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家庭晚宴上的钢琴**
陆霆渊说要办家庭晚宴,苏慕言第一反应是你逗我呢。
当时她窝在沙发里喝茶,陆霆渊站在窗边,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镶了层金边。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但苏慕言还是觉得离谱。
"家庭晚宴?"她把茶杯搁腿上,"你跟我?咱俩算什么家庭?"
陆霆渊转过身,沉默了一下。"不止两个人。沈逸辰来,林浩宇来,何晴来,你养母来,林婉清也来。"
苏慕言手指一紧。"你把所有人都请了?"
"嗯。"
"为什么啊。"
"陈天衡在找你。"陆霆渊走过来坐她对面,"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与其让他一个一个摸上门,不如我们聚一块。人多,他不敢动。"
苏慕言盯着他看了几秒。"你这是拿我们当靶子。"
"是靶子。"陆霆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靶子凑在一起比散着安全。"
她明白他说的有道理。陈天衡那疯子什么事干不出来,她一个人窝在这别墅里,说好听点叫安全屋,说难听点就是个活靶子。但把所有人都叫来,万一出点什么事,这不是一锅端的节奏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手背上一小块暖意。窗外的喷泉哗啦哗啦响,水珠子溅到玻璃上,她盯着那点水渍看了好半天。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
"地点呢?"
"就这儿。"
苏慕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要让所有人来这栋别墅?来你当初关我的那个笼子?"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陆霆渊说:"不是笼子。是家。"
这三个字砸过来,苏慕言眼眶一酸。她没回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转过去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陆霆渊想了想。"大概是被你传染了。"
苏慕言笑了。她走过去拉住他的手——那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是热的。她用力握了一下,手指头陷进他指缝里。
"行吧。那就办。家庭晚宴。"
说实话苏慕言心里挺没底的。她压根不会做饭,长这么大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这事儿她想自己来。
第二天下午何晴来了之后,她就系上围裙扎进厨房。何晴站旁边给她打下手,红烧肉怎么炒糖色、清蒸鱼什么时候淋热油、糖醋排骨那个汁儿得收干到什么程度,苏慕言一边听一边记,手忙脚乱的。
红烧肉炖了快俩小时,软烂是真软烂,就是中间她忘了翻面,有一面差点糊了。清蒸鱼火候还行,何晴帮着掐的表。糖醋排骨她脑子一热多搁了两勺糖,尝了一块齁得慌。蒜蓉西兰花蒜末下手太狠,林浩宇后来吃到的时候直灌水。西红柿炒鸡蛋吧,盐放少了,淡叽叽的。
何晴每道菜都尝了一口,表情管理得很辛苦。"有天赋。"她说,"就是得多练。"
苏慕言把围裙解下来扔一边。"那你以后常来教我。"
"行。"何晴笑着擦手,"等你哥那咖啡馆开起来,我天天来蹭饭。"
苏慕言想到沈逸辰。他还在医院躺着呢,右手缠得跟粽子似的,那天她熬了锅咸粥送去,他左手拿勺子一勺一勺舀,喝一口说一句"咸点好,下饭"。他这人吧,什么时候都在替别人找补。
晚上六点,人陆续到了。
林浩宇第一个来的。这小子穿了件蓝卫衣,头发难得梳整齐了,进门先递一袋橘子,然后上下打量苏慕言。"哟,穿裙子了。"
苏慕言低头看看自己那条白裙子,在商场买的,一直挂着没穿。今天也不知怎么就想穿了。可能觉得穿个裙子像那么回事儿吧,像个主人似的。
"好看吗?"她问。
"好看。"林浩宇点头,"像个人了。"
苏慕言一巴掌拍他胳膊上。"我以前不像人?"
"以前像金丝雀,现在像人。"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苏慕言的笑容也僵了一瞬。金丝雀。笼子里那只。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是现在。
"进来吧你。"她侧身让他进门。林浩宇进屋看见客厅那排场,长桌白布鲜花蜡烛一样不少,直接吹了声口哨。"陆霆渊可以啊,这阵仗,我以为是求婚现场。"
苏慕言脸腾地红了。"胡扯什么呢。"
林浩宇嘿嘿笑着拎橘子进了厨房。
何晴是第二个到的。穿条深红裙子,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一对珍珠,整个人利利落落的。手里拎了瓶红酒,标签密密麻麻全是法文,苏慕言一个字不认识。
"何姐你还带酒。"
"晚宴没酒像话吗。"何晴把酒搁桌上,"这是沈逸辰以前最爱喝的那款。他以前隔三差五来我店里就点这个,后来不来了,我一直留着。今天正好。"
苏慕言看着那酒瓶,嗓子有点堵。"他会来的。"
"我知道。"何晴拍拍她肩膀,"他答应你了。那小子说话算话。"
林婉清来的时候六点半。穿条淡蓝裙子,头发散着,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精神比上次见强了。手里抱个保温桶,里面是熬的鸡汤,金灿灿一层油,飘着红枣和枸杞。
苏慕言接过桶,看着她没说话。这个人吧,是她亲姨,也是她亲妈的妹妹。给她下过毒,绑架过她养母,差点把人弄死。但也给她输过血,熬过汤,跪在地上哭着说"妈妈对不起你"。恨吗?该恨。原谅吗?不知道。但今天她站在门口,拎着汤,表情小心翼翼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慕言让开了门。"进来吧。"
林婉清眼眶红了,低头走进来。
养母是第四位。站在门口,灰外套,头发全白了,拄根拐杖。身体垮得太厉害,走路每一步都打晃,但她还是来了。苏慕言看着她,心里翻来覆去很多话,最后一句也没说,只是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进来吧。"
养母往里走,看见客厅满桌子菜和花,眼泪刷就下来了。"慕言,你长大了。"
苏慕言把她扶到沙发坐下,没接话。
沈逸辰最后到。七点差十分,天已经擦黑了。他站在门口,黑色夹克,右手还吊在胸前,左手拎个纸袋。胡茬没刮,眼下一片乌青,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以前那种强撑出来的亮,是沉下去的、稳稳的亮。
"哥。"苏慕言笑了,"你咋来的?"
"打车。"沈逸辰侧身进门,"司机看我一只手还帮我拎东西。"
苏慕言接过纸袋打开,里面几包咖啡豆,蓝山哥伦比亚埃塞俄比亚,闻着香得很。"你哪来的钱买这些?"
"何姐给的。"沈逸辰笑了笑,"她说等我咖啡馆开了用这个做招牌。"
苏慕言用力眨了下眼。"你咖啡馆会开的。"
"会。"他伸手拍了拍她头顶,"因为有你在。"
人到齐了,七点开饭。长桌坐满十个人,菜盘子摞盘子,蜡烛火苗晃来晃去,每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光。
陆霆渊坐主位,苏慕言挨他旁边。对面是沈逸辰和何晴,林浩宇挨着沈逸辰,林婉清和养母坐另一头。这个座次苏慕言排了半天,尽力把该避开的人避开了。
陆霆渊站起来端酒杯。他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就等大家安静了,抬了抬杯子:"今天这地方不是别墅。是家。吃吧。"
简短得像在下命令。但苏慕言注意到他说"家"那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像不常说这字,舌头不太利索。
酒碰了一轮,红的白的都有,苏慕言抿了一口,辣的。
沈逸辰搁下杯子,看她。"你做的那几个菜,吃不死人吧?"
苏慕言翻他个白眼。"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沈逸辰左手拿筷子,颤颤巍巍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几下,表情挺复杂。
苏慕言紧张地盯着他。"怎么样?"
"能吃。"
"什么叫能吃?"
"比上次那粥强。"沈逸辰又夹了一块,"上次那粥差点把我送走。"
桌上全笑了。苏慕言拿筷子指他,自己也忍不住乐。
林浩宇啃了块糖醋排骨,啃完皱眉头。"你这排骨甜得有点过分。"
"糖放多了。"苏慕言承认。
"但挺好吃的。"林浩宇又去夹第二块,"甜点就甜点吧,下饭。"
苏慕言想起沈逸辰说"咸点好下饭",又想起林浩宇说"甜点好下饭",觉得这俩人是商量好的吧,变着法安慰她。
林婉清夹了块鱼,吃了说"鲜"。苏慕言没看她,低头扒了口米饭。
养母夹了一筷子蒜蓉西兰花,嚼了嚼,没说话。眼泪却吧嗒吧嗒掉碗里。
苏慕言放下碗看她。"妈。"
"好吃。"养母声音抖得厉害,"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这个。你现在做的比我好了。"
苏慕言端起酒杯走过去,在养母跟前蹲下来。她看着她,慢慢说:"妈。您给我做的饭是真的,陪我熬的夜是真的,挡我前面说的那些话也是真的。这些我记得。但您给自己下毒,骗我二十多年,也是真的。这些我也记得。"
养母眼泪哗哗的。
"但今天。"苏慕言说,"您是客人。您吃好喝好。别说对不起,别提以前。今天只吃饭。"
养母哭得抽抽噎噎的,但笑了。"好。只吃饭。"
苏慕言站起来回自己位子坐下了。陆霆渊在桌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指头。
吃到快散的时候,何晴看见客厅角落那架钢琴了。黑的,旧旧的,落了一层薄灰,苏慕言住进来就没见它响过,以为早坏了。
何晴走过去揭开琴盖,按了一个音,钢琴"叮"一声,清亮亮的,像被吵醒的猫打了个呵欠。
"这琴是你妈的?"何晴回头问陆霆渊。
"嗯。"
"她弹得好吗?"
"好。"
"你听过?"
陆霆渊沉默了一会儿。"小时候听。她每晚都弹,弹完了哄我睡觉。"
何晴坐下来。手指搭上琴键,滑出一段曲子。不是古典那种正儿八经的,是首老歌,苏慕言没听过,但调子柔柔的,像月光淌在瓦片上,一滴一滴往下滑。
沈逸辰放下酒杯走过去,站何晴旁边。
"何姐,你教我。"
何晴抬头看他。"你一只手咋弹?"
"你教我左手。右手好了再学。"
何晴看了他两秒,站起来让他坐。沈逸辰左手搭上去,何晴握着他手一个一个按,哆来咪发嗦拉西,慢得像小孩儿描红。
苏慕言看着这一幕,嗓子眼又堵了。她想起来沈逸辰说过"以后用左手,慢慢来"。他真在慢慢来。
陆霆渊站到她边上。"你想弹吗?"
"我不会。"
"我教你。"
苏慕言斜他一眼。"你会?"
"会一点。我妈教的。"
陆霆渊牵她过去。沈逸辰让位子,苏慕言坐下。陆霆渊站在她身后,犹豫了一下才把手覆上来。他的手大,包着她两只手,暖暖的。但苏慕言能感觉到他手指头有点僵,他这人大概不习惯这种手把手的事。
"这是中央C。"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他按着她手指一个个按,哆来咪发嗦拉西。七个音蹦出来,小麻雀似的。
苏慕言弹着弹着走神了。她想起小时候养母说想让她学钢琴,家里没钱买。后来苏远山赚了钱买了一架,她自己嫌苦嫌累不肯学。那琴在客厅搁了三年落满灰,最后卖了。她现在坐在这架琴前面,不是她的琴,是陆霆渊妈妈的。教她的人不是养母,是陆霆渊。这绕了一大圈,钢琴还是来了。
"你教我弹一首完整的。"
"一首太长了,先学一段。"
"行。一段。"
陆霆渊握着她的手慢慢按。一段简单的调子,像摇篮曲,又像小孩儿哼的歌。苏慕言跟着他按,错了重来,错了重来,错了重来。
第五遍终于弹对了。
陆霆渊松开手。"你自己来。"
苏慕言吸了口气,把手指重新搁上去。第一个音,第二个,第三个。她弹得慢,疙疙瘩瘩的,一段路走了半天,但她没停。最后那个音弹完,在空气里荡了好一会儿才消,像叹气。
客厅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哗啦啦响了。林浩宇在拍,何晴在拍,沈逸辰左手拍右手背也算在拍,林婉清和养母都在拍。每个人眼睛都有点湿。
苏慕言站起来转过身。"谢谢你们来。"
林浩宇冲过来一把抱住她。"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煽情。"
苏慕言在他肩膀上闷闷地笑。"你他妈能不能别这么爱哭。"
"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这是室内,哪来的沙子。"
"你管我。"
十点一过人就开始散了。林浩宇走的时候顺走了半盘排骨,何晴把红酒塞沈逸辰怀里让他带回去喝。林婉清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嘴张了张,苏慕言没看她,说了句"路上小心",她就走了。养母走的时候拉着苏慕言的手使劲捏了捏,嘴唇哆嗦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上了车。
沈逸辰最后走。左手拎着那瓶酒,站在门口台阶上。
"哥,"苏慕言说,"你什么时候出院?"
"下周一。"
"我去接你。"
"好。"
"哥。"她又叫了一声,"你以后别一个人了。"
沈逸辰笑了。"你说好多遍了。"
"怕你忘。"
"忘不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瘦瘦高高的,右手吊着,走得不快但稳,像棵老树在风里晃了两下还是站住了。
苏慕言在门口看了很久,看他拐过铁门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
陆霆渊站过来。
"他长大了。"陆霆渊说。
苏慕言转头看他。"他比你大。"
"心理年龄比我小。"
苏慕言笑了。"你也是,你心理年龄也没多大。"
陆霆渊想了想,嘴角扯了一下。"嗯。"
月光把俩人影子拖得老长,草地上两道黑影并排杵着,像栽了两棵树苗。
苏慕言注意到对面楼顶有个小红点在闪。挺远的,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信号塔的灯。她没多想。
"陆霆渊。"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办这顿饭。"
陆霆渊又不说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为你办的。是为我。"
"为什么?"
"我没吃过家庭晚宴。"他说,"从小就没有。"
苏慕言看着他。
"我妈走的时候我七岁。我爸从来不办这个,饭都不跟我一起吃。我一个人在厨房吃,吃完自个儿洗碗。"
他声音挺平的,但手在抖。苏慕言伸手攥住了。
"以后每年办。"
陆霆渊看她。"每年?"
"每年。你生日一次我生日一次,过年一次,想办就办。"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慕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好。"
一个字。声音是哑的。
苏慕言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陆霆渊整个人僵住了,脖子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层。他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直挺挺站着。
"晚安。"苏慕言说。
"……晚安。"
俩人进屋关门。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苏慕言上楼回了房间,站窗前看了看外面。月亮又大又圆,像个巨大的独眼。但那只眼不再盯着她了。
她躺下来,闭眼。
黑暗里有个声音在转。不是人声,是钢琴,那段简单的调子,摇篮曲似的,脑子里一圈一圈地绕。
她想,她有个家了。不是这栋房子,是那些人。林浩宇那个嘴上没把门的,沈逸辰那个什么都自己扛的,何晴那个永远给人留位置的,还有养母,还有林婉清,还有陆霆渊。乱七八糟的一家人。但确实是家。
苏慕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她没醒。
陆霆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一张照片。今晚的饭桌。长桌蜡烛红酒鲜花,每个人都在笑。苏慕言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逸辰笑的时候右边酒窝比左边深,林浩宇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陆霆渊也在笑,嘴角翘了那么一丁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照片底下没署名没解释,就一句话。
"游戏开始了。你们笑得真好看。"
陆霆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把手机轻轻搁回床头柜,弯腰把苏慕言踢开的被子角掖好了。
然后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条缝,看向对面楼顶。那个小红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月光底下整座城银白一片。喷泉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水,铁门上格栅的影子印在草地上,细细一条一条的。
陆霆渊就那么站着。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原来你在这儿。"
声音很小,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窗户外头某个人听的。
他没有攥拳头,没有瞪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像一只要扑出去之前先缩起来的猫。
这些东西——这栋房子,这架琴,这顿饭,这些人——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有的。他不会让人碰。
一个指头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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