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7章 暗流
沈岁蹲在药田边上翻土,铁锹刃切进去的时候,他脚底板忽然麻了一下。
不是脚步。他分得出来,脚步的震动是实的,从脚掌往上撞,跟有人在你隔壁地板上跺了一脚似的。这次不一样,那个震是从老远的地方渗过来的,隔了一层山坡,像有人趴在远处拿手指头弹了一下地面。他翻完一锹把铁锹竖着插进土里,掌根贴着地面歇了一会儿。
感知铺开,看见东边灌木丛边缘蹲了一个,南边土路拐弯蹲了一个,北边孤云峰山脚蹲了一个。三个淡红色的印子钉在那里,边缘模糊,跟三滴血落在糙纸上洇出来的那种形状差不多。都没动。
他拔出铁锹继续翻。翻一翻,贴一贴,跟农人翻地的时候隔一阵直一下腰一个道理。第一遍贴了之后他注意到东边那个换了位置,往西挪了十几步,到了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底下。南边那个中途换了两回蹲姿,每回隔着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从腿麻了换到另一条腿。北边那个从头到尾没挪过。
云螭从灶房出来,端了碗水走到畦头蹲下,把碗递过来。他这个人有个毛病,给人递水的时候大拇指老扣在碗沿上,沈岁接的时候每次都下意识看一眼,怕他手指头泡进水里。
"恩公你今天翻土老看地。"
"外面有人。"
"什么人?"
"探路的。还没进来。"
云螭顺着院墙方向扫了一圈:"他们想看什么?"
"看我们院子里拢共几张脸。"
赵四从柴房门口站起来,走过来蹲在沈岁旁边。他手里还攥着那块磨刀石,拇指肚在石面上来回蹭,指甲缝里嵌着灰浆。
"我今天早上磨刀的时候就觉着了,槐树底下有人影。蹲了挺久。"
"看见脸没有?"
"背光。但他那个蹲法,脚跟不着地。修士蹲哨的架势。"
沈岁把水碗搁在畦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把枯木簪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暗青色的薄幕铺开,地图上那三个淡红印子还在。东边那个已经挪到槐树底下再没动过,南边那个从土路拐弯贴到了南墙根外侧的阴影里,北边那个还在老位置。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看见的东西,地图边缘有一层灰翳慢慢流转,像清水底的细沙被风搅动了,他辨认了一会儿,沙粒聚成几个字形的轮廓,读出来大意是:三个,在望,没动。
沈岁把地图收起来,簪子插回怀里:"仨人,位置不变。北边那个最稳,南边那个蹲不住老换腿。"
赵四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什么时候会进来?"
"不会进。他们在等咱们院子里的人出去。"
"出去报信?"
"出去之后他们看见谁出去了,记住几张脸几张背,回头跟上面说。"
院子里其他人各干各的。陈六蹲在东墙根翻土块,翻完一排回头看了一眼赵四,赵四轻轻摇头,陈六就没再问,继续翻下一排。刘元和吴大蹲在水缸边沿编草绳,两个人各编各的但递草的时候不用抬头就能接到对方手里。赵安蹲在灶房门口换锄头柄,新柄削粗了,他用小刀刮了两下又放进去试,还是紧,又开始刮。孙二坐在柴房台阶上捋夏枯草,捋一把晾一把,捋到第三把的时候往院墙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继续捋。
付叔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没往谁手里递,直接搁在旗杆底座上。他搁完本来要走的,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底座下面那根松了的草绳,蹲下来重新绕了一圈,绕完站起来回灶房了。这人走路有个毛病,迈门槛的时候左脚总要顿一下,沈岁来青崖观第一天就看出来了,脚踝有旧伤。
沈岁蹲回药田继续翻土。翻了两锹又贴了一次,南墙根外侧那个印子往里挪了半尺,几乎贴着墙根底下的黑影子了。他收手继续翻,铁锹刃切进干土,土块翻起来的时候边缘碎成细末,在太阳底下浮一层薄尘。
他翻了一下午。
傍晚的时候东边那个动了。沈岁感觉到槐树底下那个印子从树冠里退出来,沿着灌木丛边缘往东走,走了一里左右忽然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又走了半里,彻底没了。北面山脚那个还在,沈岁翻最后一垄土的时候隔着一整面山坡往孤云峰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能觉出有一层薄薄的热气贴在山脚那片石头上,像有人刚坐过的石凳,人走了但屁股印还温着。
南墙根底下那个一直蹲到天黑。
天黑之后沈岁蹲在水缸边洗碗,水是凉的,碗沿上沾的药田泥被水泡软了,大拇指一搓就掉。他一边洗一边在心里数了一遍今天几个人露过脸,数到付叔的时候想起来这人左脚迈门槛要顿一下,希望外面蹲着的那位没注意这个。
洗好的碗扣在架子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月亮快圆了,照得院子里砖缝里的潮土反一层白光。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这次贴了一整盏茶。感知放得比白天宽,探到了孤云峰山脚那片区域,北面那个印子的位置已经空了,地面温度均匀地往下沉,像那片石头彻底凉透了。
三个都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推开东厢房的门。床板上月光铺了一巴掌宽的银白色,从窗缝漏进来的,正好落在他枕头旁边。他坐床沿上掏出枯木簪攥了一会儿,簪身温度稳得像含在嘴里的一颗石子。闭眼往里走,腔壁比之前亮了一层,中央那粒暗青色光点跳得匀,球体浮出来的时候边缘的青色斑块又大了一圈,跟前几天比,像墨汁在湿布上又往外洇了一指宽。
"你今天感觉到了。"那个声音说。
"三个。蹲了一天。"
"那三个人走了,会有别人来。"
沈岁蹲在球体前面,看着那道裂缝。缝线续了新的,比旧线细,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半。"来的时候会进门吗?"
"不会。他们会在外面蹲到觉得已经看清楚了才走。走的时候各走各的,各往各的方向去,把各自看到的讲给不同的人。"
"明天还来?"
"明天来的不是同一批。"
沈岁没接话。他把手贴在球体表面的那道裂缝上,缝线底下有一点微温,像伤口底下肉在长的时候往外散的热。他蹲着没走,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今天晚饭还没吃。
球体表面的青色又往外扩了一线。边缘颜色深了一层,像釉面在窑里慢慢凝实。
他继续蹲着。脚底下觉出一层温度从地面升上来,不烫,贴着地脉的轮廓缓缓地淌,像暗河在看不见的深处流。这感觉有点熟,他白天翻土的时候铁锹刃碰到过一层潮土,比周围的凉,挖下去摸了一把,土是湿的,但青崖观附近没有地下河。
那时候他没多想,现在蹲在这里,脚底那层温度从地面漫上来,他才觉得白天那层潮土大概不是水浸的。
地下有什么东西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