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6章 七万九
余三第三天来的时候,肩上多了个布袋。
不大,瘪瘪的,装了半满。他跨进院子直接把布袋搁灶台上了,蹲下来解麻绳。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半袋子枯黄叶子,大的小的都有,边都卷了,能看出来不是一个地方摘的。
"昨天下雨,没出门。"余三把袋口扒拉开些,"灵石派东边那片山坡上长了好多这种草,我按你说的只摘老叶子。摘了半个时辰,就这一袋。"
我捏了一片出来看。边缘干卷,背面一层薄蜡,是典型的老叶。"根没动?"
"没动。摘完一片我就蹲那儿看看,根露出来的我用手埋回去了。"
我点点头。识海里账本翻了一页,余三那一页底下多了行字:"灵石派东坡老叶采集(首日):抵扣四十七缕。"后面跟了句备注,意思是一直摘同一片收益会降,最好换着山坡来。
"四十七缕。"我说。
余三捏着袋口的手顿了一下。"多少?"
"四十七。你今天摘了半个时辰,扣四十七。明天换个山坡摘还能扣这些,一直摘同一片不行。"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枯叶子,嗓子眼里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以前偷一晚上半缕。"
"偷是借。摘老叶子是帮忙干活。"
他把袋口扎紧搁灶台边,蹲在那儿没动。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睛落在灶台下方那截墙根上,墙根那儿长了一簇青苔,拇指盖大,绿得发黑。他看了好一会儿。
"我昨晚回去查账本了。"
"查到什么?"
"总债降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玉瓶搁灶台上,"我摘完叶子回去翻了一眼,最上面那行数字少了四十七。我第一次看见那个数往下走。"
"什么感觉?"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找一个还不存在的词。半天才说:"说不清楚。以前它只往上走,我蹲院子里的时候总觉得背是弓着的。现在它往下走了,我蹲那儿的时候背能直起来。"
我没接话。他蹲了会儿站起来,把布袋拎起来挂肩上。"我明天换北坡。"
"北坡的草刚发,老叶子少。你去西坡,那边有片野生的夏枯草,老叶子多。"
他嗯了一声往门口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灶台角上那只玉瓶,日光正好照在瓶身上。他看了两息,转回头继续走。靴子踩在草坡上的声音比昨天轻了一截,是踩熟了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贴地的实。
我蹲灶台边把玉瓶拿起来握了握。瓶身是凉的,昨晚没晒着,但瓶底那层透明薄雾还在转,比昨天薄了一圈。搁回去,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蹲下。
手掌贴畦面,感知铺开。灵石派方向的元气浓度还在往上走,稳得很。余三今天摘过叶子的那片东坡,表面的元气比周边低了一点点,但根没伤,根尖还在往外伸。
"他摘叶子的时候没扯根。"云螭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我旁边,"我去看了。他蹲那儿摘一片停一下,像在等叶子自己落。"
"你跟踪他?"
"我路过。"她拿手指拨畦头一块碎土,"他手轻。那些被他摘过的草,旁边的旧叶梗都在往外退,跟准备自己掉了似的。"
"他以前是药铺学徒。"
"那他学过摘叶子?"
"学过。给草药采叶子有讲究,采重了伤根,采轻了不干净。他学了七年。"
云螭想了想:"那他以前摘叶子卖钱?"
"摘了叶子卖给药铺换药材,药材炼成丹再卖。赚的不够还利息。"
"那他以前路走反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付叔已经把粥碗搁灶台上了。我端了碗蹲门槛上喝,余三那个布袋搁过的印子还在灶台面上,一圈浅浅的灰痕。
喝完粥把碗搁回去,站起来看见玄微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封面上压着一道深痕。
"余三今天摘了四十七缕?"
"四十七。"
玄微走到旗杆底座上坐下,把书翻开搁膝盖上。"他欠的利息一天多少?"
"十二万本金,一天一千二。"
"挣的不够利息零头。"
"他明天还能挣。后天也能。挣多了利息基数就降了,本金就能还上。"
玄微翻了一页书:"他现在这状态还是偷的延续。摘老叶子是交换,不是还。让他从交换转到还,得让他自己种。"
"他今天去摘的时候看了一整片山坡的地形了。"
"那你明天带他去那棵枯松那边看根。"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太阳在头顶,东墙根那排新芽的影子短短地贴在砖缝里。付叔蹲在柴房门口编草绳,新绳比平时编的细一股,不知道要给什么用。他编完一小截拎起来比了比,一臂长,搁旁边木架上继续编下一截。
我蹲过去看了一会儿。"付叔编什么呢?"
他没抬头。编完一截把绳子拎起来抖了抖,绕水缸比了一下,又比了比缸沿那圈旧绳圈。明白了,换新的。
旧的拆下来,新的绕上去。多绕了半圈。收口那个结他打了三遍,最后一遍拉紧的时候绳头贴着缸壁,严丝合缝。
我伸手摸了摸新绳。比旧绳粗一点,编纹密,手指顺着绳面滑过去能觉出每一股都均匀扎实。
手还没收回来,余三从院墙外面进来了。没拎布袋,手里攥着一片叶子。那片叶子比他昨天摘的任何一片都大,手掌长,边上一圈锯齿完整,背面覆着一层银白色的细毛。
"西坡的夏枯草。"他把叶子递过来,"最大的那棵上的。我在那儿蹲了一会儿,它自己掉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叶梗断口是棕褐色的,不是新鲜的湿青色,是干透了自然脱落的那种颜色。"它长够了。"
余三蹲灶台边从怀里掏出玉瓶拧开看了一眼:"今天西坡的土闻着跟别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润的。说不上来,像人刚刷完牙嘴里那股气。"
我把叶子递回去:"晒干了研碎,掺进养气丹的药粉里能省一成引子。以后摘的老叶子都这么晒。"
他接过去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收进怀里。"那我明天还去。"
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侧头看了一眼水缸边沿那圈新草绳,日光底下新绳泛着均匀的麻灰色,旧绳是暗褐色的,并排放着,一明一暗。
"你今天干了多少?"我在他身后问。
他站在门槛上没回头。"七万九。"
"什么七万九?"
"我昨天摘完叶子回去翻账本,本金那行从十二万变成了十一万九千多。我以为看花了,翻了三遍。"他侧过头来,"以前利息基数一天一千二,现在变成一千一百九了。"
他站在门口,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侧脸勾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四十七缕摘叶子其实没多少。但它把利息基数往下挪了。以前我每天多欠一千二,现在我每天只欠一千一百九十九。差了一缕,方向不一样了。"他转回头去,"以前是往上走的。现在是往下的。"
他跨过门槛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那道背影从草坡上下去,绕过灌木丛那道拱门就不见了。
蹲下来,手掌贴地面。感知铺开,西坡余三今天摘过叶子的那片区域元气恢复了,比昨天均衡。那棵被摘了老叶子的夏枯草,根基部正在往外顶一粒新芽苞,绿点刚从土缝里冒出来,日头底下像颗还没化的糖粒嵌在湿土里。
识海里账本翻了一页:"余三状态更新:债务认知边界松动。当前负债总额:十一万八千九百五十三缕。附加说明:利息压力轻度降低后,债务人主动翻查账簿频率明显上升。"
我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玉瓶的位置挪了挪,让西斜的日光照在瓶身侧面,瓶底那层薄雾转成了一圈银环绕着瓶壁慢慢走。
我蹲在院里晒了会儿太阳。日头从头顶往西滑了半掌宽,院子里影子从短变长,从密变疏,像这片翻松的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翻一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