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8章 晏清送药
晏清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沈岁蹲在水缸边上洗碗，手指头泡在凉水里搓碗沿，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那脚步声跟白天不一样，白天墙根外头蹲着那三个人，脚步声是散的，落下来没个准头，像三只脚各走各的。晏清的脚步是踏熟了的，每一步踩下去都落在同一块砖面的同一个点上，扎实的，贴着地面走的。他听了两三个来回，把碗捞出来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去开院门。
晏清站在门槛外边，手里攥着个小布包。布包扎着麻绳，鼓鼓囊囊的，像包着几个小疙瘩。
"你走夜路来的？"
"白天人多。"
她说完直接跨进院子，走到药田边蹲下来，把小布包搁在畦头上，解开麻绳。包里露出几只粗陶瓶子，瓶口塞着红布塞，瓶身上贴着纸条，纸条上写的字淡得很，是她自己用细炭条写的。她把瓶子一只一只从布里拿出来，排成一溜摆在畦头边上。
"这是我自己攒的。"她说，"养气丹六瓶，固本丸三瓶，还有一瓶止血散，我自己炼的。"
沈岁蹲到药田对过，隔着那块新翻过的土看她。"你攒了多久？"
"从住进来那天就开始攒了。每天上山采药，采够了就炼，炼好了放起来。"她把最后一只瓶子摆正了，"宗门那边不让带药材出来，我采的都是野生的。山背后那片坡上什么都有，就是路不好走。"
沈岁拿起一只养气丹的瓶子拧开红布塞闻了闻。药气淡淡的，不冲鼻子，底味是苦的，像焙过的草根。
"火候控制得不太好，"晏清说，"但药效不差。"
沈岁把塞子塞回去，攥着那只瓶子没说话。他本来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问出来多余，就咽回去了。
晏清自己接了话头："你院子里这些人，有的才落脚，有的还没动过锄头。翻土的时候手心会磨出水泡，体力也跟不上。养气丹能补点力气，固本丸稳住身子底子。止血散给赵四，他磨刀的时候经常划到手，我瞧见他左手虎口那道口子三天了还没收口。"
"你一个一个都记住了？"
"嗯。住进来这些天，每天在院子里走几趟，一趟多看一个人。二十一个人，谁的习惯她都记得。"她说到一半自己愣了一下，大概是意识到说了个"她"，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声音顿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赵四磨刀的时候爱偏着脑袋，孙二择菜先把烂叶子掐了再抖土，付叔编绳子之前要把麻线在膝盖上搓一遍。"
"你自己不留一些？"
"我留了。剩下的是给你们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巴，"你分给他们。分的时候告诉他们，这药是院子里头长出来的。"
这话说得有点怪。院子里头长药瓶子？沈岁听了没反驳，但心里头拐了个弯，想着她大概是想说这药跟院子里的土有关系，不是外头带进来的。他把瓶子一只一只收进怀里。装了六只之后怀里鼓出来一大块，他用手按了按，瓶子隔着衣料贴着胸口，还有点凉。
"你明天白天还来吗？"
"来。明天白天来翻土。"
"你白天来会碰到外面蹲着那几个人。他们不进门，但你看得见他们，他们也看得见你。"
晏清又蹲下去了，她蹲着的时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缝里还夹着干泥。"我知道。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看见我了。"
"那你还来？"
"来。他们看他们的，我翻我的。"
她站起来往院门口走。走到门槛那里停了一步，侧过半边身子，声音低了些："玄微的咳嗽，今天怎么样？"
"今天咳了三次。比前两天少了一回。不过每次咳起来都像是竹筒里头滚着碎石子，听着硌人。"
晏清在门口站了一下。她没再说话，走出去了。院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合页的声音轻得很，像她走出去的时候顺手托了一把门板，不让它自己砸回来。
沈岁蹲在畦头边上，把怀里的瓶子又一只一只掏出来，重新排了一遍。瓶子贴着畦头边沿排成一排，月光照上去，釉面沉着，不反光，像被人用手摸过很多遍。他伸手把最边上那只止血散的瓶子转了半圈，让纸条上的字朝着外边。字迹淡，怕露水打湿了看不清楚。
然后他站起来回东厢房。走到台阶上又折回来，蹲下去把那只瓶子又转了四分之一圈。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转，可能觉得朝外还不够正，也可能就是手贱。
第二天早上晏清来的时候，日光刚刚翻过东墙头。她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药锄，锄刃上还沾着干泥巴，一看就是用过没擦。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走到药田旁边蹲下来翻土。赵四蹲在柴房门口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磨刀。孙二蹲在灶房门口捋草茎，看见她进来也没多打量，就是把手边捋好的一把草茎往她那个方向推了推，推完自己都没意识到，继续捋下一根。
沈岁蹲在畦头看着她。她翻土的姿势比头几天熟了不少，锄刃切进土里那个角度稳得很，不用来回试，一锄下去翻上来的土块断面是齐整的。她翻了大概两行，停下来歇了歇，把药锄横搁在膝盖上，用手背蹭了一把下巴上的泥。
赵四从柴房门口站起来，一步一步走过来，蹲在晏清刚翻过的那排土前面。他伸手捏了一小块碎土在指尖碾了碾，没急着说话，把那点土碾成了细末才开口："你翻的这块比我昨天翻的那块松。"
"翻之前先用手探了底下的硬度。硬的地方浇了水才翻的。"
赵四把那撮土末子拍掉，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学的？"
"住进来之后。付叔教我的。他编绳子的时候我在旁边蹲着看，他比划了一个软硬的手势，就那么一下，我试了几回就试出来了。"
赵四没再接话，把碎土放回原处，站起来走回柴房门口继续磨刀。他坐下来的时候屁股在板凳上蹭了一下，板凳腿歪了歪，他也没扶。
沈岁把昨晚那些瓶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畦头上。瓶子贴着他胸口捂了一夜，现在摸着有点温。他把瓶子一只一只排开，跟昨晚一样贴着畦头边沿。他其实可以发给每个人，但他没急着发，就那么排着。
赵四磨刀的沙沙声在他身后响着。那声音稳得很，也匀得很，一下是一下，跟着早上的日光从墙根底下一寸一寸往院子中间推。沈岁蹲在药田边上，看着晏清继续翻下一行土。她翻到第三行的时候锄刃磕着一块石头，铛的一声，她停下来把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边上，又继续翻。
孙二在灶房门口把捋好的草茎扎成一小捆，站起来往灶房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药田那边的瓶子，啥也没说，进去了。
沈岁蹲在那儿，心里头想着今晚得把药分了。怎么分他还没想好，按人头分还是按干活轻重分。不过这事不急，瓶子搁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
他忽然想起晏清昨晚说的那句话，药是院子里头长出来的。土里长药瓶子是胡说八道，但土里长药草是真的。他看了看那片刚翻过的地，黑褐色的土块翻上来，断面潮润润的，有一股泥土本身的腥气。他想，过几天这地翻完了，该种点什么上去。
赵四的磨刀声还在响，一下，又一下。
沈岁伸手把畦头上那只止血散瓶子又转了半圈。这回他确定转正了。
他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一半又想起个事，玄微今天早上还没咳过。他停了一步，耳朵竖了竖，东厢房那边安安静静的。
他接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