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9章 拒收
沈岁蹲在药田边上,先从怀里把那只养气丹的瓶子摸出来。瓶子贴着胸口放了半晌,瓶壁上沾着他的体温,摸起来温温的。他在袖口上蹭了蹭瓶身——其实也不脏,就是习惯性蹭一下——然后搁在畦头的土面上。第二只是固本丸,第三只是止血散,第四只是他自己也说不清具体叫什么的,晏清炼的时候说是“先放着看”。四只小瓶子在土面上摆成一排,高矮胖瘦不一,看着跟谁家灶台上随手搁的调料罐子似的。
晏清翻完第二行土抬起头来,先看了那些瓶子一眼,又看了沈岁一眼。她额角上沾了片碎草叶子,自己没察觉。锄头拄在地上,她扶着锄柄站在那儿缓了口气,日光从她肩头照过去,把那排小瓶子的影子拉得细长。
“你分给他们了?”她问。声音里带着翻土的喘,嗓子有点干。
“还没。”沈岁说。他拿起第一只瓶子拧开塞子,把瓶口朝下磕了一下。三粒淡褐色的丹丸滚进他掌心里,个儿不大,圆滚滚的,像炒过了头的黄豆。他捏起一粒搁到鼻尖底下闻了闻。晏清炼的丹一直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苦不甜,有点像雨后的石头面儿。沈岁闻完那一下没犹豫,弯腰把那粒丹按进了畦面的湿土里,用食指指腹压实了。
晏清手里的锄头没动。她扶着锄柄看他,锄刃还嵌在刚翻开的土里没拔出来。“你干什么呢?”
沈岁没抬头,把第二粒也压进土里,跟头一粒隔了大约半尺远。他压的时候挺仔细的,指头绕着丹丸边沿摁了一圈,把土面压平了才松手。
“那是药。”晏清把锄头往土里一插,蹲下来看他,“我炼了一天一夜。”
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有点傻。沈岁当然知道那是药,瓶子上又没贴别的标签。她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要补这一句,大概是看他把东西往土里摁的那股子利索劲儿,心里头没来由地硌了一下。她蹲在那儿看见他指头从土面上抬起来的时候带起一丝丝的土丝儿,像刚把什么活物埋下去了。
“我知道。”沈岁把第三粒送进土里,覆了薄薄一层土,用手掌根儿拍平了。他拍得很有耐心,跟平时拍馒头面团似的,啪啪两下,土面光溜了。“你采的草药就是从这面坡上长出来的。药在土里长出来,你采了炼成丹,丹再回土里去,底下的根须吃了还能再长新的。”
他这话说得慢,一边说一边把手掌从土面上抬起来翻过去看了看掌心,沾了一圈浅褐色的泥印子。他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手,也不急着蹭干净。
晏清蹲在畦头看着他埋完那三粒。她手指搭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土面上看不出痕迹了,但她知道底下那三粒丹丸正被潮气慢慢泡软。她炼那些丹的时候用的是灵泉水,火候是掐着时辰看的,每一锅她都在灶前守满了。这个功夫换到别人身上大概会说“我花了多少心血”,但晏清不爱说那种话。她说出来的只是:“那些丹我用的灵泉水。”
“灵泉水也是从土里出来的。”沈岁说。他这话接得挺快的,倒不是要堵她,就是顺嘴说出来了。说完他才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琢磨自己是不是把话说太硬了。
晏清没动。她蹲在那儿看着那片覆土,日光晒在后脖颈上有点烫。她知道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那是药不是种子”,或者“你至少留两粒给赵四他们”。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沈岁埋药的样子让她想起以前见过的一件不相干的事——很多年前村子里有个老头儿把攒了一辈子的铜钱全倒进了自家水井里,旁人问为什么,他说钱是从地里挖出来的矿石打的,还给地底下不亏。当时晏清觉得那老头儿脑子有毛病,但这会儿蹲在这儿看沈岁埋药,忽然觉得那老头儿可能也没那么疯。
“你知道我炼那些丹花了多少工夫?”她问。问出来之后又觉得问得没必要,她其实不是想听他回答“知道”或者“不知道”。
沈岁看着她:“知道。”
“那你还要埋?”她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日光底下她看见沈岁裤腿上蹭的那道泥印子,歪歪扭扭一条,他大概自己都没留意蹭成了什么形状。
沈岁没急着答。他拿起第二只瓶子拧开塞子,固本丸倒出来五粒,比养气丹大一圈,颜色也深些,褐里透黑。他一粒一粒压进土里,跟养气丹隔了半排的距离。这回他压得没那么用力了,就轻轻摁进去,指头肚儿稍微用了点劲儿让丸子和底下的湿土挨实,再撒一层薄土盖住。“你炼的丹用的是山上的药材和灵泉水,”他说,“药材长了几年才够大,灵泉水在地下渗了多少年才到你手里。你现在把它还给土,根吃了之后长出来的新药材,往后还能再炼。”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绕,好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似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蹭的泥,又看了看晏清,补了一句:“我也说不太清,反正就是这么个理。”
晏清蹲在那儿没吭声。她看见沈岁埋固本丸的时候手指头比埋养气丹的时候慢了,一粒一粒的,间隔也匀称。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你该不会是忘了留两粒给孙二吧?”
沈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埋进土里的那排固本丸的位置。“……忘了。”他说,“还有止血散没埋。”
晏清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站起来走回药田另一头,把插在土里的锄头拔出来,继续翻之前翻到一半的那行土。锄头落下去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两下——大概是把刚才那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砸进土里了——到第三下的时候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锄刃切进湿土里,翻上来的土块断面黑乎乎的,带着草根和碎石子。日光底下能看见土缝里有细小的白丝在动,是菌丝被翻出来之后遇见光在往回缩。
赵四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柴房门口走出来了。他这人走路没声儿,有时候蹲在柴房门槛上磨半天刀,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坐过去的。这会儿他走过来蹲在沈岁埋药那排畦头边上,伸手碰了碰那片覆土,又赶紧把手缩回去了。
“这底下有东西在动。”他说。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指腹,上头沾了一点点褐色的潮气,像是渗出来的药汁子。“跟虫子拱土似的。”
“丹在化,”沈岁说,“土里的菌丝在分解它。”
赵四点了点头,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蹲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你埋那些药,能长出什么来?”
“长根,”沈岁说,“根吸收了之后会冒新芽。”
赵四“嗯”了一声,没再问,回柴房门口继续磨他的刀去了。他磨刀的时候嘴里好像哼着什么调子,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孙二从灶房门口探了探头,也过来蹲了一会儿。他没像赵四那样伸手去碰,就蹲在那儿低头闻了闻那片覆土。“有药味。”他说。
“埋浅了,过两天就闻不见了。”
孙二没接话,多蹲了一小会儿,拿指头在土面上划了一道,然后起身走了。他回灶房的时候锅里的水刚好烧开了,咕嘟咕嘟响起来,灶房门口冒出一股白汽,药田这边都能闻到米汤的味儿。
沈岁把止血散那瓶子也拿过来了。他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还有大半瓶,白色的药粉细得像面粉。他想了想,端着瓶子走到赵四昨天磨刀划破手滴过血的那块地面旁边蹲下。地上那几滴血早就干了,成了暗褐色的点子嵌在土缝里。沈岁把瓶子倾斜了一点,药粉细细地撒下去,像往汤里撒盐那样均匀地洒了一圈。药粉落下去之后被土面的潮气吸住了,白色的粉末慢慢变成浅褐色,跟周围的土色混到一块儿去,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哪块是撒过药的。
他撒完之后把瓶塞塞回去,空瓶子揣回怀里。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大概是在说自己膝盖不行了。
晏清翻完第三行停下来歇了歇。她把锄头搁在膝盖上,两条胳膊搭着锄柄,整个人往前伏了伏。额角上那片碎草叶子还在,日光底下翘着一个小尖儿。她擦了把汗,日头正顶晒得厉害,后背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汗印子。她坐了一会儿,看着面前那排翻好的土垄,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埋的那些药,多久能出芽?”
“看土,”沈岁说,他蹲在自己那畦边上用手捻了捻土,“快的话半个月。”
“半个月长出来还是药?”
“长出来的是根。底下的菌丝把药力分解了,顺着根须往上送到茎叶里头。”沈岁解释完又想了想,“到那时候药力就散开了,跟土里的东西混到一块,你拿一片叶子嚼一嚼可能也尝不出原来丹丸的味儿了。”
晏清听完了这段话,把锄头重新拿起来继续翻第四行。她翻的动作比之前顺溜了,锄刃切进湿土里往外一翻,整块土就翻过来了,断面齐整,边上的细根须都好好的没被切断。她翻土的时候有时候会停下来把翻出来的一块大土疙瘩用手指头碾碎,把里面蜷着的一条蚯蚓拎出来搁到旁边新翻的松土上。
翻完第四行她停下来,把锄头搁膝盖上坐着喘气。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片刚翻完的土,土面上有她鞋底踩出来的印子,还有刚才那条蚯蚓爬过去留下的弯弯曲曲的痕迹。她看着那些痕迹发了一会儿愣。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刚才不该问。”
停了一下又说:“你埋你的。”
说完她把锄头放下,站起来走到沈岁埋药那排畦头蹲下。她没说话,用手掌把那片覆土轻轻压了一遍。她的手掌比沈岁的小一圈,压的时候指头分开,掌根先着地然后往前推,把凸起来的土疙瘩碾平了。压完她没起来,在那儿多蹲了片刻,指尖捻了捻土面上的一粒细石子,弹到一边去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回自己那边,弯腰把锄头捡起来继续翻第五行。锄头落地的声音在日头底下一直响着,一声接一声的,不紧不慢。
院子里还有别的声音。付叔蹲在灶房门口编草绳,草茎在他手指间绕来绕去,编几下就往后拽一拽勒紧。赵四磨刀的石条子发出嚯嚯的声音,隔一阵停一下,大概是在往石头上淋水。孙二在灶房里剁什么东西,菜板子咚咚响,节奏挺稳的。这些声音混在一块儿,各响各的,谁也不压谁。
沈岁翻完自己那行也歇了歇。他蹲在畦头把空瓶子从怀里掏出来又数了一遍——四只,都空了。他捏着瓶子晃了晃,确认里头确实什么也不剩了,才把瓶塞一只一只塞紧揣回去。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又响了一声,这回他没嘟囔,就是自己皱了一下眉头。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晏清之间隔着的那片畦面晒得发烫。湿土里的水汽被热劲儿蒸出来,浮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贴着土面飘,跟锅盖掀开那一下冒的白汽有点像,但淡得多,人站在那儿看不太清楚,得蹲下去凑近了才能看见那层汽在土面上慢慢地晃。热风从坡底下吹上来,带着草味儿和米汤味儿,混在一起闻着还挺踏实。
付叔从灶房门口端了两碗水出来。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一道裂纹,他用了几十年也没换。他走路慢,碗里的水却不怎么晃,大概是端出经验来了。一碗搁在旗杆底座左边,一碗搁在右边。搁完了也没招呼谁喝水,蹲回灶房门口接着编他的草绳去了。编草绳的手一直没停过,草茎绕过去绕过来,他那双关节粗大的手做这个做得挺顺溜的,一根绳编完了往旁边一撂,又扯一把新草接着编,跟流水似的。
那两碗水搁在旗杆底座上,日头晒着水面,能看见碗底有一小圈浅浅的阴影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