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4章 怕什么
周衍第二天从山下回来,步子比前两天轻。他进院子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畦头蹲下来,顺手把沈岁搁在地上的水壶往旁边挪了半寸,好让沈岁够着的时候不用抻胳膊。
沈岁在浇水,畦头那排小白菜刚冒了真叶,水不能太大,大了能把苗冲歪。他壶嘴压得低,水线贴着土面走,听见周衍蹲下来了也没抬头。
周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碰到一件怪事。”
“怎么个怪法?”
“我出镇口的时候碰见两个人,都认识我。一个是我入宗门时候同批的弟子,另一个是外务堂的老人。他们看见我了,但没走过来,就在那儿站着看了我一眼,然后做了同一个动作。先抬头看天,看完又低头看自己脚底。”
沈岁的壶嘴没动,水一直在畦沟里淌。他把水壶慢慢放下来,搁在膝盖边上。
“我当时想,他们是在看天上有什么东西罩着没有,又看自己站的这块地干不干净。”周衍低头搓了一下手指,“反正不是正常打招呼的路数。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他们走了,是回宗门的方向。后来我又折回镇子里,这回走慢了,从镇口走到集市再折回来,一路上碰见七个修士,每个人都一样。远远看见我先抬头看天,再看地,然后绕开。有几个我面熟,有几个面生,但反应差不多。”
他停了停,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我身上带了青崖观的土气,晒干的泥混着草根和湿气,那个味道我自己闻不太出来,但他们闻得见。闻见了就避。”
赵四从柴房门口探了半个身子:“你确定他们是绕你这个人,还是绕你身上沾的东西?”
“分辨不出来。”周衍说,“但是他们脸上那个表情我看得清楚,不是怕我,是在怕什么别的东西。”
水在畦头那个小水洼里慢慢渗下去,留下薄薄一层水光,太阳照上去有点晃眼。沈岁把手里的壶放在畦头土埂上,拍了拍手上的泥。
“怕账本被人看见。”他说。
赵四把弯刀插回鞘里,走出来蹲在廊檐底下:“他们知道自己欠了多少?”
“知道。”沈岁说,“但是账本只要还在那棵草底下压着,没人念出来,就可以假装不在。一旦有人念出来了,那上面的字就变成真的了。他们怕的不是我,是纸上那些数字变成别人的声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顺手从畦头捡了一根半干的草茎,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用力一掰,草茎断了,断成两截,他丢回土里。
院子里那二十一个人各自蹲在各处。东墙根底下两个人在编草绳,手脚没停,但编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点。赵安蹲在药田边上翻土,他翻一锹停一下,锹刃推进土里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陈六从东墙根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编完的草绳,走过来蹲在沈岁旁边。他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自己嘟囔了一句“老了”。
“那要是来的人自己已经查过账本末页了呢?”陈六问。
“查过了还来的人,怕的不是数字本身,怕的是数字被别人知道。”
陈六没接话。他蹲在那儿把那截草绳两头捏着来回拧,拧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我当初第一次来的时候,你念了我的账本。我当时什么感觉来着,就像心里一直捂着的一个东西,你自己是知道的,但你从来不拿出来给别人看。结果你像念课文一样念了一遍。虽然那个账是我自己的,可是被人念出来,就是不一样。”
“现在呢?”沈岁问。
陈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草汁子的印子,绿一道黄一道的。他把草绳往膝盖上一搭:“现在不怕了。我每天翻完土回去查一次账,发现数字在往下走。往下走的数字,不怕人看。”
他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付叔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放到旗杆脚下。他放碗的时候碗底碰了一下石头,磕出一声脆响。付叔是夏天才来的那个人,不怎么说话,但手很稳,灶上劈柴烧火从来没出过错。他放完碗也没走,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
沈岁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把枯木簪从怀里掏出来握住。暗青色的光从簪底渗出来,在身前铺开成一片薄薄的亮幕。地图浮现。上面标着的淡红色点少了好几个,昨天看的时候还有七个,现在只剩下四个。四个点离得很散。最远的一个卡在镇口那边,一直没挪过。近的一个在孤云峰山脚南面,停了很久了,像是蹲在那儿等什么。另外两个一个往南走了半截又折回来了,还有一个在往北慢慢蹭。
“昨天那七个人走了三个。”沈岁说。
他盯着地图多看了一会儿,又说:“剩下的四个里,有一个已经三天没动了。那个点就在镇口,没进也没出。”
他把簪子收回去,暗青色的光缩回簪身,院子里又恢复了日头底下的那种亮。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往前踉了一下,周衍伸手扶了他一把。沈岁站稳之后把簪子翻了个面,指尖蹭了一下簪尾那道细棱。那道棱他蹭了两个月了,原来粗糙得剌手,现在摸着滑溜溜的,被汗和泥磨出来的。
“走了三个是好事。”赵四在廊檐底下说。
“走了的不算完。”沈岁说,“剩下这四个才是麻烦。绕路折回来的那个,他想走,但走不踏实。山脚那个停了三天不动,比走的更让人惦记。”
他把簪子重新揣回怀里,揣的时候指头在簪身上多停了一下。簪身的温度很稳,不冷不热的,暗青色的光贴着木质表面慢慢转,像一条细线在黑屋子里绕着根柱子一圈一圈走。光线走到某一圈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然后隔了一息才又接着转。
沈岁没说话,把怀兜的扣子按上了。
院子里那二十一个人各自继续干活。锄头声、编绳声、磨刀声慢慢又响起来。周衍蹲回畦头边上,帮沈岁把水壶扶正。他手指碰到壶嘴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轻声说:“我今天进院子那会儿步子挺轻的,现在没了。”
沈岁没看他,伸手把水壶端起来继续浇水:“轻了是好事。说明你路上没沾上什么。现在重了也没事,重了就蹲下来歇会儿。”
周衍蹲在那儿不吭声了。
付叔从灶房门口走回灶台后面,里面传来砧板上切东西的声音,咚咚咚的,不急,像是切萝卜。日光从屋顶移过去,把刚翻过的那片药田照出一层薄薄的亮。赵安又翻了一锹,锹刃翻起来的土块散开时带着一股湿气。
院子里的活各自干着。没有人再多问那些红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