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王朝,天启十一年,秋。
帝都玉京,往日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此刻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朱红宫墙上,顷刻之间落叶便粉身碎骨,一如许多人的一生的命运,起伏不定,不知所终。
位于城东的镇北将军府,气氛此番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府门紧闭,门楣上那方大胤王朝先帝御笔亲题的“忠勇柱石”匾额,在惨淡的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眼。
书房内,烛火未燃,只有天边最后一抹昏光透过窗棂,勾勒出韩长风如山岳般沉稳,却难掩萧索的身影。他年约四十五六,面容刚毅,剑眉星目,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川字纹,却更增加了他不怒自威的威严。他身着灰色常服,单底布长靴,目光深沉地看着手中那柄跟随他南征北战、饮血无数的“破军”剑。剑身幽寒,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预料的悲凉和无法挽回的决定。
“父亲。”独生子韩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虽年仅十八,身材瘦削,但身姿却挺拔如松,面容继承了父亲的刚毅与母亲的清俊,一双黑眸亮如星辰,此刻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深邃。他快步走入,低声道:“父亲,刚得到消息,东宫……已被金吾卫‘护卫’,许进不许出。我们府外,如今也多了不少陌生的眼线,一日三拨人,轮流监控。”
韩长风叹了口气,微微低头缓缓走向书桌右上方,那里摆放着一沓早已经准备好的细腻柔软的白布,从中抽了一片,仔细擦拭剑身,片刻之后他指尖微微一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树欲静而风不止。陛下在奸佞宵小蛊惑下,终究是容不下太子殿下,如今我韩家恐怕保全。”
今上乃是弘启帝李圭,登基三十载,但年老体衰,近年愈发多疑昏聩,沉迷丹道,在庞洪,杜衡二人的蛊惑下追求长生。而太子李稷,年富力强,锐意革新,在朝中声望日隆,尤其在军中,因体恤士卒、力主整饬边备,颇得人心。三月前,太子私自出宫,进出军营私自军中慰问,但却成了庞洪,杜衡二人作为太子不甘就在人下,迟早要带兵逼宫的口实。此事成了弘启帝心中最大的刺。
韩长风,曾是太子伴读,后为太子府詹事,更是太子推荐的镇北将军,掌北境三万骁骑营兵权。他不仅是太子的绝对心腹,更是太子在军中的臂膀。皇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即便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庞洪、杜衡这两个老贼,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韩弋握紧了拳,眼中怒火燃烧。宰相庞洪,权倾朝野,老谋深算;兵部尚书杜衡,掌控兵部,是庞洪最忠实的走狗。此二人早已投皇帝所好,与太子派系势同水火。
“不是他们不会放过太子,是陛下……需要他们这把刀,告诫太子不要越权。”韩长风放下剑,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弋儿,你可知为何为父明知是陷阱,却从未想过辞官或远遁?”
韩弋迎上父亲的目光,沉声道:“如今大胤奸臣当道,苛政猛于虎,以致于百姓民不聊生,今上昏聩无比,听信谗言,好大喜功,边关战事不断。太子生性善良醇厚,对此现状亦为痛心,多次劝谏陛下,与民休养,却遭猜忌。此番情景,若父亲隐遁,太子殿下便失一臂膀,庞杜二贼更会肆无忌惮。父亲是以自身为盾,为殿下争取时间。”
“你说的不错。”韩长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但如今,陛下已下定决心剪除殿下羽翼,为父这块盾,便首当其冲。庞杜二人罗织的罪名,无非是结党营私、拥兵自重,甚至……图谋不轨,旨在削弱太子实力。”
他走到韩弋面前,用力按住儿子的肩膀,眼神灼灼:“弋儿,韩家此次在劫难逃。为父位居显要,自知难逃一死。但你不同,你自幼习武,本领非凡,年纪轻轻即为校尉。只要逃脱此是非之地,或有一线生机。我已安排好后路,今夜你就……”
“父亲!”韩弋猛地打断,声音斩钉截铁,“孩儿不能走,也不会走!”
他看着父亲瞬间苍老的眼眸,心中绞痛,却语气决绝:“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庞杜既动手,岂会留下我这隐患?独自潜逃,不过是连累掩护之人,徒增笑柄,更负了父亲一生忠义之名!我韩家世代忠烈,纵遭奸佞构陷,亦当坦然面对!要流放,要杀头,孩儿陪着父亲、母亲!我们一家人,同进同退!只要有一息尚存,孩儿都将努力活着,剪除二贼,助太子一臂之力!”
“同进同退,……”韩长风虎目含泪,看着儿子那与自己年轻时一般无二的倔强与担当,心中既是悲痛,又是无比的骄傲。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儿子的决定,韩家的风骨,早已刻进了这孩子的血脉之中。
“好!好!是我韩长风的儿子!”他重重拍了拍韩弋的肩膀,声音哽咽,“那便让我们父子,一起去面对这昏君佞臣!但愿上天有眼,佑我大胤。”
黎明,承天殿。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屏息凝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龙椅上的弘启帝,面色蜡黄,眼袋深重,浑浊的目光扫过下方,带着一种审视与冰冷的意味。
庞洪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响彻大殿:“陛下!臣,弹劾镇北将军韩长风!其倚仗兵权,结纳东宫,图谋不轨!军中只知有韩将军,不知有陛下!更是妄议朝政,诽谤君上,其心可诛!”
杜衡立刻跟上,呈上早已准备好的“证据”:“陛下,韩长风在骁骑营中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其子韩弋亦常出入东宫,与太子过从甚密!韩氏父子,仗恃兵权,结交储君,实乃国朝大患!此风断不可长!”
这些罪名,句句不离“兵权”、“东宫”、“结党”,精准地刺中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韩长风出列,并未惊慌失措,他挺直脊梁,如同雪中青松,沉声道:“陛下!臣执掌骁骑营,乃陛下信重!臣与太子殿下往来,亦是君臣本分,殿下询臣军务,臣岂敢不答?庞相与杜尚书所言,纯属捕风捉影,构陷忠良!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好一个忠心耿耿?”弘启帝冷冷开口,声音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韩长风,朕将京畿安危交予你手,你便是这般回报朕的信任?朕问你,三月前,你随着你的主子私自进出军营,慰问犒劳,广结人心。京中布防,你更换了二个门的督察,你暗自调兵遣将,是不是图谋他日。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不中用了,这江山,该换个人来坐了?”
这赤裸裸的猜忌与诛心之论,让殿中所有太子一系的官员心底发寒,却也无人敢出声辩驳。
韩长风心中一片悲凉,他知道,皇帝今日并非要辨明是非,而是要借题发挥,彻底打压太子势力。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启奏陛下,京中布防换防之事,乃是正常的人员变动交接,历年来都有此先例!陛下若因此认定臣有罪,臣,无话可说。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只求陛下明察,莫要让忠臣义士寒心!”
“忠臣义士倒寒心了?”弘启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极反笑,“朕看是你韩长风让朕寒心!太子年轻,被尔等宵小蛊惑!今日若不严惩,何以震慑朝纲?”
他站起身,目光阴鸷地扫过全场,厉声下旨:“镇北将军韩长风,结党营私,倚仗兵权,图谋不轨,罪证确凿!革去一切官职爵位,夺其兵权!韩氏满门……男丁发配西陲绝域荒原,充入罪军营,遇赦不赦!女眷没入浣衣局为奴!”
“陛下!!”几名与韩长风交好的将领忍不住出声。
“求陛下开恩!”亦有清流官员跪地。
“谁敢求情,同罪论处!”弘启帝厉声呵斥,彻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韩长风深深看了一眼龙椅上那冷酷的君王,又看了一眼面露得色的庞洪与杜衡,他没有再辩驳,只是整了整本就平整的衣冠,缓缓地、郑重地,
三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