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5章 云螭学字
云螭蹲在东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在翻过的湿土面上写字。她写了个“云”字，雨字头的横是斜着上去的，底下那一横拖太长，像根线从字中间抽出来了，没拽住。她盯着看了两眼，也没觉得多难看。
吴二蹲她对面，手里也攥了根树枝。他写了个“土”字，横平竖直的，看着稳当不少。
“你这个雨字头歪了。”吴二拿树枝点她那个字的左上角，“头一笔得平的。”
云螭低头瞅瞅自己的字，又瞅瞅吴二的土字，把自个儿的抹平了重新写。第二遍雨字头比之前直了点，但底下那横还是拖出去了，看着跟前头那遍没差多少。她蹲在那儿盯了一会儿，没再抹。
“你这个云字，谁给你起的？”吴二问。
“恩公起的。我还没变人的时候，一条蛇，泡泥坑里。他把我掏出来的时候我连名儿都没有。”
“那你变人以后还记得蛇时候的事？”
“记得。泥巴堵着嘴，喘不上气，爪子够不着水面。然后有只手伸下来，指甲破了，血珠子滴进泥里。”云螭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得不太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恩公。”
吴二低下头看自个儿手里的树枝，换到左手里攥了攥，又换回右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也想有个名字。我爷爷一直管我叫吴二，说是按排行，我排第二。吴二不算名字。”
“那你让你爷爷重新起一个。”
“他说起不来了。他起的名字都死了。”吴二把树枝戳进土里，“我爹叫吴大，我大伯叫吴大，都叫吴大。我爷爷说名字起太好的人活不长。”
云螭蹲那儿想了想：“那你叫吴二也行。等你会写更多字了自己改一个。恩公说了，名字可以自个儿给自个儿起。”
吴二没接话。他右手食指在“土”字最后一横上蹭了蹭，指腹沾了层湿泥，低头看了看，没擦。过了一小会儿，他用树枝在旁边加了个字，写了个“地”。两个字并排，土和地。
云螭凑过去看：“地字怎么写？”
“土字旁边加个也。”吴二在地上比划给她看，“土，也，合起来是地。”
云螭跟着写了一个“地”。土字没写稳，也字那一竖直接斜出去了，整个字歪歪扭扭立在那儿，像刚栽下去还没扎根的苗，风一吹就得趴下。
吴二看她那字：“竖太歪了。”
“歪就歪了。”云螭把树枝搁地上，“我的云字也歪的。恩公说他认得就行。”
吴二又沉默了一会儿。光从东墙顶上照下来，把蹲着的两个人影和地上那些字的影子拖长了一截。他忽然说：“那个账本上，也有名字？”
“有。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头，写得清楚。”云螭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长方框，“像本书那样，一页一页都是名字。恩公说每个人名字后头都跟着数字。”
“数字是啥？”
“欠的债。”
吴二把树枝放在了地上：“那我也在上面？”
“恩公说还没开始欠的人不算欠。你还开始呢，不算欠。”
“那我以后开始修了，上头也会有我名字。”
“会的。但你跟着我们种树，欠了也能还上。”云螭拿树枝在“地”字旁边画了一棵树，树干画得还挺直，树冠画大了整整一圈，像个撑开的伞，把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地”字整个罩住了。
付叔从灶房端了两碗水出来，搁在东墙根边沿上，也没出声就又转身回去了。云螭端一碗喝了两口，把另一碗朝吴二那边推了推：“喝了再写。”
吴二端起来喝了，碗放回去，又拿起树枝。他在“地”旁边写了个“根”字，写完退后两步看。云螭也退后两步看，看完了蹲回去，在自己那个歪“云”旁边添了一笔——一道斜线，从雨字头底下穿过去，像根草茎被风压弯了，弯在那么一个弧度上，尖尖冲着院子中间。
吴二看她添的那笔：“这是啥？”
“风。”云螭说，“风吹过来云就是歪的。云本来就不直。”
吴二蹲那儿没反驳。他把自己那三个字——土，地，根——拿树枝重新描了一遍。描到“根”字最后一笔的时候，树枝尖碰倒了两根枯草，断口处渗出一粒极小的水珠，在日光里闪了一下就被干土吸进去了。
沈岁从药田那边走过来，脚步声比平时轻。他站到云螭身后低头看了两眼地上的字，瞧见云字旁边那道斜线，没吭声。他蹲到两人对面，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土面上写了一个字。跟。写完了拿树枝点了点那个字第一笔起笔的位置。
“这字你们学过没？”
吴二摇头。云螭凑过去瞅了一会儿：“没见过。”
“跟。根须的根，加个走之底。意思是你跟着的东西。”沈岁把树枝放下，“你跟着什么走，你就是什么东西的跟。”
吴二蹲在那儿，盯着那个“跟”字看。看了好一会儿。他伸出自己的树枝，挨着沈岁的字描了一遍。第一遍歪了，第二遍比之前稳了一些。第三遍的时候，走之底还是有点斜，但“根”字那一竖忽然直了，笔直戳下去，像根钉子。他描完第三遍收手，树枝搁在膝盖上，手没动。
云螭也在旁边写了个“跟”。她的走之底拖得更长，尾端翘起来勾了个圆弧，收口那地方留了道缝，像个没兜住的圈。她写完退后两步看了两眼。
“你走之底钩太圆了。”沈岁说，“像尾巴。”
“我以前有尾巴，习惯了。”云螭蹲回去又描了一遍，第二遍那道钩直了一点，但还是弯的。她看了看，把树枝放下了，没再改。
日头从东墙顶移到西墙腰的时候，地上那些字开始干了，边角卷起来，像晒蔫了的叶子。吴二写的“土地根”三个字在傍晚的光里看着还算清楚，云螭写的“云”和“跟”旁边各有道歪斜的笔痕没抹掉，整排字横七竖八铺在东墙根的湿土面上，像刚种下去还没扶正的苗，东倒西歪的。
沈岁站起来，衣摆带起一小股风，扫过云螭写的那道斜线，把一粒干土吹进了那道笔痕的凹槽里。云螭看见了，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吴二还蹲最后头，看了自己的字老半天：“我觉得我写得不好看。”
“写多了就好看了。”云螭说，“我刚开始写的时候，连云字的雨字头都写不全。”
付叔端着粥碗站灶房门槛上，朝院子里比了个吃饭的手势。沈岁走到水缸边洗手，吴二和云螭还蹲东墙根那儿没动。
“明天还写。”沈岁甩了甩手上的水，往灶房走的时候丢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