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6章 玄微教云
沈岁看见玄微的时候,他正坐在北坡半山腰的石头上。
他从药田那边绕过来,沿坡走了几步,蹲在玄微旁边。玄微两手拢在袖子里,脸朝着西北的天边。日光从东边斜过来,把他灰白的头发晒得发亮,发梢上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风一过就晃一晃。他下巴上冒出来几根没刮净的胡茬,也是灰白的,在光里亮晶晶的,像细盐粒。
沈岁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顺着他的视线往西北看。
那片天是蓝的。横着一条灰白色的云带,边沿齐整,跟拿墨线绷过似的,从地平线附近往上拱了大约半截手臂的高度就停了,上面干干净净的,一点云丝都没有。
“你看那片云。”玄微抬了抬下巴。
“嗯,看见了。”
“那是北风带上来的。”玄微说,“今天下午要起风了。”
沈岁多看了几眼。“你怎么知道是北风带来的?”
“北风头上来的云边儿齐整,像刀切的。南风带来的云是圆的,一疙瘩一疙瘩的。东边过来的呢,碎的,跟棉絮扯散了似的。”玄微从袖口抽出一只手,往云带上面指了指,“你看它顶上平的,北风在天上吹的时候把云顶削平了,跟刨子刨过一样。”
沈岁没说话,继续看。那云带边沿确实齐,从这头到那头几乎没什么毛边。他以前看天的时候很少注意这些东西,看的都是颜色、亮度,找的是哪块云不对劲、哪片天有异象。现在听玄微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眼里根本没装过风向。
“往后你看天,”玄微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先看风从哪边来。风向定了,就能推云来的方向。云来的方向定了,半个时辰内的天气你心里就有数了。”
“云走得快慢呢?”
“快的急雨,慢的连阴。”玄微朝山坡下那两棵松树扬了扬下巴,“你数云从那棵松树顶挪到那棵松树顶要多长时间。左边那棵瘦一点的,到右边那棵矮的,中间隔了大概六七十步。不到一百息走完的,急雨,来得陡去得也陡。走一盏茶往上的,连阴,雨不大,下起来没完。”
沈岁盯着云带边沿选了一小团突起比较明显的部分,等它移到左边那棵松树顶上,心里开始数。一,二,三……数到七十出头的时候那团云已经挨着右边那棵矮松的树冠了。他在心里估了估,差不多七十四五息的样子。
“七十几。”他说。
玄微没接话,日光从他左边移过来一些,照在他侧脸上。他脸上那层薄霜似的白比早上浅了点,但颧骨下面凹进去的地方阴影更深了。他坐在石头上,两只脚悬着,脚尖微微朝里扣,鞋底上沾了一圈干泥巴,裂了纹,快要掉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没去管,又把脸朝着西北方向。
沈岁蹲得腿有点发麻,换了只脚撑着。
“你以前看云的时候,”玄微开了口,“在找什么?”
“找天劫的征兆。”
“现在呢?”
“现在……看它从哪来,往哪去。”
玄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笑。“那你比之前有用了。”
沈岁自己也觉得是。以前看天像是在跟天较劲,天上一丝一毫的动静都能让他心里绷紧。现在看天就是看天,看风怎么推着云走,看云怎么变形状,看完也就完了。
“你教我看云就是为了知道天气?”
“天气是一部分。”玄微说,“另一部分是让你知道——云在走的时候你也在走。你看它的时候它在动,你低个头再抬起来,它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沈岁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鞋尖前面有棵蚂蚁草,细秆子上挑着三片小圆叶子,风一吹就抖。他再抬头的时候,云带边缘确实已经从左边那棵松树顶上移开了,正往右边那棵矮松的方向压过去。
他就蹲在那儿继续看。玄微也没走,两个人就这么待在石头旁边,一个坐着,一个蹲着。
过了大概一炷香,玄微站起来往山下走了几步。步子还是稳的,但走到第三四步的时候他弯下腰猛咳了两声,咳得很用力,背弓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直起身,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继续往下走。沈岁没跟上去,留在半山腰石头旁边,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那片云带已经移过右边那棵矮松了,边沿开始不齐整了,像被人扯松了边。西南方向的天际线底下有一团新云正在往上拱,圆乎乎的,边沿发暗,灰里透着一股沉沉的青。
沈岁看着那团云往上升的速度——比刚才那片云带快了不止一倍。他心里算了算,大概快了将近一倍,那团云像底下有东西在推着它往上涌,跟煮开的水冒泡似的。
他从石头上站起来,腿确实麻了,站直之后小腿肚子上一阵针扎似的刺痒,他跺了两下脚才往山下走。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玄微已经坐在旗杆底座上了,端着一只粗陶碗在喝水。沈岁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西南方向上来了一片圆云,走得快,边上有暗色。那是什么?”
玄微把碗搁在膝盖上。“是雨。傍晚前后能到。”
沈岁站起来要往屋走。玄微叫住他:“你下傍晚前把院墙根那些新芽用草茎搭个架。雨大的话会被打趴,趴泥里就扶不起来了。”
沈岁应了一声,去柴房拿细草茎。柴房角落里堆着一捆去年秋天割的荆条,还有一把干透的芦苇秆。他挑了一把细草茎——其实也不是草,是苇秆,比筷子细一点,轻,中空,但够韧。他抱了一捧出来,在东墙根蹲下。
那些新芽是半个月前冒出来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可能是药草,也可能就是野草。玄微没说要拔,他就留着。芽秆还嫩,水绿色,高的才到中指第二节,矮的刚把子叶撑开。沈岁把苇秆剪成等长的段,每两段交叉成一个人字形,尖端朝下插进芽旁边的湿土里。
他插得不算快。每一对都要对齐了再往下按,按到土面以下两指深,再用指腹把周围的土压实。刚插进去的架子会微微晃,他得再培一层薄土在根部,压紧了,架子才立得稳。土缝里有水汽渗上来,贴着新培的潮土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子。
吴二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学着他也拿了两根苇秆交叉着往一株芽旁边插。他插得歪,左边高右边低,沈岁看了一眼没说话,伸手给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左边那根往下多按了半寸。
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沿着墙根往前挪。苇秆入土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一株接一株。吴二插到第五六株的时候明显熟练了,不用沈岁再调。他手上有劲,按土按得比沈岁还实,手指头陷进湿泥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也不管。
沈岁插到墙根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束,正打在刚培好的新土上,那层细密的水珠被照得亮晶晶的,他盯着看了两息,光就灭了——西南方向那片圆云已经拱到天中间了,把日头挡住了大半。天色暗下来一截,院子里那些被照得发亮的潮土珠子一下子暗下去,变成了一层湿印子。
他继续插剩下的。最后一株插完的时候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看。整排芽旁边都立着人字形的苇秆架,斜撑在茎秆两侧,像一排矮门。他自己觉得插得还行,心里过了一下,也没说话。蹲回去把每一对架子根部的土又检查了一遍,该压实的地方重新按了按。
西南方向那片云越来越厚了。边沿从浅灰转深灰,又从深灰泛出了铁青色,最底下那一线已经压到了山脊线附近,把半个天都遮暗了。
风变了。从早上的北风转成了西南风,先是一阵一阵的,后来就连上了,吹得院子边上那棵歪脖子榆树的叶子翻出白底来。空气里有股泥腥味,潮乎乎的。沈岁站在东墙根底下闻见那股味儿,就知道雨是真的要来了。
傍晚的时候雨果然下来了。
先是几滴大的,砸在灶房的青瓦面上,啪嗒啪嗒的,间隔很长,像在试探。然后整片云压下来把仅剩的天光吞干净了,雨丝从斜变密,从断变连,到最后成了一整面灰白的雨帘从西墙那边横着扫过来。院子里的人各自往屋檐底下躲。吴二跑进了柴房,老陈端着他那只豁了口的碗躲进灶房后门,其余的人挤在西厢的廊子底下,肩挨着肩。
沈岁站在灶房门口没往里去。他看着东墙根那些新芽,雨抽下来的时候芽叶被砸得直抖,但旁边立着的苇秆架子稳稳地撑在那儿,雨水分成两股顺着秆子的斜边流下去,汇集到根部的土里,被吸进去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一个架子倒。
玄微没躲雨。
他坐在旗杆底座上,仰着头看天。雨把他整个人浇透了。道袍的深灰布料一湿就变成了墨黑色,沉甸甸地裹在身上,肩膀那块儿的布塌下去贴着肉,袖口也往下坠着水。他闭着眼,雨水从他额头淌下来,眉毛上挂了两溜水线,顺着鼻梁两边往下走,到下巴尖汇成一滴,砸在膝盖上。他就那么坐着,偶尔抬手用手背抹一把脸,抹完了继续仰着。
沈岁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雨声很大,瓦面上的响动和院子砖地上的响动混在一起,听着像一整条河从头顶过。玄微坐在雨里的样子让他想起以前在别处见过的一尊石头人像,也是这么坐着,也是这么仰着头,但石像不会眨眼,而玄微隔一阵就眨一下眼,眼睫毛上的水珠子被挤碎了又挂上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微睁开眼,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草木上。他先是看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东墙根新插的草架那一排——架子旁边有水洼,他看了一眼水洼的深度,又看了一眼旁边没有搭架的几株野草,那几株已经被雨打趴了,贴着泥地。
他动了动,从底座上站起来,湿透的道袍裹在身上让他动作有点迟钝。他站起来的时候先用手撑了一下底座边沿,腿可能也麻了,站直之后顿了一下才迈步。走到灶房门口经过沈岁身边,停了一步。
“明早云就散了。天晴。”
他说完这句话就推门进去了。他推门的时候沈岁看见他那只手,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里也进了水。门合上之后沈岁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在换衣服。
雨还在下。灶房里的灶台被水汽熏着,锅盖边沿凝了一圈水珠子。门槛上积了一小摊雨水,是玄微刚才进来的时候从身上带下来的。沈岁蹲在灶房门口看着那摊水,它从边缘往中间一点一点收,起初是一小片,慢慢缩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再缩成指头大的一团。砖面的颜色从深变浅,从湿黑变成潮灰,最后只在砖缝里留了一道暗色的水印子,嵌在缝里不动了。
沈岁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摊水彻底不见了。雨声渐渐小了,从铺天盖地变成了淅淅沥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自己听见了,也没管,转身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