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雨尽,天地骤燥。
连日的细雨缠绵一朝收束,日头灼灼高悬,晒得河面水汽蒸腾,两岸草木疯长,绿意铺天盖地。
江南本该是万物舒展、岁月温柔的时节,可南北对峙的空气,却紧绷到了极致,一触即裂。
自最后一波滋扰残兵狼狈北逃之后,北岸整整沉寂了七日。
七日无暗舟偷渡,无黑影窥边,无虚警扰民。
江北荒原死寂沉沉,连往日游荡的斥候、隐匿的探卒,尽数销声匿迹。
寻常百姓只当残寇彻底畏怯、不敢来犯,心底悬石落地,市井之间重归松弛安稳。春耕如常,机杼不歇,街巷笑语温柔,人人都以为,暗扰散尽,乌镇便能长久太平。
唯有沈婉清,七日未敢松一口气。
太过安静,便是风暴前夜。
她比谁都清楚那青脸副官的秉性——暴戾、狭隘、极重脸面。
接连暗探被擒、夜袭溃败、连日滋扰徒劳无功,非但没能疲敝乌镇分毫,反倒帮着小城练兵固防、淬炼人心。一次次算计落空,一次次自取其辱,以军阀残部的骄横心性,绝不会忍气吞声、就此作罢。
暂时的蛰伏,从不是退却,是蓄力。
是收拢所有残兵、整合全部战力,筹谋一场彻底碾压的复仇强攻。
这七日,北岸无风无浪,却日日藏杀机。
果不其然,第八日清晨,天光大亮之时,北河骤然剧变!
苍凉凛冽的号角声,撕破江南晴空,穿透百里河面,直直砸落乌镇大地!
呜呜——声声沉钝,带着沙场铁血、杀伐戾气,不是零星小队的警示号,是全军列阵、大举出征的聚兵号!
正在田间耕作、工坊劳作、街巷往来的百姓,闻声瞬间僵住,抬头怔怔望向北方河面,心底骤然发凉。
沉寂多日的恐惧,瞬间卷土重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千里北河视野尽头,黑压压的人影铁甲,层层叠叠铺开。
战船连片、旌旗参差、铁骑沿岸、刀枪映日。
溃散蛰伏多日的江北军阀残部,尽数倾巢而出!
数千兵力,整军列阵,水陆并进。河面战船密布,船头兵士持戈而立、煞气森森;北岸堤岸铁骑列队,马蹄踏震冻土,声势浩荡,尘土飞扬。
不再是三五小舟的鼠窃滋扰,不再是暗夜潜行的暗谍偷袭。
是实打实的大军压境,正面围城!
冰河一战溃败的旧仇,连日滋扰折损的新恨,尽数裹挟在今日浩荡兵戈之中,倾压江南!
北岸堤前,青脸副官立马横刀,一身冷硬戎装,眼底积压多日的阴狠暴怒尽数炸开。他立于军阵最前,遥遥盯着南岸那座愈发安稳、愈发坚韧的乌镇,面色狰狞。
“一群乡野匹夫、残民弱城,也敢屡次忤逆、屡挫我军!”
“仗着一时外援侥幸苟活,便敢筑防列阵、螳臂当车!”
“今日踏平南岸、再围孤城!拆其堤防、毁其市井、屠其顽民!让江南知晓,谁才是水陆主宰!”
怒喝落罢,军令轰然下达:全军推进,直逼南河!
连片战船鼓帆破浪,铁骑沿岸稳步压进,数千兵马杀气滔天,一步步逼近乌镇水岸。
河面水光粼粼,映满刀枪寒芒。
春日盛景之下,是最刺骨的乱世杀机。
南岸瞬间警钟大作!
驻守河岸的四队乡勇,七日养精蓄锐、日夜淬炼,听闻号角、望见敌阵,无半分慌乱溃散。
无需喊话催促,无需临场调度。
分区列阵、快速集结、持矛立岗、封堵河岸。
短短片刻,沿河全线结成整齐防线。
少年挺拔、耕夫肃立、身姿如墙、眼神如铁。
历经数月暗战拉锯、日夜磨防,这支民间乡勇,早已褪去市井青涩,褪去临敌怯懦。
面对数千正规兵马的浩荡威压,无人后退半步,无人屈膝半分。
城内百姓虽心生惶恐,却再无半载围城时的绝望崩乱。
老弱妇幼迅速退守深巷、紧闭门户、储备汤药、整理应急物资;壮年未入阵者尽数集结街巷,守好巷口隘口,随时预备驰援河岸、死守家园。
人心不乱,市井不溃,攻防有序。
满城肃然,众志成城。
沈婉清快步登临临河最高垛口,素衣立高,迎风俯瞰南北全局。
脚下是万众死守的故土,眼前是数千压境的强敌。
敌众我寡,兵力悬殊,是以弱抗强、以民抗兵、以小城抗整军。
凶险,远超历次暗战、夜袭、滋扰。
可她眼底无半分惊惧慌乱,唯有极致的冷静、通透与沉定。
她看得明白敌军所有底牌。
看似声势浩荡、兵马众多,实则是残兵败将、临时整合、军心浮躁。
数次败于乌镇之手,心底早已藏怯,外强中干,声势唬人,实则锐气大损。
反观乌镇。
内防稳固、人心归一、阵列娴熟、攻守有度。
日日淬炼的防备、次次磨合的阵型、人人笃定的守心,皆是今日死战最大的底气。
强敌虽重,可我城已非昨日孤城。
风猎衣袂,她立于高台之上,望着河岸肃立的乡勇、街巷沉稳的万民,清声远传,字字铿锵,落进所有人心底:
“诸位父老兄弟!”
“敌军倾巢而来,看似势大,实则残寇末路、虚张声势!”
“他们屡战屡败、屡扰屡溃,心底早已畏我乌镇、怯我民心!”
“今日重来,不为胜战,只为泄愤!”
“我们守土半载,熬过绝境围城,熬过霜雪枯寂,熬过暗战疲耗!今日有防、有阵、有同心、有傲骨!”
“敌可压河,不可破防;可临岸,不可灭心!”
“今日以南河为壁,以血肉为城,以万众一心,死守江南故土!”
一席喊话,震碎所有人心底残余的怯懦。
河岸乡勇齐声应和,声震长河,气贯南北:
“死守故土!寸土不让!”
呼声浩荡,盖过敌军号角、盖过马蹄轰鸣、盖过满河杀伐!
南北两岸,瞬间对峙成型。
北河,铁甲森森、千军列阵、杀机滚滚。
南河,布衣肃立、万民同心、壁垒沉沉。
一水之隔,是乱世残寇的暴戾贪狠。
一岸之距,是江南百姓的守土孤忠。
青脸副官立于北岸,望见南岸整齐如墙的民阵、听见震天彻地的守呼声,眼底的暴怒骤然掺了几分震惊。
他从未想过,这座被他视作蝼蚁的江南小城,解围之后短短数月,竟能炼出这般肃然军气、这般众志成城。
布衣无甲,却坚如磐石。
万民弱小,却势抵千军。
他心头震怒更盛,却也生出几分忌惮。
他终于知晓,今日一战,绝非碾压屠戮,而是硬碰硬的生死对决。
战船已然抵至河道中央,水波翻涌,杀机垂落。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高垛之上,沈婉清迎风伫立,眼底沉凉如河,心底笃定如山。
她清楚,这是解围之后,乌镇最凶险、最壮烈的一战。
赢,则残寇彻底胆寒,江南长久安稳;
败,则城防尽毁,数月苦修尽数成空,围城惨剧再度重演。
可她无惧。
熬过无数至暗时刻的孤城,从不惧最后风浪。
凝尽一城人心的壁垒,从不惧残寇余锋。
风卷长空,日悬中天。
南北静水隔生死,一城孤勇对千军。
她默然落笔,于心底刻下此战执念:
千骑压南渡,孤城立长风。
旧寇携仇至,寸土不肯容。
昔日忍而守,今日战而存。
布衣凝铁壁,万众抵千锋。
纵使兵临眼底,我乌镇山河,永不再任人宰割!
终极正面对决,蓄势待发。
生死一战,即刻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