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章 来投者
第五天,来了一个人。
沈岁蹲在药田边上给新翻的畦面撒草木灰,听见院墙外面的脚步声,比余三的重,比刘三的慢。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穿灰褐短打的年轻人站在草坡上,脚边搁着一个粗布袋,布袋口敞着,露出半截干枯的药草根。他没进来,站在那儿往里看,目光越过沈岁的肩膀落在院子里那排新芽上,落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你是种树的那个?"他问。
"是。"
"我叫陈六。镇上周掌柜让我来的。"
沈岁看了他一眼。这人脸瘦,颧骨高,但手掌宽大,指节粗,是常年握锄头握出来的那种宽。他蹲在草坡上没动,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下来。沈岁蹲回畦头继续撒灰:"你进来。"
陈六走下来。进了院子之后他没四处乱看,直接蹲到了东墙根那排新芽前面,把布袋放在脚边,伸手碰了碰最壮的那棵的茎秆,碰得很轻,像怕碰坏了似的。"这棵是春发的?"
"是。去年冬天埋的籽。"
"冬天埋的籽能活?"
"能。冻一冬,开春了根扎得深。"
陈六把手指收回来,蹲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蹲在沈岁对面:"周掌柜说你在教人还债。"
"教人种树。种树的时候顺带还债。"
陈六低头看着畦面上那些碎土块:"我欠了七万。修了十几年修不动了。周掌柜让我来看看。"
沈岁把手里的灰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前修什么?"
"散修。什么都干过,采过药、挖过矿、给人护过镖。欠的每一笔都是为了挣灵石还上一笔。"陈六把手伸进布袋里掏了一截干药草根出来,"欠来欠去滚到七万了。"
沈岁接过那截药草根看了看。根是干的,断面发白,像被晒过头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你采这个的时候连根拔的?"
"连根拔的。"
"采药的时候不连根拔,留半截根在土里,过两年还能再长。你连根拔了,那棵草就死了。"
陈六把药草根接回去放回布袋里:"以前没人跟我说过这个。挖到就是赚到。"
"那你现在知道了。"
陈六蹲在畦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大手搁在膝盖上,指缝里还嵌着干泥。他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我现在知道了。"
他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沈岁蹲在畦头没看他,但听见脚步声停了。陈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犹豫什么。沈岁继续翻他面前的土,翻完两锹之后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水喝,余光里陈六还站在门口,那个粗布袋搁在他脚边,人面朝着院子。
"你明天还来吗?"沈岁问。
"来。"陈六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晃了两下才合上。
第二天早上陈六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锄头。锄头是旧的,刃口卷了边,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暗红色。他没跟沈岁打招呼,自己走到东墙根那排芽旁边蹲下就开始清一块硬土。那块地踩了几天踩实了,锄头下去磕磕巴巴的。他清了大约一个时辰,手没停过。清完之后他把锄头放倒,蹲在那块清出来的空地上,把手掌贴上去,贴了好一会儿。
沈岁在旁边翻药田,翻了两垄才开口:"贴出什么了?"
"底下是活的。"陈六把手收回来,"有根从底下经过。我贴着的时候能感觉到,像踩到一条埋着热水的水管,脚底板有一层热擦过去。以前在山上挖矿的时候踩到过地热缝,就那种感觉。"
"你清出来的这块地是给新苗留的。"
陈六把锄头提起来掂了掂:"我明天把这块地翻松了。"
第三天陈六翻了那块地。第四天他开始翻旁边那块。第五天的时候他把那排芽旁边一整片硬土全部翻松了,翻完之后他蹲在地边上看了一会儿。沈岁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你种的东西根在底下走,我翻的时候全都感觉到了,一条一条的。"
"感觉什么样的?"
"每条不一样。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最粗的那条往东去了,一直走到墙根底下,我没敢再往下翻。"
第六天陈六来的时候带了一个人。那人跟在他后面,比陈六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衣,袖口扎着。陈六先走进来蹲在翻好的地边上,像往常一样把手贴上去。那个人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从院子里的药田移到旗杆再移到水缸边沿那圈草绳,最后落在东墙根那排新芽上。
"进来吧。"沈岁说。
那个人走进来蹲在陈六旁边。他蹲下来的姿势跟陈六不一样,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并排搭在膝盖上,没碰地。他看了一会儿那排芽,把手掌贴到地面上,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收回去。
"我叫刘元。散修,欠了九万。"
"你欠的钱比陈六多。"
"我修得比他久。"刘元把手放回膝盖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贴过地面的那只手掌,掌心沾了一层细土,"他说你这边种树能还债。我来看看。"
"你看了半天了。"
"看了。看明白了。"刘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又拍了拍手掌上的土,拍得挺仔细,连指缝都抠了抠,"我明天带锄头来。"
沈岁注意到他拍土的时候陈六蹲在旁边没动,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似的。
第七天,赵四来了。
是余三带来的,余三站在草坡上朝院子里指了指,赵四顺着那方向看过来,然后余三就走了。赵四自己走进院子,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肩上背着一把弯刀,刀鞘是旧皮的,磨得发亮。他走进院子之后没蹲下,站在旗杆旁边看了整座院子一圈,下巴微微抬着,像在数人头。
"我叫赵四。欠了五万。"
沈岁蹲在药田边上:"你修什么的?"
"护镖的。以前给商队押货,顺路偷采灵气。偷多了就欠上了。"
"那你现在不押货了?"
"押货挣的抵不上利息。停了大半年了,靠在山上打猎混日子。"赵四把弯刀解下来靠在旗杆底座上,弯刀靠上去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它靠稳了才直起身,"你这边种树能管饭吗?"
"能。付叔每天多下一把米。"
赵四蹲下来。他蹲下来的姿势跟别人都不太一样,膝盖几乎贴到地面,整个人矮了一大截,像常年在矮处蹲守的人。"那我干到还完为止。"
他蹲在那儿没动,但耳朵动了动,像在听灶房那边的动静。沈岁后来发现他磨刀的时候也这样,磨几下就停下来偏一偏头,听一听院子里的声音,确认没什么异常再继续磨。可能是以前押货落下的毛病。
第八天的时候来了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头发花白,少的只有十四五岁,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老的走在前面,少的跟在他身后半步,两只眼睛睁得很大,但什么也不看,只看他爷爷的后脚跟。
他们走进院子之后老的先蹲在药田边上,伸手探了探土面,探得很仔细,手指插进去又拔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少的站在他身后没动,手里那根木棍攥得紧紧的。
"我叫吴大,这是我孙子吴二。我们在北边山坳里住了十几年了,前些天听路过的人说这边有人种树能还债。"吴大把手收回来,看着指头上沾的湿泥,"我欠了三万,我孙子还没开始欠。但我们俩都想留下来。"
沈岁蹲在他们对面:"你孙子多大了?"
"十四。"
"他认字吗?"
"认几个。"
"那让他跟着云螭学写字。认够了字就能记账了。"
吴大蹲在畦头看着自己那只沾了土的手。那只手很老,关节凸着,皮肤上一层一层的褶子。"那我呢?"他问。
"你翻土。翻够了就种树。"
吴二蹲在他爷爷旁边,用木棍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圈套着圈,一个比一个小,最中间那一个只有铜钱那么大。沈岁瞥了一眼没问。吴二画完了抬起头来看他,又低下头去用木棍把那些圈全部划掉,划得乱七八糟的。
那天傍晚院子里的动静跟平时不太一样。陈六蹲在东墙根清出来的那块地上,把土块一块一块捏碎,捏得很仔细,像在挑石头。刘元在帮付叔搬柴,他搬柴跟别人不一样,先码齐了才往灶房走,走得也不快,但一直没停。赵四蹲在灶房门口用磨石磨他那把弯刀,磨石和刀刃之间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磨几下停一停,偏一偏头听一听,然后又接着磨。
吴大蹲在药田边沿拿手指翻土,翻得很慢,但不歇。吴二蹲在他旁边,用木棍在地上重新画了三个圈,这回不套着了,三个圈并排,像三只眼睛。他画完又抬头看了沈岁一眼。
沈岁蹲在旗杆底座旁边数了数人。六个人,各在各的位置上,各干各的事。快十天前这院子里只有付叔一个人扫地。
玄微坐在旗杆底座上端着茶杯,看了那些人好一会儿。他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吗?"沈岁蹲在他旁边。
"感觉什么?"
"你院子的土踩上去声音不一样了。"
玄微没说话,脚趾在靴子里动了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砖面,砖缝之间的土确实比之前软了一层,踩实了又翻松了,那种软是被人反复踩过之后才有的。"你数过几个人了?"
"六个。加上余三和刘三那边的人,快十个了。"
"十个。你三个月前这里只有付叔一个人扫地。"
沈岁蹲在底座旁边,把枯木簪从怀里掏出来握了一下。簪身的温度稳定着,暗青色的光贴着木质表面缓慢地流转,那种转法跟之前不太一样了,比以前急了一点点,像血管里的血走得快了。他把簪子收回去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蹲下,手掌贴着畦面。
感知铺开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院子里的根脉分布正在往周边扩展,扩展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截,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催着往外走。那些刚来的人坐过站过的地方,土面底下的温度都比别处高了一线,不烫,就是温的,像整个院子正在从里面慢慢透出热气来。
付叔从灶房端了一锅粥出来,喊了一声吃饭。赵四第一个站起来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弯刀扛上。陈六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膝盖,没说什么。刘元把最后一把柴码进柴堆才拍手起身。吴大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吴二伸手扶了他胳膊一把,吴大摆摆手说不用。
沈岁还蹲在药田边上没动。手掌底下那些根脉还在走,一条一条的,粗细不一,往四面八方去。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碗筷响,赵四在问付叔粥里放了什么这么香,付叔说就放了一把盐一把葱花。吴二在笑,声音很细,很快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