明天回来拿瓶子。”
“他还偷吗?”
“不偷了。他明天回来浇水。”
云螭蹲在药田边上看着那只正在晒日光的玉瓶。瓶底那层青气在日光里转得快了些,边缘的青色从浓转淡,像是在往外释放。她歪着头:“瓶子里的东西在出来。”
沈岁“嗯”了一声没多解释。他对小孩懒得讲那些道理。
云螭蹲在那儿看了一整个上午。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瓶壁从凉的变温的又从温的变烫的,那只瓶子搁在畦面上一动没动,但瓶底那层青气的颜色一直变。浓青色褪成淡青,淡青又转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有点像把一勺蜂蜜搁在温水里慢慢化开那个感觉。
傍晚沈岁把瓶子拿起来握了一下。瓶身烫的,贴着掌心像一颗刚从太阳底下捡起来的石头。他拧开瓶盖往里看了一眼,瓶底的元气颜色已经从青转成半透明的一层薄雾,贴着瓶壁慢慢流。
云螭凑过来:“它变透明了。”
“纯度上去了。明天余三来的时候这一瓶顶以前的一瓶半。”
沈岁把瓶盖塞回去搁在灶台角上。付叔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那只瓶子一眼,伸手把它往灶台里侧挪了挪。灶台边缘有水渍,他怕瓶子滑下去摔了。
第二天余三来的时候日光刚亮。他站在门口先看了一眼东墙根那排芽。那棵被踩断过的比昨天又直了些,断口处的泥壳干了,茎秆上草茎夹板松了一根。他蹲过去重新扎紧,又用手掌把根部的土按实了。云螭从灶房出来看见他蹲在那儿,没说偷东西的事了。
余三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看见那只玉瓶搁在灶台角上。拿起来拧开瓶盖看了一眼,瓶底那层透明薄雾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银光。他把瓶口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塞回瓶盖攥在手里。然后他蹲在灶台旁边,脸冲着灶台的方向,没看沈岁。
“昨晚你们院子的元气没掉。”
“没掉。”沈岁蹲在他旁边,“你说你欠了十二万,你想过怎么还吗?”
余三攥着瓶子:“没想过。抽一点用一点,用完再抽。只要不被天劫盯上就能拖一天算一天。”
“拖了多久了?”
“七年。引气入体第三年开始欠债还不上,从那以后就拖。从两万拖到十二万。”余三低着头,“晒一天纯度能提两成,这个办法能省一点。但十二万靠省是省不出来的。”
沈岁蹲在灶台边:“你以前炼丹炼的是什么丹?”
“下品养气丹。给凡人吃的。”余三把瓶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我以前是山下镇子上的药铺学徒。后来觉得自己能修就修了。修了几年发现欠的比赚的多。炼出来的丹卖了钱也抵不上利息。现在连药材都买不起了。”
“你炼养气丹用的药材从哪来?”
“山上采。有些低阶灵草不用买,自己挖就行。”
“那你现在可以去灵石派那边的山坡上挖。那边灵脉恢复之后这两年长出新的草种来了。你挖的时候别连根拔,只摘老叶子,留下根让它继续长。”沈岁拿手指在地上划了一道,“摘一片老叶子抵你欠债里的几个点。”
余三蹲在那儿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靴尖上那片泥,泥壳已经掉了,鞋面上留了一圈印子。他拿拇指去蹭那圈印子。蹭了几下才开口:“只摘叶子也能抵?”
“你摘的是老叶子,它本来就快脱落了。你帮它摘了,它省了力。省下来的力就用来长新叶。”沈岁顿了一下,“天地算你帮它省了力,记你的还。”
余三把玉瓶在手里转了两圈。瓶身还带着晒过日光的温热。他站起来:“那我今天去灵石派看看。”
“今天去了先别摘。先认地形。认熟了再动手。”
余三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日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铺在院子里,正好落到药田边上那只玉瓶晒过的位置。他转头看了一眼灶台的方向。
“你为什么不拦我?昨晚我偷了你们的气,你把我赶走就行。”
“赶走了你还会去别处偷。别处的地也是地。”
余三站在门口没动。沈岁蹲在灶台边,低头用拇指搓砖缝里的一粒沙。搓了两下才抬头看了门口一眼。余三已经走了。
靴子踩在草坡上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一截。踩的时候特意收了力道。
沈岁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日头从头顶照下来,东墙根那排新芽的叶子被照透了。那棵被踩断过的芽裹着泥和草茎夹板站在它们中间,茎秆比昨天直了一层。顶端那个断口旁边的叶腋处正在鼓出一个小小的芽点,像一颗米粒刚从肉里顶出来。
沈岁低头看了一眼余三蹲过的那块砖面。印子比刚才浅了,边缘快散了。他又用手掌贴了一下旁边玉瓶晒过的那块砖面。温的。和余三留下的那个印子是同一个温度。
云螭从灶房端了半碗水出来,搁在灶台角上。碗是粗陶的,碗沿缺了一小块。
沈岁看了她一眼:“给他留的?”
“他蹲着干了活会渴。”
沈岁没说话。他蹲回药田边上继续翻土。日头底下,那片被余三踩过的草坡上,脚印已经快看不见了。但是草茎倒伏的方向还留着。跟别处草茎直着长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有人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