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7章 消息传开
余三第四次来的时候带了一截树皮。
他蹲在灶台边把树皮摊在地上,巴掌大一块,暗褐色。表面有一道愈合过的旧疤,两边微微隆起来,乍一看像只闭上的眼睛。沈岁凑过去扫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灵石派院墙外那棵榆木上的?"
"北边那棵。前天路过瞧见它褪了一段老皮,掉地上了。我捡起来翻了个面,底下露出来的新皮是青的。"余三把树皮翻过来给她看背面。淡青色,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蜡,日光底下泛着点润光。沈岁伸手摸了一下,新皮是软的,指腹压下去能感觉到底下微微的热。"这树在换皮。"
"长粗了,外面那层撑开了就自己掉。"
余三把树皮搁回灶台,拍了拍手上的灰:"前天我把这事儿在镇上提了一嘴。"
沈岁抬起头:"跟谁说的?"
"药铺老周。我在他那儿当学徒那会儿的事了,后来我修了仙他还抓他的药。前天我去买几味干药,顺手把树皮带给他看了。"余三指指背面那道青色,"他问我哪弄的,我说灵石派墙外捡的。他愣了半天,说那片山坡不是枯了好几年了?"
"他去找了?"
"找了。我带他去看的。"
沈岁靠着水缸站着:"带他看什么了?"
"看那片夏枯草。那天我正好去摘老叶子,老周跟着。他蹲在草坡上摸了半天土,回来之后在铺子门口杵了一下午,谁叫都跟没听见似的。"余三又把树皮拿起来攥了攥,又放下,"第二天就有人找上我了。"
"找你做什么?"
"问灵石派那边是不是有人在种东西,种东西的是谁。"余三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没说你名字。我说是个种树的,住山那边。"
沈岁没接话。水缸边沿那圈草绳是新换的,上次那圈沤烂了,余三前两天重新编了一根。他这会儿蹲在那儿顺手捋了一把绳纹,指头顺着那股拧劲儿走了一圈。
"昨儿又来了两个,说是听老周说的,问我能不能带他们上灵石派看看。"
"带了?"
"带了。走到山门口让他们自己看了那几棵榆木。"余三蹲回灶台边,"他们蹲那儿摸了一会儿土,站起来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了句"原来真有地方在往外长的"。"
灶膛里还有点火星,时不时"啪"地爆一下。沈岁把那截树皮捡起来又翻了翻。背面那块淡青色摸上去还是软的,但比起刚才好像硬了那么一丁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你跟老周认识多久了?"
"十来年吧。我引气入体之前在他铺子里待了三年,后来修仙了也没断,每个月去他那儿抓一回药。"余三把树皮揣回怀里——沈岁这才发现他根本没打算把这东西留下,只是拿出来给她看一眼的。"老周昨儿傍晚来找我,说铺子门口多了俩人,问他灵石派的路。"
"他怎么说的?"
"指了。那俩人走的时候跟他道了个谢,又问了一句"那边有人管吗"。"
沈岁把这句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没说啥。
"我没答。"余三站起来掸掸裤子,"但我今早来的时候打灵石派山门口过,榆木底下蹲了个人。"
"谁?"
"不认识。不是刘三。蹲的姿势跟我那会儿蹲药田边上一样,一只手贴着地面。"余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他蹲的时间有点长。"
沈岁站起来往外走。
穿过灌木丛那道拱门的时候头顶有鸟扑棱了一下,沈岁偏了偏头,一只灰不溜丢的麻雀从头顶的枝条上蹿出去了,翅膀扇得呼啦响,掉了几片碎叶子下来。余三跟在后面,步子还是稳的,但比平时短了一截,像跨步的时候收了力。
还没到灵石派山门口就看见了那个人。
灰布短打,袖口扎着,头顶用根木簪别着头发。蹲在榆木根旁边,两只手都贴着土面,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后脖颈那儿晒得有点发红,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瘦。
沈岁走近了才看清他脸上什么表情。眼睛闭着,眉头拧着,嘴抿成一条线,像在听什么东西——极细极远的声音,得把全部注意力都聚在耳朵上才能逮住。
刘三蹲在几步外头看着他,短锄搁在膝盖上。看见沈岁来了才站起来凑过来,声音压得低:"这人天没亮就来了,蹲到现在没动弹过。"
"多久了?"
"两个多时辰了。"
沈岁走到那人旁边蹲下去。她蹲下去的时候带起了一点风,那人眼皮动了动睁开了。很普通一双眼睛,不亮也不暗,就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没沉下去,像河底的沙被搅了一通,还没落定。
"你谁?"沈岁问。
那人把两只手从土面上收回来:"姓陈,排行六。"
"陈六,你蹲这儿感觉着什么了?"
陈六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土面。"这棵榆木根底下有东西在走。"
"什么东西?"
"热的。从北面过来,走到根旁边分成两股,一股往东边那间屋子里去了,一股往地底下更深处走了。"他抬起眼来看沈岁,眼睛里那层没沉下去的东西晃了一下,"我蹲了半个时辰才辨出它走的道。走得慢,一直没断。"
沈岁蹲在他旁边,也把一只手贴在了土面上。隔着土层底下有微温在淌,确实是从北面来的,流到榆木根那儿就分岔了。她缩回手来:"你以前在哪修过?"
"小宗门,早散伙了。"陈六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修了二十来年,欠了宗门六万多贡献点还不上,三年没突破了。前些天在镇上药铺门口听人说这片山坡有东西在长,过来看看。"
"看完了,什么感觉?"
陈六没立刻回答。他又低下头去,后背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肩膀往下松。沈岁觉得他那个样子跟余三当初蹲在药田边沿一模一样——整个人慢慢放下来,端着的东西一点点撤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闷了点:
"以前我觉得灵气是抢的。抢着了就快,抢不着就慢。但这榆木底下的东西不是抢的,它自己走的。"
沈岁站起来:"明天还来吗?"
陈六仰起头看她:"来。想再看一天。"
沈岁往回走。
余三跟了几步,两个人穿过拱门往草坡顶上走。走到坡顶沈岁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陈六还蹲在榆木底下,两只手又贴上去了。还是那个姿势,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贴在脚底下。
"明天他会带别人来。"余三说。
"你咋知道?"
"他蹲下去那个姿势我见过。"余三顿了一下,"你让我把玉瓶搁药田上晒那天,我回去以后也是那么蹲的。"
沈岁没搭腔,在草坡上蹲下来把手掌贴了贴地面。感知铺开,灵石派院墙周边的元气分布跟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就榆木根底下那一小团青色的在慢慢扩,现在整片院墙周围都铺着一层薄薄的温热,均匀地散着,像一盆水搁在灶台上,底下的热气正一点一点往上泛。
"那地方热了半度。"沈岁说。
"哪儿?"
"他蹲过的地方。土记住了。"
余三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日头高了,草坡上的露水全干了,只在叶子面上留了一层细细的水印,像镀了层哑光漆。
回到青崖观,玄微正蹲在药田边上往畦面上撒灰。
草木灰是浅灰色的,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匀匀地铺了一层,像给翻过的畦面盖了床薄被。她撒灰的时候小拇指微微翘着,沈岁发现她每次撒灰都这样——大概是手劲不够,得靠这根手指找平衡。
"灵石派来人了?"玄微没抬头。
"来了一个。姓陈,欠了六万多贡献点。"
"他会留下来。"
"你怎么知道?"
玄微把手里的灰撒完,拍掉手上的粉。"他蹲的那棵榆木底下有一条根,走到他脚掌底下之后分了一岔绕着他脚踝走了一圈。"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他自己可能没觉出来,但他一直在等那条根绕完。"
沈岁蹲下去看了看撒过灰的畦面。灰粉落下去就被潮气吸住了,薄薄一层,像霜凝在深褐色的土上。"要等多久?"
"等他脚踝上那圈根印子消了,他就能走了。"
"要是不消呢?"
玄微没立刻接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撒过灰的那一畦,小拇指还在微微曲着没收回来。过了几息她才开口:"那他走不了。"
这话说完她就蹲回去了,从篮子里又抓了一把灰接着撒。沈岁蹲在那儿没动,风从墙头那边翻过来,把几缕碎发吹到她脸上她也没拨。
余三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攥着片新摘的夏枯草叶子。比昨天那片老,边缘卷得厉害,颜色都发暗了。他把叶子搁在灶台上,蹲水缸边洗了把手。洗完手站起来走到门口,一只脚跨过门槛又停住了。
"老周说今天下午又有人去他铺子里问灵石派的路。"余三没回头,"三个,两男一女。"
沈岁蹲在药田边上:"你说啥了?"
"我说那边有人种树,自己看去。"余三跨过门槛,"他们去了。"
他走下草坡,步子还是那种收着力气的短步。沈岁听着他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越走越远,蹲在那儿从怀里掏出那截树皮来——余三走之前到底还是塞给她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
她把树皮翻了个面。
背面那道淡青色的新皮在日光里泛着润,半透明的青,薄薄一层蜡质,像春冰化开之前那个颜色。翻回正面,那道旧疤闭着眼一样横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扇从里头插了闩的木门。
她蹲在那儿。
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跟着她脚掌底下那条根往一个方向走。慢的,温的。像一棵树在夜里把全部的根须同时伸出去,各走各的,走的却是同一个方向。她忽然想起上个月玄微蹲在这片药田边上说过一句话,当时没听懂,这会儿突然懂了。
玄微说的是:"土不欠谁的。"
沈岁把树皮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灶膛里那点火星彻底灭了,但灶台摸上去还是温的。她伸手贴了一下,没急着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