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6章 规矩
第十天早上。院子里蹲了八个人。付叔数碗筷,数了两遍,还是八只。锅里的粥本来就不多,一人一碗勉勉强强,现在多了八张嘴。他蹲在灶台前面盯着那排碗看了好一会儿,又扭头去看锅里那层粥面。沈岁凑过来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锅里,问,不够?付叔没说话,站起来去柜子底层摸碗。柜子里空荡荡的,他手伸进去掏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摸到两只落灰的碗,拿出来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把碗排在灶台上,往锅里添了一瓢凉水,拿长勺搅开。水一下去粥面立刻塌了一层,颜色也淡了,但搅匀了之后量确实多了,勉强够十碗。他盛的时候拿勺子把每碗的粥面都刮了刮,尽量匀着分,分完之后站起来朝院子里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过来吃。
八个人围过来,没人挤,各自找地方蹲下端碗。院子不大,这一下蹲得满满当当的。沈岁端着碗退到旗杆底座上蹲着。日光从东边斜着打过来,把地上这帮人的影子拖得老长,齐齐一排压在砖缝上,像地上另蹲了一排人。赵四蹲在柴房门口,碗搁在膝盖上低头喝,喝一口抬一下眼皮扫一圈院子。吴大和吴二蹲在水缸边上,爷孙俩挨着,喝粥的节奏都一样。陈六蹲在东墙根那排翻好的地边上,一边喝一边拿手指去碾地里的土块。刘元蹲在付叔旁边,喝得最快,几口就见了底,端着空碗没动。云螭蹲在沈岁脚边,碗搁在膝盖上,喝一口看一眼院子里的人,眼神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来。
沈岁把空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旗杆底座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院子里的人全抬起了头。
沈岁说,你们来之前我跟玄微商量过了。留下来行,但有三条规矩。他声音不大,但院子本来就小,蹲着的人离得近,每个字都听得清。
赵四把碗从嘴边拿开,说,你说。
沈岁说,第一,不杀生。山上走的飞的,土里钻的爬的,水里游的,全不杀。伤了的救,困了的帮,但不主动杀。
赵四低头看了一眼靠在柴房门口那把弯刀。刀鞘上磨得发亮,柄上缠的布条都黑了。他说,那我这把刀怎么办?
留着,沈岁说,砍柴修枝用,不杀活物就行。
赵四把弯刀抽出来半截,没看刃口,拿拇指在刃面上平着蹭了一下,又推回去。他把刀搁回原处,点了下头。
第二,沈岁说,不采掘。山上的石头,地下的矿脉,泉眼里的水,不挖不抽不大量取。日常用水用柴不算,但泉眼抽空的事不做。
陈六蹲在东墙根,粥已经喝完了,碗放在脚边,两只手正掰一块硬土。他说,那采药呢?我采药习惯是连根拔。
以后不连根拔了,沈岁说,摘老叶子剪枯枝,根留着。今年拔了明年还有。
陈六搓了搓手指上沾的泥,说,记住了。
第三,不逐利。种出来的东西不卖不换灵石不囤积。结的果自己吃,长的柴自己烧,多出来的分给用得着的人。
刘元蹲在水缸旁边,碗底朝天搁在膝盖上。他说,那我们种完还不完的债怎么办?
种完还不完,那就不还了。沈岁说,你活多久种多久,种到你死了债还有根替你接着还。
说到这里沈岁自己停了一下,好像觉得这话说得有点硬。他补了一句,反正债这个东西也急不来,急来急去最后都是地里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那阵安静倒不是尴尬,就是几个人各自在想各自的事。赵四把弯刀又拔出来一截,看了看刃口上自己蹭过的那道印子,然后插回去,说,不杀生,我试试。陈六把掰碎的土块拢到一边,说我也能。刘元把空碗翻过来搁在地上,说这三条我都能做到。吴大没说话,抬起一只手点了下头,又低头去碾手里的土。他孙子吴二蹲在旁边看他爷爷碾土,也跟着拿指头去碾。
沈岁蹲在旗杆底座上看着他们把话应完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日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东墙根那排新芽的影子收短了贴在砖面上。那些芽是前几天种的,才冒出两三片叶子,叶尖还带着点卷。沈岁蹲着看了一会儿那排芽,然后站起来走到药田边上继续翻土。
付叔从灶房门口出来收碗。他收了八只碗,在水盆里洗了,摞在灶台上。洗完之后又蹲回柴房门口编绳子。他编绳子的手不停,草茎在指间绕来绕去,编得很快。编了一半的时候赵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赵四没说话,蹲着看他编了一会儿,然后从旁边的柴堆里抽了一根草茎,学着捋。赵四的手大,指节又粗,捋草茎的时候用力不对,一根草茎被他捋断了,断成两截。他看了看断口,扔了,又抽一根重新捋。这一根捋得好些,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付叔没抬头也没停,但把新编的那个绳头往赵四的方向推了一截,意思是你接着这个编。赵四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笨手笨脚地接着往下编。编出来的节口松紧不一,歪歪扭扭的,但他没停。
云螭蹲在东墙根那排芽前面,手里攥着一根细枝,在地上教吴二认字。她先写了个土字,又写了个根字。吴二蹲在她旁边跟着学,用手指头在泥地上描,描歪了就用巴掌抹平重写。云螭说你写得太大了,吴二说大点好认,云螭说那你怎么不写一亩地那么大。吴二想了想,说写不下。
沈岁翻完两锹土之后抬头看了看院子。八个人散在各处,各干各的。翻土的翻土,捋草茎的捋草茎,清硬地的蹲在那儿清硬地,编绳子的还在编。日光把院子晒得暖烘烘的,东墙根那排嫩芽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翻开的畦面土色深褐,透着一层润光。沈岁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手里的铁锹没停,切进畦面翻上来一整块湿土。土块断面完整,边缘嵌着一层白色的细毛,密密的一层,像土里长出来的薄霜。他看了一眼,把土块翻了面扣回去。
玄微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背后漫过来,门槛上晒出一条暖黄色的亮线。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人,又看了看蹲在药田边上的沈岁,然后走到旗杆底座坐下。坐下之前他伸手碰了一下旗杆底部新编的那圈草绳,手指顺着绳纹走了一遍,从这头摸到那头,像在数一个东西的长度。然后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没说话。
沈岁翻第三锹的时候,蹲在灶房门口磨刀的赵四把磨石停了。他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光,说,这院子底下有一层温度在走,你们感觉到了吗?
其他人没接话,但手里的活都慢了一下。陈六把手指插进刚翻开的土里停了片刻,然后拔出来看了看指腹。刘元从柴房门口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掌心贴着砖缝按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感觉到了。像脚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拱。吴大把手里那粒土碾碎了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说话。
沈岁蹲在畦头没抬头,铁锹还在翻土。他说,那是底下的根在走路。你们脚踩过的地方,根在跟着走。
这话说完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赵四低头看了看自己蹲着的那块地面,把脚挪了挪,像怕踩着什么东西。
日头爬到头顶正中的时候活停了。所有人蹲在水缸周围洗手,付叔端了半盆切好的萝卜干放在院子中央的石头上。八个人围过来伸手拿,嚼萝卜干的脆响在院子里响了整整一阵。那声音听着脆生,像在嚼骨头。
赵四嚼完一根萝卜干之后把弯刀抽了出来。他没看刀刃,把刀尖朝下往脚边的泥地里轻轻一插,没进土里半寸。停了一息,拔出来,拿袖口擦了擦刃上的泥,翻了个面看了看。他说,我这把刀以后只砍柴。然后他把刀搁回膝盖上继续嚼萝卜干。
吴大蹲在水缸边上,捏着一根萝卜干没急着吃。他说,我以后挖药连根留一半,不连根拔了。陈六蹲在东墙根掰碎一块硬土,说我正在掰土。刘元拍了拍膝盖上的萝卜干碎渣,说我不挖矿了。
沈岁蹲在旗杆底座上听着。他把枯木簪从怀里掏出来握了一下。簪身是温的,暗青色的光贴着木质表面慢慢走,像一条极细的线在木纹里穿。他握了一会儿,又收回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要在那个当口摸那根簪子,可能就是因为手空着。
付叔蹲在柴房门口编绳子的手一直没停过。新编出来的绳子在他旁边的地面上盘了整整一圈,绳头扎着一根草茎做的标记,立在那里,像一截没写完的话等着人来接。赵四编的那一截歪歪扭扭接在付叔的绳子上,长短不齐,但居然没断。赵四看了一眼自己编的那段,说,我这个编得难看。付叔没抬头,把草茎又递了一根过去。
日光往西偏了,地上的影子又开始拉长。八道影子并排拖在砖面上,和早上差不多,只是方向反了。沈岁站起来走回药田边上继续翻土。铁锹刃口切进畦面的声音均匀地响着,一下一下的,不急,也不停。院子里的人各干各的,没人说话,但也没人闲着。萝卜干的碎渣还留在石头上,几只蚂蚁沿着石缝爬过来,绕着碎渣转了一圈,又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