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烈烈,河水滔滔。
南北对峙,僵如死塑。
河道中央,军阀战船密密麻麻,帆影蔽日,铁甲生辉。数千兵士列阵船头,戈矛直指南岸,杀伐之气铺天盖地,压得河面风声凝滞。
北岸铁骑踏立堤岸,马蹄刨土,焦躁踏地,铁蹄震得大地微颤。
青脸副官手握长刀,满脸暴戾狞色。他看着南岸那群无甲无盔、身着布衣的乡勇百姓,心底最后的忌惮尽数被怒火碾碎。
纵然对方阵列整齐、民心浩荡,终究是耕夫织匠,市井布衣。
无精良甲械,无征战阅历,无精锐战力。
凭一腔血气,怎敌正规千军?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他咬牙厉喝,声裂长空:
“全军冲锋!渡河破岸!踏平南河!杀尽顽民!!”
一声令下,战鼓轰然擂动!
咚咚——沉猛急促,震彻四野,敲碎所有僵持,敲响血战终章。
数十艘战船同时破浪疾行,船头劈开河水,白浪翻涌,千余兵士持刀握盾,俯身压阵,直冲南岸渡口。
北岸铁骑整装待发,只待战船登岸、撕开防线,便即刻渡河突进,踏平乌镇街巷。
漫天杀机倾覆而下,压向单薄的江南水岸。
南岸高垛之上,沈婉清临风而立,眼底无惊无惧,只剩一片沉冷清明。
敌势最盛、锋芒最锐之时,绝不可硬拼对冲。
布衣血肉,挡不住甲兵冲锋。
她扬声传令,指令清亮果决,瞬间落遍沿河四阵:
“前阵固守、持矛拒浪!中阵投石、阻船破势!后阵待命、堵漏补缺!全员死守水岸,不退一寸!”
军令落地,万众应声。
沿河前列的乡勇齐齐半蹲扎阵,长矛斜举,矛尖朝外,密密麻麻林立成一片木矛高墙。
没有锋利铁刃,只有打磨坚硬的实木矛杆;没有护身铁甲,只有血肉之躯、赤胆忠心。
中阵青壮搬运石块、砖瓦、重土,堆立岸头,双手握紧沉石,凝神紧盯逼近的战船。
人人手心冒汗,人人心口狂跳。
对面是百战残兵、铁血甲阵。
自己是寻常百姓、临时戍卒。
悬殊天差,生死立判。
可无人躲闪,无人退缩,无人怯阵。
身后是家园、是父老、是半生烟火、是死守半载的故土山河。
退一步,家破人亡。
站一步,尚有生机。
转瞬之间,敌军首波战船迫近南岸浅滩!
船头兵士不待靠岸,便齐齐跃水登滩,持刀猛冲,刀锋雪亮,直扑乡勇矛阵!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甲兵冲锋之势凶悍凌厉,一往无前。
第一波血战,轰然相撞!
刀刃劈砍木矛,铮铮巨响不绝于耳!
木屑纷飞,矛杆震颤,血肉飞溅,惨叫骤起!
前排乡勇皆是少年耕夫,从未经历这般惨烈近身血战。
敌军刀势沉重、招招致命,甫一交手,便有数人被刀刃划破肩臂、胸膛,鲜血瞬间浸透粗布衣衫。
剧痛钻心,血色刺眼。
可受伤的少年死死咬着牙,不退半步,手中断矛依旧死死抵住敌军刀锋,拼尽全身力气锁死敌势,为同伴争取合围之机。
血染河岸,阵不乱!
“投石!!”
伴着一声厉喝,中阵石块尽数飞掷而出!
漫天沉石如雨,狠狠砸在登岸敌兵头顶、战船甲板、河面兵阵之中!
扑通、哐当、哀嚎炸裂!
刚登岸的敌军猝不及防,被乱石砸得头破血流、身形踉跄,冲锋之势瞬间受阻。
甲板兵士躲避不及,纷纷中石倒地,落水者无数,战船重心大乱,推进之势骤然停滞。
敌军首波强攻,硬生生被拦在浅滩之外,寸步难进。
青脸副官立在北岸,见首波冲锋受阻,双目赤红,怒不可遏:“废物!全力压上!不计损耗,踏破南岸!”
第二波、第三波战船接连涌上!
密密麻麻的兵士源源不断登岸,前仆后继、悍不畏死,以人海之势碾压冲锋。
一轮轮刀锋劈斩,一次次血肉相撞。
河岸青石被鲜血浸透,暗红血色顺着石缝流入河水,染红滩前浅浅白浪。
乡勇伤亡渐增,负伤之人越来越多。
有人腿中利刃,跪地仍死死抵住敌兵;有人肩劈重伤,血流不止,依旧手握断矛死战;有人力竭倒地,依旧嘶吼着提醒同伴破绽。
布衣单薄,挡不住乱世刀锋。
肉身凡躯,抵不住百战甲士。
可乌镇乡勇,越杀越勇,越血战越刚烈。
数月日夜操练、无数次暗战磨防、一遍遍阵型复盘,在今日惨烈对决中尽数落地。
他们不再是散乱百姓,进退有序、互补破绽、前后接应、左右合围。
一人受阻,两人补位;一阵承压,邻阵驰援;前排倒地,后排立补。
阵有破痕,整体不倒!人有死伤,军心不散!
街巷深处,百姓自发驰援。
妇人搬石递木、包扎止血、奔走传讯、安抚伤者;老者守牢巷口、疏导后路、护住老弱、稳住根基;甚至半大孩童,也抱着小块砖石,跌跌撞撞送到阵前。
一城无闲人,全民皆死战。
河岸边是浴血搏杀的前线。
街巷里是井然有序的后方。
万众拧成一股绳,血肉筑成一道墙。
高垛之上,沈婉清俯瞰整场血战。
眼底血色淋漓,心底剧痛如绞。
每一个倒下的少年、每一滴洒落的热血,皆是乌镇子弟、故土亲人。
可她依旧不曾动容失态,不曾乱阵轻言退守。
她知晓,此刻一旦怯弱、一旦后撤、一旦松防,便是全线崩盘、城破屠灭。
绝境血战,唯死战可生,无后退之路。
她目光死死锁住战场破绽,紧盯敌军战法阵型,捕捉战机,适时传令:
“敌军人海冲锋,前锐后虚!收拢前阵,放敌深入,两翼合围,截断后路!!”
精准军令,层层落地。
前线乡勇闻声即刻变阵,佯装后撤、诱敌深入。
杀红眼的敌军见状,以为南岸防线濒临崩塌,果然大喜,不顾一切全速冲锋,脱离战船依托,孤军深入滩头腹地。
待敌军尽数登岸、后路悬空的刹那——
“合围!!”
左右两翼乡勇骤然冲出,迅猛包抄,死死封死敌军退路!
前后封堵,四面合围!
深入滩头的数百敌军,瞬间被尽数困在南岸浅滩,孤立无援、后无接应、进退无路!
身陷重围的军阀兵士,方才的凶悍戾气瞬间崩盘。
他们惯于碾压弱民、欺软屠怯,从未遇过这般决绝有序、悍不畏死的民间死守。
布衣阵前,杀气已然凌驾甲兵之上。
军心一乱,战力骤垮。
乡勇趁势合围绞杀,步步紧逼、寸寸推进。
困于滩头的敌兵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哀嚎遍野,血色浸透整条南河沿岸。
北岸的青脸副官亲眼目睹局势逆转,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
他千算万算,从未算到——
一群耕夫布衣,竟能扛住正规军的人海冲锋;
一座残弱孤城,竟能逆转千军压境的死局;
屡战屡胜的他,竟会再次败在这群蝼蚁百姓手中!
“突围!即刻突围回撤!!”
他嘶声狂吼,下令残兵弃战北退。
可已然晚矣。
深入南岸的兵阵尽数被围,退路彻底封死,溃无可溃、退无可退。
少数侥幸冲出合围的残兵,狼狈奔逃至滩头,抢船北渡,却被河面流石、堵船残木阻拦,慌乱落水、溺亡无数。
半个时辰血战。
震天杀声渐渐沉寂。
汹涌河浪渐渐平缓。
南岸滩头,尸横遍地、血染青石、断矛残木狼藉满目。
乌镇乡勇死伤累累,遍地是负伤卧地、隐忍喘息的子弟,布衣尽染血红,人人带伤、个个浴血。
惨烈至极,悲壮至极。
可防线未破,故土未失,阵脚未乱,山河未丢!
被困滩头的数百敌军,尽数被歼、被擒、溃散覆灭。
侥幸逃回北岸的残兵,寥寥无几,个个惊魂未定、战意尽失。
方才声势滔天、铁骑压河的浩荡军势,
一战,崩塌殆尽。
青脸副官立在北岸军前,望着南岸血色滩头、望着己方惨败残局、望着那支浴血挺立、依旧森严不倒的布衣阵列,手脚冰凉、心底彻寒。
恐惧,第一次彻底笼罩他的心头。
这座江南孤城,彻底不可撼动。
这群布衣百姓,彻底不可欺凌。
他再也不敢下令冲锋渡河。
残存兵马军心彻底崩碎,人人畏南如畏虎,再无半分战意。
烈日当空,血色残风掠过河面。
南岸滩头,浴血乡勇缓缓站直伤痕累累的身躯。
矛断、衣破、身伤、力竭。
却依旧挺胸立阵,目光灼灼,死死盯住北岸残军,傲骨铮铮,寸土不让。
沈婉清缓步走下高垛,踏过血染青石,行至浴血阵前。
望着遍地负伤子弟、满目血色山河,她眼底酸涩滚烫,声音微哑,却字字铿锵,回荡河畔:
“诸君浴血,守我山河。”
“无甲无锋,却敢以血肉挡千军;无名无爵,却愿以性命护家园。”
“今日南河一战,你们以布衣之躯,破铁甲之锋;以一城之心,退千军之寇!”
“乌镇不灭,因万民不死;山河永定,因热血不负!”
幸存乡勇闻言,满目赤红,强忍伤痛,齐齐挺身肃立。
血染南河,终得大胜。
绝境血战,终守故土安宁。
北岸残军不敢再战、不敢停留,在青脸副官的颓然号令之下,缓缓收拢残兵,狼狈后撤。
震天杀气尽数消散,压城黑云尽数褪去。
漫天血色落幕,万里长风归乡。
这场解围之后最凶险、最惨烈、最决绝的南河血战,
以乌镇布衣死战、逆转绝境、大胜收官。
残夜将至,血风渐凉。
尘埃落定之后,她立于血色河畔,提笔留字,祭奠热血,铭守山河:
南河铺赤血,布衣抵千戈。
无器仍死战,无甲亦守国。
一城皆肝胆,万众尽山河。
浴血不退寸土,身死不负桑梓。
此战破尽残寇凶锋,立尽孤城傲骨。
从此江南浅水,再无北骑猖狂。
山河血染愈固,民心浴血愈刚。
苦战终胜,故土无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