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7章 玄天宗
沈岁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来的人还在草坡背面。
他蹲在药田边沿，花铲的刃口贴着土块切下去，翻上来半块湿泥。刃口刮过土粒的沙声很轻，轻到他指尖能感觉到那种细碎的震颤。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脚底下的地面在动。不止一个人。很多双脚同时落地，步幅整齐划一，鞋底碾过干土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面鼓被人用同一根棍子反复敲。
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草坡顶上站着三十个人，清一色深灰短褂，袖口压一道暗红边，腰间挂铁牌，牌面被晨光照得反出一点白。领头那人四十来岁，下颌留一撮短须，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沈岁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圈——八个人，翻了一半的药田，水缸沿上搁着的半瓢水。
沈岁倚着门框看他们。“你们哪边的？”
“玄天宗。”领头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当着沈岁的面抖开，纸面上盖一枚方印，朱砂还没干透。“孤云峰方圆三十里，自今日起纳入玄天宗灵脉管制范围。限三日内清理地面附着物。清不掉的，宗门统一处置。”
沈岁扫了一眼那卷纸。格式跟当初刘管事拿来的那张几乎一个模子，只换了抬头和印章。“玄天宗什么时候管到孤云峰了？”
“孤云峰灵脉复苏的事，你当周围没人知道？”领头把纸卷收回怀里，“你一个凡人，识相的就自己走。”
院子里那八个人已经站起来了。陈六从东墙根走过来，锄头没放，杵在沈岁右后方。赵四从柴房门口晃过来，弯刀还挂在腰间，手搁在刀柄上但没拔。刘元和吴大先后从水缸边直起腰，一个拎着舀水的瓢，一个甩了甩手上的泥。八个人并排站在沈岁身后，谁也没出声，但草坡顶上那三十个人脚步顿了半拍。
沈岁蹲回门槛上。“你们三十个人都是来收地的？”
“三十个人，是给你留面子。”领头往前迈了一步，“我姓赵，玄天宗外务执事。你最好在我进这个门之前点头。”
沈岁没动。“你进门之前，我先给你看样东西。”
赵执事皱眉：“什么东西？”
沈岁把识海里的账本翻开，翻到赵安那一页。他顺着页面往下念，声音不高，但晨光里传得清楚。“玄天宗外务执事赵安，修行二十九年，欠债总额：二百一十万。”
赵安的表情动了一下。身后那二十九个人刚爬上草坡的脚步骤然收了，有几个差点踩到前面人的脚跟。
“引气入体头一年，宗门广场大典上吸纳灵气，当日记债八千缕。”沈岁换了口气，“第二年参与北山矿脉开采，每日抽取地脉之气，连续一百二十天，日均欠债四千缕，合计四十八万。”
赵安站在原地没动。他背在身后的手松开了又攥紧，指节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声，但他还没出声。沈岁翻了一页。
“第四年升外务执事。经手宗门灵材调拨，截留三成自用。八年截留合计折算欠债一百五十万。其中最大一笔是第六年截留玄铁灵木三株——那三株东西抵你三年俸禄，单笔欠债九万。”沈岁把账本朝下扣了扣，“你账上的利息从第九年开始已经压过你每年正常收入了。你这几年每次渡小劫靠灵石硬撑，但灵石砸进去连利息的零头都填不满。”
赵安的脸色从灰转白。他张嘴又合上，喉结滚了两回，像有什么东西顶在嗓子眼里堵着出不来。他身后那二十九个人站在草坡上进退两难，前面是沈岁和八个人，后面是来路，有个年轻弟子扭头往后看了一瞬，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袖口。
沈岁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皮。“你现在欠二百一十万。你踩进这个院子一步，今天利息就开始算滞纳。”
他顿了一下。
“你在这儿站多久，那个尾数就涨多久。你今天不还，明天涨出来的那一笔是今天的利息。你拖得越久，后面还的每一笔都只是利息——本金永远在那个地方戳着。”
这话不太中听，但管用。
赵安站在石阶前面。他的手已经从背后垂下来，搁在身体两侧，指节攥得发白。他盯着沈岁看了好几息。这时候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移出来，兜头盖脸地把他照亮了。那张脸上的表情沈岁看得很清楚——不是愤怒，也不是轻蔑。是一种什么东西被日光翻到台面上之后，来不及往回掖的样子。
他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两调。“你刚才念的那些……你怎么知道的？”
“账本你自己也有。翻到末页就看见了。”
赵安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松开又攥，攥了又松，像在数什么。过了几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九个人——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年轻弟子正扭头往这边望，被他一扫，赶紧把脸转回去了。
“你们先回山门等。”
那二十九个人没动。赵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瓷实：“我说先回。”
他们开始动了。一个接一个转身沿着草坡往回走，靴子踩在干土上的声音从密变疏，从闷响变成零星的碎步，最后只剩下赵安一个人站在草坡顶上。
他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沈岁，蹲的姿势有点僵，像是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那二百一十万跟着压在了关节缝里。“那笔数……我查过一次。”
“你没翻到末页。”
“末页有什么？”
沈岁蹲在门槛上没起身。“末页写着，你的利息每天在涨。”
赵安蹲在草坡上没再说话。日光把他的深灰短褂后颈那块晒出了一层薄汗，汗渍贴着领口慢慢洇开，像水渍往干布里渗。他蹲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得不快，每步踩下去鞋底都贴实了地面才抬。下草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青崖观院墙东侧那排露出墙头的新芽，那些芽尖顶破了土皮，嫩得发亮。他看了两息，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声从密变疏，最后连碎步也没了，只剩下灌木丛被拂过之后的沙沙声。
院子里的八个人还没散。沈岁蹲在门口合上账本站起来，转头看见陈六攥锄头的手指已经松了，赵四弯刀上的手也放了下来，刘元把瓢搁回水缸沿上，吴大甩着手上的泥往柴房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岁说：“今天翻地的活继续。”
他走回药田边蹲下来接着翻土。铁锹刃口切进土面的沙声重新响起来，沙，沙，沙。节奏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院子里其他人各自散开。锄头落地的哐当声、弯刀蹭磨石的嚓嚓声、草茎被捋断的脆响，陆陆续续又起来了。水缸边刘元舀了第二瓢水，这次没泼出去，自己喝了。
玄微坐在旗杆底座上，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过了几息，像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你今天念的那个人，他回去会翻末页的。”
沈岁翻着土没抬头。“翻完之后呢？”
“翻完之后他会来第二次。”玄微说，“不过再来的时候，他不会带三十个人了。”
他把茶杯搁回底座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日光已经移过草坡顶，院子里那排新芽的影子从墙根缩回来，贴在了墙皮上。
沈岁把花铲切进下一块土里。刃口挤开泥粒，翻上来一条蚯蚓，细红的身子扭了两扭就往土里钻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没管它，接着翻下一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