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囚笼与伪装
## 第十六章 半信半疑的同盟
苏慕言站在病房门口,拎着一个保温桶。那桶挺沉的,她换了三次手才拎到这儿。
推门进去,沈逸辰靠坐在床上,左手举着一本书。右手还缠着绷带,挂在胸前,白纱布在病房的日光灯底下显得有点刺眼。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嘴唇上总算有了点血色,但眼睛下面那两片乌青还在。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她,嘴角动了一下。
苏慕言知道,那就是他的笑了。沈逸辰这个人,笑从来不出声。
"又来了?"他说,"一天三趟,护士都没你勤快。"
"怕你饿死。"她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粥的香气飘出来,米香里混着皮蛋和瘦肉的味儿。
沈逸辰吸了吸鼻子。"你做的?"
"嗯。"
"能吃?"
"不知道。你尝尝。"
他左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没想好该往哪个方向摆。
"怎么样?"
"咸。"
苏慕言自己也舀了一勺,尝了尝。确实咸。咸得发苦。她把勺子扔回桶里。
"倒了吧。"
"不用。"他又舀了一勺,吃了,"咸点好。下饭。"
苏慕言看着他,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知道自己做的粥不好吃,皮蛋切得大大小小,有几块都煮化了,粥面上一层混浊的灰色。瘦肉丝倒是撕得细,可她忘了泡水,有点柴。
但他一勺一勺吃得挺认真。左手不太灵光,勺子经常舀空,好容易舀起来了,送到嘴边又洒了半勺在衣服上。他也不擦,继续舀。
苏慕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勺子拿过来。"我喂你。"
沈逸辰愣了一下。"不用。"
"你洒一床单了,护工该骂人了。"
他没再坚持。苏慕言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她喂得很慢,等他把一口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两个人都没说话,病房里只有勺子和保温桶内壁碰撞的叮当声。
"哥。"
"嗯。"
"那天……你到底为什么?"
她没说完,但沈逸辰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咽下嘴里的粥,往床头靠了靠,看着天花板。
"跑不动了。"他说,"跑了二十六年,突然就不想跑了。"
"那现在呢?"
他转过头看她。"现在有人给我送粥了。虽然咸得要命。"
苏慕言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低下头,又舀了一勺粥,声音有点闷:"你以后别一个人了。"
沈逸辰沉默了好一会儿。"好。"
"你答应我的。"
"答应你了。"
她点了点头。喂完最后一口粥,她把保温桶拧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草坪被割过的味道。
"对了,"她回过头,"何姐跟我说了。你让她把咖啡馆给我。"
沈逸辰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她怎么什么都说。"
"你怕我弄垮你的店?"
"我怕你把客人都齁死。"
苏慕言笑了。他也会开玩笑了。这是好事。
下午两点,她开车去了城南老城区。
那条巷子窄得要命,两边是老砖墙,墙根底下长了一溜青苔。巷子尽头那盏路灯白天也亮着,昏黄黄的,像个没睡醒的人。她推开木门,门轴吱呀一声。
旧事咖啡馆。
店里还是那四五张桌子,靠窗那张坐了一个女人。三十多岁,长发披肩,深蓝连衣裙。面前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杯壁上挂着一圈咖啡渍。
女人抬头看她,笑了。"你是苏慕言吧?"
"是我。您是……"
"何晴。沈逸辰的朋友。这店的老板。"她站起来伸手,苏慕言握了握。那只手暖的,软的,指尖上有一层硬茧——长期磨咖啡豆磨出来的。
何晴重新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沈逸辰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他妹妹。"
苏慕言坐下来。"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你挺善良的,挺倔的,让人看着就心疼。"何晴端起杯子,发现空了,又放下,"他还说了,如果他出什么事,让我把咖啡馆交给你。"
苏慕言的手指攥紧了。"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昨天。打电话来的。他说'何姐,我要是死了,店给我妹'。我说你不会死的。他说'也许吧'。然后就挂了。"
苏慕言的眼睛一下就湿了。昨天。就是沈逸辰割腕的那天。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咖啡馆给她,证据给她,母亲的遗照也给她。全都安排好了,然后一个人去地下室。
何晴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认识他十年了。十年里他就没笑过,直到提起你。"
苏慕言愣了一下。"他……提起我的时候会笑?"
"嗯。就你进门的时候他看你的那种笑。"何晴的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很深,"你放心,他不会再死了。他有你了。"
苏慕言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何姐,你教我煮咖啡吧。"
"你想学?"
"我想学好了去他店里当咖啡师。"
何晴看了她几秒。"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他再一个人了。"
"我答应你。"
何晴站起来,走到吧台后面。她从架子上拿了一袋咖啡豆,又拎出磨豆机、手冲壶、滤杯、滤纸。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摆得整整齐齐。
"来,站这儿。"
苏慕言绕进吧台,站在何晴旁边。何晴教她磨豆,说豆子要磨成细砂糖那个粗细,太粗了冲出来淡,太细了苦。教她水温,九十二度,低了酸高了焦。教她注水,从中心开始画圈,由内往外再往内,水流要细要稳。
"跟写毛笔字似的。"何晴说。
苏慕言第一把就磨粗了。咖啡粉颗粒大得像沙子。第二把磨太细,粉都结块了。第三把水温没看住,冲到九十八度去了。何晴也不急,就在旁边看着,说"再来"。
第五把,苏慕言终于冲出一杯能喝的。颜色透亮,香气也正。
何晴端起来尝了一口,点点头。"行。比沈逸辰第一次强多了。他第一杯冲出来跟刷锅水似的。"
苏慕言笑了。"他真的想开咖啡馆?"
"想了快十年了。"何晴放下杯子,"他说等店开起来了,每天早上磨豆煮水冲咖啡,下午晒太阳看书听歌,晚上关门数钱睡觉。不用想任何人,不用恨任何人。"
苏慕言鼻尖又酸了。"他能实现的。"
"嗯。"何晴拍了拍她的肩膀,"因为你在。"
从旧事咖啡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苏慕言站在巷子口看天。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的、金黄的、紫的,一层叠一层,有飞鸟从那片颜色里穿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陆霆渊发来的。
"在哪儿?"
"城南,旧事咖啡馆。"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那你小心。"
苏慕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陆霆渊从来不说"我想你",也不说"我担心你",只会说"那你小心"。可她就是能从这仨字里听出他想说的所有话。
她坐进车里,打着火。车子汇进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一条橘色的线。
车停进别墅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苏慕言推门进屋,陆霆渊站在门厅里,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左臂上那条疤已经淡了,只剩下一条粉色的印子。
他手里捏着一个米白色的信封,没署名没邮戳。
"陆景渊写的,"他说,"从看守所寄出来的,给你的。"
苏慕言接过来拆开。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笔画都划拉出去了。
"苏慕言:
我不是你父亲。但我看着你长大。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在看。
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上学,第一次考试。我都知道。
你恨我。你该恨我。但你记住一件事:你爸苏远山,他是好人。他为了你做了很多坏事,但他是好人。
你别变成他那样。
陆景渊"
苏慕言把信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头有点抖。
"他还说什么了?"她问。
陆霆渊皱了一下眉。"他说了句我没写在信里的话。"
"什么话?"
"'有人会替我继续。'"
苏慕言的脊背一下就凉了。"什么意思?"
"他不肯再说。"陆霆渊看着她,"我去查。"
她把信叠好塞回信封,揣进口袋。上楼,进房间,关门。她没开灯,直接走到窗台上坐着。窗外的月亮很圆,白晃晃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手机亮了。沈逸辰发的消息。
"何姐跟我说了。你去学煮咖啡了。"
苏慕言打字:"学了一下午,手都磨出泡了。"
"你笨。"
"你才笨。"
"你教我写字,我教你煮咖啡。公平。"
苏慕言笑了一下。"好。"
她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头看月亮。月光凉凉的,淌了一脸。她闭上眼。耳朵里是风穿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医院。
先去沈逸辰那屋。他醒了,正用左手笨手笨脚地剥一个橘子。橘皮撕得零碎,果肉上也挂着白丝。看见她进来,他把橘子递过来。
"剥了半天,给你。"
苏慕言接过来掰了一瓣塞嘴里。挺甜的。她把剩下的搁在床头柜上。
"哥,陆景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人会替我继续。'"
沈逸辰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绷带缠得厚厚实实。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苏慕言问。
"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陆景渊背后还有人。一个叫陈天衡的。"
苏慕言攥紧了橘子。"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三年。"沈逸辰抬眼看她,眼睛里都是血丝,"陆景渊在前面冲,陈天衡在背后洗钱、善后。陆景渊折了,陈天衡不会坐着等。他一定会来找你。"
"为什么找我?"
"你手上的东西能让他坐牢。你养母的证词,还有那份录音。"沈逸辰盯着她,"陈天衡比陆景渊危险。陆景渊还讲规矩,陈天衡不讲。"
苏慕言站了一会儿。"你查了三年,就查出这些?"
沈逸辰没接话。他又低头去剥第二个橘子了。
苏慕言没追问。她转身出去,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发晕。
养母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苏慕言推门进去,养母还躺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床头柜上搁着那碗鸡汤,林婉清熬的,已经凉透了,汤面结了一层油膜。
苏慕言在床边坐下,握住养母的手。那只手还是暖的,软的,和以前一样。
"妈。"
养母没睁眼。
"我知道您醒了。不用装。"
养母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她看着苏慕言,眼睛里先是空了一下,然后有了内容。
"慕言。"
"嗯。"
"你恨我吗?"
苏慕言想了想。"不恨。但您不配当我妈。"
养母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您给我做的饭是真的,陪我熬的夜是真的,挡在我面前说的话也是真的。这些我都记着。可您给自己下毒,骗了我二十多年,这也是真的。我也记着。"
养母闭上眼,眼泪一串一串往枕头上淌。
"慕言。"
"嗯。"
"你问吧。你想知道的,我都说。"
苏慕言深吸了一口气。"谁让您这么干的?"
"陆景渊。"养母的声音像一片快碎了的纸,"他说我要是不帮他,他就把你带走。他说只要我配合,你就安全。我怕他,我怕他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所以您给自己下毒?"
"他说这样你就会相信我病了,会留下来照顾我,会恨陆家,会站到他那边。"
苏慕言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敢。"养母睁开眼看她,"我怕失去你。我知道我做错了,我天天后悔。可是慕言,有句话是真的,我从来没不爱你。那二十多年,每一顿饭,每一个晚上,都是真的。"
苏慕言用手背蹭了一下脸。
"慕言。"
"嗯。"
"你还能叫我一声妈吗?最后一声。"
苏慕言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她的手小,养母的手大一些。她的手年轻,养母的手老了。
"妈。"苏慕言说。
养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苏慕言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没回头。她知道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下午她去陆氏集团。电梯上顶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陆霆渊坐在桌子后面签文件,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坐。"
她在他对面坐下。陆霆渊签完最后一份,放下笔抬头看她。
"去看你养母了?"
"去了。"
"还好?"
"身体在恢复。"
陆霆渊看了她一眼。"你哭了。"
"没哭。"
"眼睛红的。"
苏慕言伸手揉了一下。"她让我叫她妈。最后一声。"
"你叫了?"
"叫了。"
"后悔吗?"
苏慕言想了一会儿。"不后悔。她是我妈,不管做过什么。"
陆霆渊没说话。他看着苏慕言,那眼神很深,不像心疼也不像怜悯,像站在一口井边上往底下看。
"苏慕言。"
"嗯。"
"你太善了。"
"我不是善。我就是不想带着恨活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
苏慕言笑了。"你现在怎么这么好说话?"
"遇上你之后。"
她笑得更开了,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奖你的。"
陆霆渊的耳朵尖红了。
苏慕言正要转身走,陆霆渊拉住她手腕。"等一下。"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瘦,戴一副金丝眼镜。深灰西装,站在一栋大楼前面。
"陈天衡。"陆霆渊说,"陆景渊的合伙人。洗钱和善后都是他。陆景渊被抓之后他就消失了。"
苏慕言拿起照片。"沈逸辰也提他了。他说他查了三年。"
陆霆渊眉头一拧。"沈逸辰知道这么多?"
"他说他查了三年就查出这些。"
"三年查出一个人名?"陆霆渊把照片从她手里拿回来,"他藏了东西没说。"
"你怀疑他?"
陆霆渊顿了一下。"不怀疑他。但肯定有没说完的。"
苏慕言把照片揣进兜里。"我去问他。"
"小心点。"陆霆渊站起来,"陈天衡在找你,你手上的东西能让他坐牢。沈逸辰查了三年都没扳倒他,这人比陆景渊难对付得多。"
"我知道。"
"从今天起别一个人出门。"
"那你呢?"
"我跟着你。"
苏慕言看着他。两个人对看了几秒。
晚上七点回到别墅,苏慕言坐在客厅沙发上泡了杯茶。热茶端在手里,她看窗外的喷泉,水柱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像透明的柱子。铁门关着,格栅的影子投在草坪上,跟画上去似的。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她点开,是一张照片。就一张照片。跟下午陆霆渊给她看的那张一模一样,陈天衡,金丝眼镜,灰色西装。
一个字都没有。
苏慕言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儿。心跳快了,但手没抖。她截图,把照片和号码一起发给陆霆渊。
半分钟后他回了:"号码虚拟的,查不到位置。照片两年前的。他在试你。"
"我知道。"
"别回。"
"没回。"
"我过来。"
苏慕言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院子安安静静的,喷泉自己喷自己的,水声哗哗的,挺吵。
十分钟后院子门口亮了车灯。陆霆渊的车进来,停在台阶下面。他下车,几步跨进屋。
他走到她面前,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她拽进怀里。苏慕言脸埋在他胸口,他身上有外面的凉气,还有一点烟草味。他戒烟好几个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抽上了。
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稳。
"陆霆渊。"
"嗯。"
"你会一直在吧?"
"嗯。"
她闭上眼。耳朵里两个声音混在一起,一个是他的心跳,一个是窗外风吹老槐树,沙沙沙的。
苏慕言睁开眼。
她知道仗还没打完。陈天衡那张照片就是宣战。
但她不怕了。
她有陆霆渊,有沈逸辰,有何晴。她有一堆人。
她松开陆霆渊,转身看窗外。月亮还是圆的,还是亮,还是像一只眼睛。
可那只眼睛看她的时候,她不怕了。
因为她是苏慕言。
她在笼子里关了二十多年,戴着脸谱活了二十多年。
现在笼子拆了,脸谱撕了。
她就是她自己。
她自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