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48章 玄微的咳嗽

沈岁蹲在药田边上撒草木灰。手一撮一撮往畦面上漏，灰粉匀匀地铺了一层。他正撒着，听见屋里玄微咳了一声。

声音闷在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沈岁的手没停，继续把灰漏下去。过了几息，屋里又响了，这回拖得长了些，尾音听着发干，让人想起秋天踩着枯叶子走，一脚下去碎了的那种动静。

沈岁把手里剩的灰一把撒完，拍了两下手站起来，走到中间那间屋子门口。门开着，玄微坐在矮桌旁边的木板凳上，手边一只粗陶茶杯冒着白汽。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弓着，咳完之后没完全直起来。茶水汽被刚才那两声震散了，细细的白雾在桌面上方飘着。

"咳了几天了？"沈岁说。

玄微没回头。"几天了，不碍事。"

"听着不像不碍事，肺里头什么东西干裂了一样。"

玄微把茶杯放回桌上才转过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嘴角倒是比平时多了一道印子，很浅，像是经常抿嘴抿出来的。他看了沈岁一眼："药田那边撒完了？"

"还剩半垄。"

"撒完了再来看。又不差这一会儿。"

沈岁没动。日光从窗口斜着照进来，打在玄微脸上。那张脸比平时白一些，不是病恹恹的那种白，像秋天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入秋那会儿你咳过。"

玄微端杯子又喝了一口："入秋那会儿咳过几阵，付叔煮了几副草药喝了就好。"

"入秋到现在快半年了。"

"半年咳一回，不算多。"玄微把杯子放下，朝门口摆了摆手，"去把剩下那半垄撒完。付叔今天要编新绳子，等你回来他也差不多编完了。"

沈岁转身出去。蹲回畦头撒完了最后那点草木灰，搓了搓手指头，蹲那儿没站起来。土面上覆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粉，贴在深褐色的土上，看着跟下了一层薄霜似的。日光晒着那层灰，颜色慢慢变得和底下的土差不多了。

他蹲了几息，站起来又走回屋门口。

玄微还在板凳上坐着，茶杯里的水浅了半截，杯沿内侧凝了一排细密的小水珠子。

"你刚才咳嗽的时候，窗台上那盆干苔藓震了一下。"

玄微抬眼："什么苔藓？"

"窗台角上那只破陶碗。"

玄微目光转过去落在窗台角上。那里确实摆着一只旧陶碗，碗底一小团灰褐色的枯苔藓。沈岁注意到碗底还存着一点潮气，像是有人隔几天就往里滴几滴水。

"苔藓对震动敏感。"玄微说，"不一定是听了我咳嗽。"

沈岁走到窗台边蹲下来，手指贴着苔藓表面停了停。灵识探下去，枯壳底下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含在里头没散，像一个人含着一口水舍不得咽。他收回手："这盆你养了多少年？"

"好多年了。"

"你浇过？"

玄微顿了一下："偶尔。"

沈岁拉过矮桌对面的木板凳坐下来。板凳矮，坐下之后膝盖差不多和桌面平齐。"你咳嗽的时候，苔藓表面的水汽会往上浮。你咳了十几回之后，它表面那层水汽浮起来不少。"

玄微端杯的手在半空停了停。他低头看杯沿内侧那排水珠子，拇指伸过去抹掉了。抹完抬头看沈岁："培元期之后你感知的东西是比以前细了。"

"能感觉到水汽的层数。"

玄微把杯子搁回桌上："那你试试我丹田里的气。"

沈岁闭上眼。灵识铺过去，在玄微丹田外围停住了。那地方比常人的气息厚出好几倍，但外层有一道口子，像布袋子被人拿刀划破了，又拿粗线潦潦草草缀上的那种。裂口边缘干得发白，没有新的元气往外漏，但那条线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丹田外面有一道缝。"

玄微点了下头："旧伤。以前跟人交手留下的。缝上之后不漏气了，但该咳还是咳。缝在那儿提醒我它还在。"

"能补？"

"慢慢补，能补多少算多少。"

沈岁坐在板凳上没再问。日光从窗口往西挪了一截，把那盆苔藓晒得暖暖的，枯褐色的细叶在光里微微卷着边。他看了一会儿说："所以你养这盆东西是给自己看的。"

"它比我更早感觉到我呼吸有变化。咳嗽之前它边缘先卷。放在窗台上不全是为了好看。"

沈岁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停："今天还去旗杆底下坐？"

"喝完这杯就去。"

沈岁走出去蹲在旗杆底座旁边。日头升到头顶了，院子里砖面晒得发白。付叔蹲在柴房门口编绳子，他手里的草绳又比前两天编的细了一股，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草种。沈岁从怀里掏出那根枯木簪子攥了攥。簪身温度妥帖，和他手掌一个热乎劲儿，像放了很久的石头捂出了体温。他把簪子翻到底部看了看那个"人"字，收尾的弧度还在，但整个字的边缘比前几天深了一层，像是有人反复摩挲过。

云螭从灶房跑出来蹲他旁边，压着嗓子："恩公，玄微爷爷是不是病了？"

"丹田上有一道旧伤。"

"那怎么办？"

"他自己知道怎么养。"

云螭蹲着，拿一根草茎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个大的，又在里面画了一个小的，画完抬头看那扇虚掩的门。

柴房门口付叔站起来，手里攥着编了半截的绳子走到窗台边上。他没进屋，隔着窗台把那只破陶碗端起来，端到院子里晒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晒完放回原位，手指头蘸了点水在苔藓边沿点了一下，然后蹲回去继续编绳子。

沈岁看见付叔点那一下水。水珠渗进去，枯褐色的表面润了一圈深色。苔藓在日头底下安安静静地蹲在碗里，边缘那块被水点过的地方正在往外渗潮气，像人出了一层薄汗。

玄微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续了新茶，走到旗杆底座上坐下。第一口茶喝进去的时候喉咙那块动了动，有个极小的停顿，像什么东西卡在通道上被茶水润了之后才滑下去。咽完他把杯子搁在底座上，抬眼看了看窗台上的苔藓碗。

"晒过了。"

"付叔晒的。"

玄微靠在旗杆底座上，日头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灰白的头发晒出了暖色。"他晒苔藓比我勤快。"

"他不让你自己晒？"

"不让我自己晒。"玄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怕我端起来就忘了放回去。"

沈岁蹲在底座旁边看付叔的背影。他就那么坐在柴房门口编绳子，背微微弓着，两只手交替着绕草茎。日光照在后背上，灰布衣裳洇出一点汗痕，贴着肩胛骨的形状慢慢往外晕。

"上次你咳嗽，"沈岁说，"付叔在你屋里待了多久？"

玄微端杯的手停了停："半个时辰。他进来把苔藓碗转了个方向，又出去打半碗水搁着。"

"他听不见，但他知道你咳了。"

"他知道。"玄微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没什么起伏，他把杯子搁在底座上，"他蹲灶房里烧火的时候，火苗会变。我每咳一声，火苗就矮一截。"

火苗矮一截。沈岁蹲在底座边上，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画面。付叔蹲在灶膛口，火苗呼地一下矮下去，他不知道玄微在咳，但他看见火矮了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日头慢慢往西移，院子里影子从短慢慢拉长。玄微坐在底座上喝掉了三杯茶，每喝完一杯就咳嗽一两声，咳完接着端起来喝。他咳的时候肩膀弓着，没用手捂嘴。付叔编绳子的手从头到尾没停，但每次玄微咳嗽那几声里头，他手上的动作要慢上半拍，像是在等那声咳过去再接上绳子的节奏。

沈岁蹲旁边看着。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灶房里看见付叔往灶膛里添柴，那天的火苗一直稳稳的，添完柴之后火苗往上蹿了一下，又落回原样。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那大概就是玄微没咳嗽的日子。

暮色从墙根长起来的时候，玄微端着空杯子站起来走回屋里。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合页吱地响了一声。院子里静下来。

沈岁把窗台上那盆苔藓端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碰了碰付叔点过水的那边，一圈已经润透了。枯褐色的细叶正在往外涨，吸饱了水之后把表面的褶皱慢慢撑开了，像睡醒了伸懒腰。

云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过来了，蹲在他旁边拿草茎戳地上的蚂蚁窝。戳了两下抬头说："恩公，你说那盆苔藓要是哪天全绿了，是不是玄微爷爷的伤就好了？"

沈岁没答上来。他把苔藓端回窗台上放好，走到柴房门口蹲在付叔旁边。付叔手里的绳子编完了，绳头收了尾绕成圈搁在膝盖上。见沈岁蹲过来，他从柴堆里抽了一根新草茎递过去，又指了指自己膝盖上那圈编好的绳子，意思是让沈岁也试试。

沈岁接过来开始捋草茎。两个人并排蹲着，一根一根把草茎捋直了码在膝盖上。日头最后那条暖黄色的细带子从墙头收走了，灶膛里漏出来的火光映在付叔脸上，红光一晃一晃的。旗杆上那根草绳被晚风吹着，细细的沙沙声断断续续的。

识海里账本翻了一页："青崖观区域元气浓度：持续上升中。注：核心人物状态稳定。"

沈岁看着那行字，心想元气升得再高也填不平一条旧缝。他把账本合上，手上继续捋草茎。捋歪了一根，付叔伸过手来抽出去，拿拇指肚把草茎压平了又塞回他手里，然后继续低头编他的绳。

沈岁蹲在旁边，手里的草茎一根一根捋顺了。暮色贴在地面上，把两个人影子压得又短又扁。

灶房里头，火光稳稳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