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囚笼与伪装
## 第十八章 眼泪落在琴键上
晚宴散了之后,那帮人走得一干二净。何晴没走。
她坐在钢琴前面,手指在琴键上划来划去,不使劲儿,就那么摸着,挨个儿摸过去,像在摸什么值钱的东西,又怕一使劲儿就给摸碎了。她背挺得很直,烛光一晃一晃的,影子也跟着晃。
苏慕言站她后头看了一会儿。
“何姐。”
何晴没理她。手指停在一个琴键上,按了下去。那声音闷闷的,嗡的一声,听着跟叹气似的。
“这钢琴不行了。”何晴终于开口,“音全跑了。有几个琴键松了,里头弦都生锈了。你妈的琴?”
“不是我妈的。陆霆渊他妈的。林晚棠。”
何晴没吭声,又按了两个键,听了听。
“能修吗?”苏慕言问。
“能是能,费事。”何晴扭过头,“你想修?”
“陆霆渊想。他嘴上不说,心里想。这他妈留下的就这么一件东西了。”
何晴顿了一下。“行吧,我帮着弄弄。”
苏慕言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屁股刚挨着琴凳,脑子里就不由自主冒出来今晚陆霆渊教她弹琴那会儿——手把手的,一个一个音地摁,哆来咪发嗦啦西。七个音,笨得要命,但他的手挺热,贴着她手背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何姐,你会弹那首吗?就林晚棠以前哄陆霆渊睡觉那个。”
何晴想了想。“没听过,不知道什么调儿。”
“那可能没人知道了。”
“也未必。”何晴看着她,“陆霆渊知道。他听过,他记着。”
苏慕言愣了一下。陆霆渊确实说过——小时候每天晚上他妈都弹,弹完就哄他睡觉。那调儿在他脑子里装着呢,但他不会弹,没人教过他。
“何姐,你教他弹琴行不行?”
何晴没立刻接话。“他肯学吗?”
“不知道。但我想让他学。那是他妈的曲子,他该学会。”
“行。”何晴点了头,“但他自己得愿意。”
苏慕言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陆霆渊坐桌子后头,台灯照着那一堆文件,手里握着笔,眉头拧着,一笔一划地签。老实说那样子挺累的,脸上挂着那种加班到半夜的人才有的灰气。
她敲了敲门框。
陆霆渊抬头。“怎么了?”
“你过来一下。”
他放下笔,跟着她到了客厅。何晴站起来,把位子让出来。
“陆先生,您坐。”
陆霆渊看看她,又看看苏慕言。“干嘛?”
“何姐教你弹琴。”苏慕言说。
他眉毛拧得更紧了。“我不想学。”
“你想。”苏慕言盯着他,“你妈那首曲子你记得,你想弹出来。就是没人教过你。”
陆霆渊不吭声了。他看着那架旧钢琴,白键都发黄了,黑键边上掉漆,琴盖上落了一层灰。他看了挺久,然后走过去坐了下来。
“一首。”他说,“就学一首。”
何晴笑了。“成,一首。”
她站他旁边,帮他把手搁琴键上。那双手是真大,骨节粗,手指长,但僵得跟五根木棍似的。何晴捏着他手腕,让他松劲儿。
“别使力,手指弯着点,像兜着个球。”
陆霆渊的手指弯了弯。何晴点点头。
“行。我摁一个,你跟一个。”
她摁了个中央C。琴响了一声,清清脆脆的。陆霆渊跟着摁,声音闷了不少——他劲儿使太大了。
“轻点儿,跟摸猫似的。”
他收了一点力,又摁了一下,这下柔和多了。
“再试试。”
何晴摁D,他跟着摁D。何晴摁E,他摁E。一个音一个音地跟,慢吞吞的,笨手笨脚的,但每一下都认真,眼睛盯着琴键,嘴唇抿着,眉心挤出一条竖纹。
苏慕言就站旁边看着。看着他手指头在琴键上一点点挪,看着他那个表情——怎么说呢,就跟他平时签合同似的,挺当回事儿的。但那眼睛里有东西在亮。
何晴教了半个钟头,七个音全摸着了。
“行了,今儿先到这儿。”何晴松开他手,“明天接着来。”
陆霆渊低头瞅着自己的手,又瞅了瞅琴键。“明天几点?”
何晴乐了。“您定。”
“下午三点,我开完会回来。”
“成,下午三点。”
何晴站起来拎包。“我走了。苏慕言,送送我。”
苏慕言送她到门口。夜风灌进来,一股青草混着土腥气的味儿。月亮挺圆挺亮,挂头顶上像只灯泡。
“何姐。”
“嗯。”
“谢了。”
“谢我什么?”
“谢你教他。”
何晴盯着她看了几秒。“苏慕言。”
“嗯?”
“你爱他吗?”
苏慕言愣了一下。
“你爱陆霆渊吗?”
月光打在她脸上,眼睛亮了一下。
“爱。”
“那你告诉他啊。”
“他知道。”
“知道和听见是两码事。”何晴声音不重,“你该亲口跟他说。”
苏慕言没接话。何晴拍了拍她肩膀,转身走了。身上那件深红裙子让月光一照,像一朵花自己慢慢挪远了。
苏慕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影子出了铁门,才转身回去。
陆霆渊还在钢琴前面坐着。手指头在琴键上一下一下地摁,哆来咪发嗦啦西,七个音来回转,像在念经,又像在试什么东西。
苏慕言走过去。
“陆霆渊,你妈那曲子你还记得多少?”
他手停了。“开头,几个音。”
“你弹我听听。”
他顿了一下,把手指搁琴键上。第一个音,第二个,第三个。弹得贼慢,像在刨一个埋了很久的东西。几个音之后就停了。
“后头想不起来了。”
苏慕言盯着他。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掉东西出来。
“你会想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想她。”
陆霆渊没说话。他把手从琴键上拿开,搁膝盖上。手背上的筋蹦出来一条一条的。
“苏慕言。”
“嗯。”
“你见过我妈吗?”
“没有。那年我五岁,她救了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他声音很轻,“我记得她抱你那样儿。把你兜怀里,轻轻晃着,嘴里哼那曲子。你就不哭了,看着她,笑了。”
苏慕言鼻子一酸。
“她说,霆渊你看,这小妹妹笑了,她喜欢我唱的曲子。我说妈你再唱一遍。她又唱了一遍。你又笑了。”
苏慕言的眼泪掉下来了。
“后来呢?”
“后来她喝了那杯毒药。”
苏慕言两只手捂着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从指头缝里渗出来,滴到地板上,滴到钢琴腿上,滴到琴键上。琴键上那些水珠子让月光一照,亮晶晶的。
陆霆渊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着他肩膀。她在那儿哭,他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户泼进来,俩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靠着一个。
过了好一会儿,苏慕言才不哭了。她抬头看他,他眼眶也红着。
“陆霆渊,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眼睛是红的。”
“你哭红的。你哭我看着,眼睛就红了。”
苏慕言盯着他,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苏慕言。”他说,“别哭了。我妈救你不是让你哭的,是让你活的。”
她眼眶又一热。但这次没让它掉下来。她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好,不哭了。”
陆霆渊点点头。
苏慕言站起来,坐到钢琴前面。她把手指搁琴键上,摁了个中央C。哆。然后是D。唻。E。咪。慢悠悠的,笨兮兮的,七个音来回绕。
陆霆渊看着她。“你弹得比我好。”
苏慕言乐了。“你手太大了。手大不适合弹琴,适合打篮球。”
“我不会打篮球。”
“我教你。”
“好。”
她笑着继续弹。弹着弹着突然停了。
“陆霆渊,你哼一下那曲子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哼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很轻,跟风穿过树梢似的。那调子慢,软,温温吞吞的。
苏慕言一边听一边在琴键上找音。一个,两个,三个。他哼着她跟着,俩声音搅在一起,跟两条小河汇成一条似的。
他哼完了,她也弹完了。
客厅安安静静的。
“这是你妈的曲子?”
“嗯。”
“我弹得对吗?”
他顿了一下。“有几个音不对,不过差不多了。”
苏慕言笑了。“你教我。你哼,我跟,弹到对为止。”
他看着她眼睛。“行。”
他又哼。她跟着弹。错了重来,错了重来,错了重来。
第五遍,全对了。
陆霆渊停下来看着她。苏慕言手指悬在琴键上头没落下去。
“陆霆渊,你妈叫什么?”
“林晚棠。”
“林晚棠。”她念了一遍,“好听。”
“嗯。”
“她长什么样?”
他想了想。“漂亮。头发长,眼睛大。笑起来眼角有褶子,不笑的时候看着冷。但她很少不笑,老笑。”
“你像她。”
“哪儿像?”
“眼睛。你眼睛跟她一样,深,暗,但一笑起来特别亮。”
陆霆渊没接话。
苏慕言转过身面对钢琴,把手指搁琴键上,弹了那首曲子。一遍,两遍,三遍。轻轻的,慢慢的,像哄小孩儿睡觉。
陆霆渊听着,闭上了眼。
黑暗里头他妈就出现了。坐在钢琴前面,穿白裙子,头发披着,手指在琴键上滑来滑去。她回头,冲他笑。
“霆渊,该睡觉了。”
“妈你再弹一遍。”
“行,最后一遍。”
她又弹了一遍。他听着听着眼皮子就沉了。
苏慕言弹完最后一个音。她回头看陆霆渊——他闭着眼,呼吸挺匀,像睡着了。但睫毛在抖,眼角有一滴东西让月亮照得发亮。
她没叫他。站起来找了条毯子,轻轻盖他身上。然后坐回他旁边,靠着他肩膀,也闭了眼。
月光从窗户进来,把俩人的影子铺在墙上。
第二天早上苏慕言醒的时候,人已经在床上了。
怎么从客厅上来的——是他抱的还是一起走上来的——她记不清了。但那曲调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下床出了房间,顺着楼梯下去。客厅没人。钢琴盖合着,毯子叠好搁旁边椅子上了。茶几上压着张纸条,陆霆渊的字。
“去公司了。下午三点何晴来教琴。你没事就一起学。”
苏慕言咧了咧嘴。把纸条叠吧叠吧揣兜里。
下午三点,何晴来了。
白衬衫蓝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跟大学生似的。手里拎一工具箱,扳子音叉绒布胶水啥都有。
“何姐你真来了。”
“应了的事儿哪能不来。”何晴走到钢琴前面打开盖子,上手就调。扳子拧弦轴,调一个拿音叉对一下。眉心皱着,嘴唇抿着,特认真。
苏慕言站旁边看着。“何姐你学调音学了多久?”
“三年。”
“三年?”
“嗯。前两年调音,后一年修琴。里头零件八千多个呢。”她说着笑了一下,没往下展开。
调了一个钟头,弄完了。她弹了组音阶,从最低到最高,每个音都清脆亮堂。
“行了,音准了,键也修了。弹吧。”
苏慕言坐下弹了那首曲子。调完音之后果然不一样了,声音清亮得跟泉水似的。
何晴听着点点头。“好听。谁写的?”
“陆霆渊他妈。哄他睡觉的。”
何晴顿了一下。“没名字?”
“没。”
“那就叫晚安吧。”
苏慕言笑了。“好,晚安。”
门响了。陆霆渊走进来,一身深灰西装,脸上下班后的倦色挂得明明白白。但一瞧见苏慕言坐钢琴前面,眼神亮了一下。
何晴站起来。“坐。”
他放下公文包,在钢琴前坐下。
“今儿学什么?”
“学首曲子。”何晴站他旁边,“你妈那首。苏慕言弹给我听了,我记住了。教你。”
陆霆渊看了苏慕言一眼。她冲他点了下头。
何晴把手指搁琴键上,弹了第一句。慢的,轻的。
“跟。”
陆霆渊跟着弹。手指还是有点僵,但比昨天活泛些了。一句弹完,何晴点头。
“行,再来一遍。”
又来一遍,比头一回强点儿。
“再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弹到第十遍的时候,终于对了。
何晴笑了。“今儿学得快。”
“曲子我听过。”陆霆渊声音很轻,“听了好多遍。小时候天天晚上听。”
何晴顿了一下。“那你该弹得更好。”
陆霆渊没接话。他把手指搁琴键上,弹了起来——不是何晴教的那一句,是整首。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慢悠悠的,轻轻的。
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荡了半天,跟叹气似的。
客厅安静得很。苏慕言眼泪又下来了。
何晴看着他,眼眶也红着。“陆先生,你妈会为你骄傲的。”
陆霆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陆霆渊。”苏慕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你弹得特别好。”
“不够好。”
“够了。你妈听见了,她高兴。”
他沉默了好久。抬起头看她,眼眶里兜着东西。
“苏慕言,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弹这个。”
她攥紧了他的手。“甭谢。”
何晴拎起工具箱。“走了。明天再来。”
“何姐。”陆霆渊叫住她。
她回头。
“明天教我第二句。”
何晴笑了。“成,第二句。”
她走了。
客厅里只剩他俩。月亮从窗户洒进来,铺在琴键上,铺在他们手上。
“陆霆渊,你再弹一遍。”
他把手指搁琴键上,从头弹到尾。慢的,轻的,跟月光淌在水面上似的。
苏慕言闭上眼听着。
她听见林晚棠的声音——“霆渊你看,这小妹妹笑了,她喜欢我唱的曲子。”
她听见陆霆渊的声音——“妈你再唱一遍。”
她听见自己五岁那年咯咯的笑声。
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琴键上。一滴两滴三滴,月光照着,亮汪汪的。
陆霆渊弹完最后一个音,转过头看她。她脸上挂着泪,但笑着。
“你哭了。”他说。
“高兴的。”
“你又骗人。”
苏慕言乐了。“你也一样,你眼眶红了。”
他没否认。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了。
“苏慕言。”
“嗯。”
“别哭了。”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他点点头。
苏慕言靠在他肩膀上,合上眼。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没醒。陆霆渊摸出她手机,看见屏幕上一行字。
陌生号码。
“陆霆渊,你妈的曲子挺好听。陈天衡也听见了。他就在你们窗外。”
陆霆渊攥紧了手机。他抬起头,看向窗户。
月光照着草坪,喷泉还咕嘟咕嘟往上冒水,水柱让月亮一照跟透明柱子似的。铁门关着,格栅的影子一条一条铺在地上。
但窗外没人。至少他看不见人。
可后脖颈子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跟针扎似的。
他把手机塞回苏慕言兜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月亮又圆又亮,把院子照得清清楚楚。
没人。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藏在哪个他找不着的角落里。
陈天衡。
他拉上窗帘回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搁琴键上,弹了另一首。
不是晚安那首。是首快的,烈的,跟暴风雨似的。手指头在琴键上飞,琴声震得客厅嗡嗡响,跟千军万马跑过来似的。
苏慕言让琴声吵醒了。她睁眼看他——他脸上没表情,但手指跑得飞快,像在追什么东西,又像在躲什么东西。
“陆霆渊!”
他没停。
她伸手按住了他手背。
琴声停了。
客厅又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声和心跳声。
“陆霆渊,你怎么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陈天衡在窗外。”
苏慕言手指一紧。“什么?”
“他看着我们,听着我们。”
她转头看窗户。窗帘拉上了,啥也看不见。但她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霆渊,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她攥紧了他的手。“我也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陆霆渊看着她,没接话。
“苏慕言。”
“嗯。”
“搬家吧。”
“搬去哪儿?”
“一个他找不着的地方。”
“他找不着的地方不存在。”她说,“他连这栋别墅都能找到,连这曲子都能听见。他什么都能找着。”
陆霆渊又不说话了。
“那怎么办?”
苏慕言盯着他。“等着他。”
“等他来?”
“等他来。他来,咱们接着。他不来,咱们活着。”
他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不是怕,不是气,是那种沉沉的、静静的、跟潭水似的情绪。
“好。等他来。”
苏慕言点头。松开他手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月光涌进来,客厅亮得跟白天一样。
她站在窗前冲着外头喊——“陈天衡!你听见了没有!我们等你!你来吧!我们不怕你!”
声音又大又亮,在夜空中弹来弹去。
没回应。就喷泉咕嘟咕嘟响着,风吹着草坪沙沙的。
苏慕言转身看陆霆渊。
“他走了。”
“你怎么知道?”
“他不在这儿了。他不敢来。”
陆霆渊看着她。“苏慕言,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胆大了?”
她乐了。“从你替我挡刀那天晚上。”
陆霆渊嘴角往上翘了翘。
两个人站在月光底下,手攥着手。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了。
苏慕言盯着那片灰扑扑的天。“陆霆渊,你教我弹刚才那首暴风雨的。”
“你想学?”
“嗯。学会了,下回陈天衡再来,我弹给他听。吓死他。”
陆霆渊笑出来了。真的笑——嘴角扯开,眼角弯着,跟月牙儿似的。
苏慕言盯着他看愣了。“你笑起来真好看。”
他脸红了。
俩人坐钢琴前面,他攥着她的手,教她弹那首暴风雨。手指在琴键上跑,跟千军万马踩过去一样。
苏慕言弹得慢,好多音都摁错了。但她没停,一遍一遍磨,磨到手指头发酸,磨到琴键都烫手了。
陆霆渊盯着她侧脸看,看她眉心挤着条竖纹,看她嘴唇抿着。
“苏慕言,你越弹越好了。”
“骗人。”
“没骗你。”
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暖暖的。
“陆霆渊。”
“嗯。”
“我爱你。”
他手指收紧了。
“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从五岁那年到现在,到以后。永远。”
陆霆渊眼泪掉下来了。
头一回。在她跟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眼泪先啪嗒啪嗒往下砸。无声的,攥着劲儿的。
苏慕言伸手把他眼泪擦了。
“别哭。我陪着你呢。”
他攥住她手。“好,不哭。”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他没擦。苏慕言帮他擦了。
窗外天亮了。太阳光金灿灿的泼进来,泼在钢琴上,泼在琴键上,泼在他们手上。
苏慕言在太阳底下,在他怀里,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出来了。
可这回是高兴的眼泪。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苏慕言掏出来一看。
陌生号码。一句话。
“苏慕言,你挺勇敢。但勇敢不能当饭吃。陈天衡不来这栋别墅。他去别处,去你找不着的地方,去你最在乎的人那儿。”
下面附了张照片。
一间病房。白墙白床单白灯。床上躺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色灰扑扑的,闭着眼,手上插着输液管,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苏慕言的血液一下子冻住了。
养母。
陈天衡去了养母的医院。
她猛地站起来冲出去。
“苏慕言!”陆霆渊跟在后头,“怎么了?”
“我妈!陈天衡去我妈医院了!”
俩人冲下楼梯冲出大门钻进车里。陆霆渊打火踩油门,车从铁门冲出去上了公路。
苏慕言攥着手机,手指头哆嗦。她拨养母号码,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快点儿!快点儿!”
陆霆渊油门踩到底,车在公路上飞。
苏慕言盯着窗外,眼眶里兜着东西。“妈,您别有事……”
十五分钟后车停医院门口。
她推开车门冲进去。走廊里跑,楼梯上跑,一路跑到养母病房门口。
门开着。
她冲进去。
养母在床上躺着,闭着眼,脸色灰白。但手上没输液管,鼻子上没氧气管。
苏慕言愣那儿了。
“妈!”
养母睁眼看她,一脸懵。“慕言?你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
苏慕言盯着她手,盯着她鼻子。“您没事?”
“没事啊。怎么了?”
苏慕言腿一软,扶住了床尾的铁栏杆。
“有人给我发了张照片。您在病房里,手上插着管子鼻子里插着管子。我以为您……”
养母顿了一下,坐起来。“那是以前的照片。刚住院那会儿拍的。”
苏慕言眼泪哗一下就涌出来了。她扑过去抱住养母。
“妈,您吓死我了。”
养母拍她后背。“没事,妈没事。”
苏慕言哭着哭着又笑了。
陆霆渊站门口看着她们。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还亮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陈天衡,你不敢来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招?你比陆景渊差远了。”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我不是不敢来。我不想让你死太快。慢慢玩。一个一个来。你,苏慕言,沈逸辰,何晴,林浩宇,林婉清,你养母。一个一个来。”
陆霆渊把手机攥得指节发白。
他走进病房站苏慕言旁边。“走吧,回家。”
苏慕言松开养母看着他。他脸上没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又冷又沉,跟冰坨子似的。
“怎么了?”
“没事。回去说。”
苏慕言点头。跟养母说了句“妈您好好歇着,我明儿来看您”,就跟着陆霆渊出去了。
俩人出了医院上了车。车上了公路。
“陆霆渊,陈天衡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他说一个一个来。你,我,沈逸辰,何晴,林浩宇,林婉清,你养母。一个一个来。”
苏慕言手指收紧了。
“他成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咱们在一块儿。他一个人,玩不过咱们一群人。”
陆霆渊看着她。“苏慕言,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了?”
苏慕言乐了。“从认识你那天开始。”
陆霆渊嘴角往上翘了翘。
车朝着那栋带格栅的别墅开。朝着那个他们管它叫家的地方开。朝着一个他们不知道能不能赢的将来开。
但他们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不是一个人了。
这就行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