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0章 溃退
刘元走后的第三天,青崖观外头土路上冒出来个人。
沈岁正蹲药田边上浇水,余光扫见灌木拱门那儿有个影子在动。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肩上挎个灰包袱,包袱角露出半截木勺柄,一晃一晃的。那人走到院门口站住了,隔着门槛往里瞅。院子里八个人,各干各的。
“我叫孙二。玄天宗的。”他把包袱从肩上解下来,搁门槛外面地上,“刘长老前天回去之后,在山门口站了一夜。天亮跟管事的说了几句话,就走了。我第二天收拾东西出来的。”
沈岁还蹲着没起身。“欠了多少?”
“六万。”
孙二蹲下来了,跟沈岁隔着一道门槛。“刘长老走之前说了一句话——账本是真的。没再说别的了。就那一句。他说完就走了。第二天早上宗门里走了七个人。”
沈岁把葫芦放下来,看了他一眼。这人眼皮底下两团青黑,像是好几夜没睡踏实。“七个人去哪了?”
“不知道。可能各找各的路了吧。”孙二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但我知道我往哪走。”他抬起头来,“你收人吗?”
“进来。包袱放灶房门口,去东墙根帮陈六清硬土。”
孙二拎着包袱进来。经过药田的时候他步子慢了半拍,低头瞅了一眼畦面上刚浇过水的湿土,鼻子动了动。然后他走过去把包袱放下,走到东墙根蹲在陈六旁边。陈六没抬头,只把手里的短锄递过去。孙二掂了掂,在陈六旁边那一片硬土上落了第一锄。土块裂开的声音听着挺脆,像很久没人动过那块地了。
第四天又来了四个。两个玄天宗的,两个散修,散修里有个姓周的,背一把断弦的旧琴,琴上落了一层灰,看得出有些日子没弹了。他进院子之后谁也没搭理,先在药田边蹲下,把琴横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翻土的人。那些锄头起落的节奏他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在付叔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根新弦开始换。付叔瞅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编他的草绳。
到第五天的时候,灶房门口那块空地已经摆不下新包袱了。沈岁没刻意数,但一抬眼就看见了——又多了六张生面孔,蹲在各处,有的在帮忙递土块,有的在旁边干站着,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第六天来了三个。他蹲在旗杆底座上给葫芦灌水的时候抬头扫了一圈,墙根底下蹲着的人影已经挤到柴房门口了,有人把鞋子脱了垫屁股底下坐着,脚底板踩在泥地上。
第七天早上,院子里的人数从八个变成了二十三个。比药田里的苗还密。
沈岁坐在旗杆底座上又数了一遍。加上灵石派的刘三和赵三石那边的人,再加上余三,一共三十一个。三十一个人散在院子各处,各自干着活——或者至少装作在干。
赵安翻完了东墙根那片硬土,蹲在翻好的地边上瞅自己的手。手掌上磨出了两个新水泡,他没挑破,就那么晾着。他是玄天宗带过来的人里第一个留下的,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六个也留了。他现在成了院子里二十三个人里头干活最多的人之一。这倒不是他多勤快,主要是他闲不住,一闲下来脑子里就转那些事,还不如把手弄脏。
他站起来,走到沈岁旁边蹲下。“今天南边来了两个人。说听见风声来找你的。”
“什么风声?”
“说这边有个人能帮人还债。”赵安把锄头横膝盖上,“但有一条规矩,不杀生。他们问我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答的?”
“我说是真的。”赵安拿拇指刮锄头柄上的泥,刮了两下没刮干净,“我还说住下来之后晚上能睡着觉。这我没骗他们,我确实睡得着了。虽然有时候半夜还是会醒,但比从前强多了。”
沈岁没接话,继续翻土。日头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挤在脚底下,跟个黑疙瘩似的。
他翻完两锹之后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从怀里掏出枯木簪攥在手心里。暗青色的光从簪底渗出来,在空气中铺开成一面薄幕。院子里干活的人纷纷停了手,仰起头来。
沈岁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听得见。“你们来了之后,有三条规矩。不杀生,不采掘,不逐利。能做的留下,不能做的现在走。”
院子安静了一小会儿。不是那种凝重的安静,更像是二十多个人同时在琢磨这句话。孙二站在东墙根,手里还攥着那把短锄,他低头看了一眼锄刃上沾的湿泥,又抬头看了一眼沈岁。姓周的散修坐在灶房门口,新换好的琴弦在日光底下反着一道细亮的光,他拿手指头拨了一下,没出声。付叔蹲在柴房门口编绳子的手停了半拍,然后继续动了。陈六蹲在翻好的地边上拍了手上的泥,拍完没站起来。
赵安第一个动了。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我这条命是从账本底下捡回来的,我留下。”
孙二把短锄搁在脚边,还是蹲着。“我走了六天才到这儿,不走了。”
姓周的散修把换好弦的琴横在膝盖上,抬头看着沈岁。“我琴断了都没走,你说呢。”
陈六蹲在翻好的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只说了两个字:“留了。”
赵四抽出弯刀又插回去,那是他表达“留下”的方式。
然后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个人用各自的办法说了那个字。声音从院子各处飘出来,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干脆没出声只点了点头。日光把院子照得锃亮,沈岁把薄幕收回去,簪子揣回怀里。
二十三个人散在各处重新蹲下,手上的活续上了。孙二的锄头落下去的时候带起一小块土块,弹到赵安脚面上。赵安没躲,只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付叔编的草绳在中途断了一股,他低头重新接上,接完之后手腕停了一下——他也感觉到了。
沈岁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铺开之后,能看见院子底下的根脉正往外蹿,比一周前快得多。每一条根须的尖端都在往外探,像好多根手指头同时往四面八方伸。那些根须经过的地方温度均匀,摸上去像一床被褥底下压着的热水袋,不太烫手,但一直温着。
玄微从屋里出来,在旗杆底座上坐下,手里没端茶。他看着院子里这二十三个人,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影子铺在砖面上。
他坐了一会儿,开了口。“感觉到了?”
沈岁蹲在他旁边。“嗯。院子底下的温度比昨天又涨了一层。”
“二十三个人蹲下去之后,往土里渗的气比八个人那会儿厚了快三倍。”玄微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下巴朝东墙根那个方向抬了一下,“你看孙二,他锄头落下去的那个力道,跟刚来那会儿不一样了。”
沈岁看过去。孙二正一锄一锄地刨那片硬土,动作比刚进门时稳了不少,看着就像他本来就应该蹲在那儿。
院子里锄头落地、刀刃磨石、草绳编绕、土块掰碎的声音陆续响起来,每一声都不大,连在一起倒像是一床厚实的布面上那些线头在同时往前赶。有人在墙角咳嗽了一声,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打了个哈欠。院子里冒出一股混着湿土和汗味的闷气,不浓,但实实在在的。
沈岁把葫芦里的水慢慢倒进药田边上那个缺口里,水渗下去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嗤嗤声。
他忽然想起刘元那句话。账本是真的。但命不是账本算得完的。孙二转述的时候说刘元说完这句就走了,没回头。
也不知道刘元现在在哪。沈岁想了想,觉得这人大概还在山门口附近转悠。一个站了一整夜的人,天亮之后说的那几句话,不像是说给别人听的。
土里的温度还在慢慢往上爬。他把手掌从地面上拿起来,在手心上看了一眼——沾了一层细碎的湿土,指甲缝里也嵌进去一些。
他没擦。就那么攥着拳头蹲在药田边上,听着院子里的声音一圈一圈地绕着自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