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卷 囚笼与伪装
## 第十九章 假装崩溃的夜晚,或一场无人知晓的独白
苏慕言决定演一场戏。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捧着一杯凉透的茶,盯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草坪。喷泉还在转,水柱在月光底下看着像透明的柱子,但她听不见水声,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咚咚咚,跟倒计时似的。陆霆渊坐对面翻陈天衡的资料,一页一页,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唇抿成一条线,台灯光打他脸上,五官跟刀刻的一样。
"陆霆渊。"苏慕言把茶杯搁茶几上。
他抬头看她。
"我要假装崩溃。"
陆霆渊翻资料的手指停了。"什么?"
"假装崩溃。让陈天衡以为我被他吓傻了,以为他计划成功了,让他松劲儿。"苏慕言说这话时嗓子眼儿挺紧,但声音没抖,"他想一个一个玩咱们。行,让他玩。但他玩的不是咱们,是他自个儿。"
陆霆渊看了她好半天。窗户外头月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落他手上,把那些旧伤疤照得清清楚楚。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了张白纸铺开。动作很慢,很稳,跟拆弹似的——我后来想起来这个比喻其实挺烂的,拆弹哪有这么轻飘飘的,但当时我就是这么觉着的。
"你过来。"
苏慕言走过去站他身边。
陆霆渊拿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线条干脆利落,一条横线是街,一个方框是医院楼,几个圆圈是摄像头,一个叉号是陈天衡可能蹲点的方向。笔尖在纸上哧哧响,跟手术刀划皮肤一个动静。
"你从东侧门进,"他头都没抬,"正门三个摄像头,两个冲着入口,一个冲着停车场。陈天衡要盯你肯定搁那儿蹲人。东侧门就一个摄像头,还是坏的。前天让周助理去踩过点了。"
苏慕言盯着纸上看,"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说要演戏那天。"陆霆渊继续画,"进医院上三楼走廊。那是监控死角,但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对面居民楼。陈天衡的人要是拿长焦拍你,那位置最合适。你得在那儿待够四分钟。"
"四分钟?"
"嗯。太短了他觉着你在演。太长显得刻意。四分钟刚好——一个真崩了的人,蹲地上哭个三四分钟,站起来晃晃悠悠就走了。"
苏慕言看着纸上那些标得密密麻麻的线,忽然胸口那个地方有点发紧。以前她一个人扛事的时候——扛她爸留下来的烂摊子,扛养母的病,扛林婉清每次见了她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没人给她画过地图,没人告诉她该在哪儿停多久,没人说过"我帮你"。她把那点发紧逼回去了,没让脸上露出来。
"陆霆渊。"
"嗯。"
"对面楼顶你安排人了?"
陆霆渊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来,好像是意外,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后来我琢磨,那可能是他觉得她比他想的更经打。
"安排了。周助理找俩人,假扮空调维修工。你到之前半小时就位。陈天衡的人要出现,他们能拍下来。"
"然后呢?"
"然后不惊动。让他拍。让他觉着啥都在他掌握里头。"
苏慕言点点头。她把那张地图上的每条线每个点都记脑子里了。然后抬头看他。
"还有件事。"
"什么?"
"我要是在里头哭不出来咋办?"
陆霆渊沉默了几秒。"你哭得出来。"
"为啥?"
"你心里东西太多了。那些东西一直等着往外冒。"
苏慕言没否认。她低头看自己手,指尖在轻轻哆嗦。
"陆霆渊。"
"嗯。"
"你在哪?"
"医院门口。车里。你出来第一眼就能看见我。"
苏慕言吸了口气。"行。"
第二天下午苏慕言一个人去了医院。没告诉陆霆渊具体几点,因为陈天衡没准在监控她手机。这场戏得看着像真的——一个垮了的女人,一个人去医院看她养母,然后在走廊里发作。
她开车走东侧路。陆霆渊画的那条。在东侧门停好车,她抬头扫了眼对面居民楼。六楼窗户上反了一道挺淡的光,镜头反光。陈天衡的人已经到了。也可能那是陆霆渊的人。她不知道,也不用知道。
她只需要演。
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心跳得厉害。她控着呼吸,吸两下,呼一下,陆霆渊教的。过了大厅进电梯按楼层,电梯门关上,她看了眼镜子里自己——脸煞白,嘴唇发紫,眼底下青黑一片。看着已经像个垮了的人了,都不用装。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穿过走廊,到养母病房门口。门关着,她推开走进去。养母躺床上闭着眼,脸色比昨天好点,嘴唇上有了点血色。床头柜上一束百合,白的,散着淡淡香气。苏慕言知道那是林婉清送的。
"妈。"她轻声叫了句。
养母睁眼。"慕言,你咋来了?"
苏慕言在床边坐下,握住养母手。那手暖暖的软软的,跟以前一样。她看着养母脸上的皱纹,老年斑,那些年岁蹭上去的痕迹。
"妈。"
"嗯。"
"我撑不住了。"
养母手指攥紧了。"咋了?"
苏慕言眼泪掉下来了。真的。不用装,那些眼泪本来就在那儿蹲着,就等着个缝往外淌。
"陈天衡在找我。他要杀我。要杀所有人。陆霆渊、沈逸辰、何晴、林浩宇、林婉清、您。一个一个来。"
养母脸色变了。"慕言——"
"我怕。"苏慕言嗓子在抖,但她心里在数数,一分钟了。她得在这儿待够时间。她让嗓子碎得更厉害,"我真怕。我不想死。也不想你们死。可我没办法。我不知道咋让他停下来。"
她越哭越响,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养母病号服洇湿一大片。可她在哭的间隙里,拿眼睛把病房每个角落扫了一遍——窗户半开着,白窗帘在飘;门留了条缝,走廊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床头柜上心电监护仪闪着绿数字,一下一下,冷冰冰的。
没人进来。
没人偷看。
可对面楼某扇窗户里,一定有台长焦镜头正对着这间屋。
养母抱住她。苏慕言把脸埋进养母肩膀,哭声变成含含糊糊的嘟囔。嘴唇贴着养母耳朵,用俩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完全不像崩溃的话:"妈,门口走廊是监控死角。我出去以后蹲那儿哭四分钟。您别担心,演的。"
养母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胳膊收更紧了,声音带着哭腔:"慕言,妈在呢,妈在啊——"这句是真的。因为当妈的要听见自己闺女说"演的",并不会放心。只会更心疼。
苏慕言在心里给养母打了满分。她以前不知道养母还会演戏。
又哭了一会儿,她松开养母擦了把脸站起来。动作晃晃悠悠的,跟被风吹弯的树似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养母眼睛红红的,可那层水雾后头有种挺硬的光——跟说"去吧妈等你"似的。
苏慕言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安静,就头顶灯管嗡嗡响。苏慕言站走廊中间,深吸了口气。
第一阶段在病房里,是真的哭,带着脆弱和对妈的依赖。那场演完了。
现在是第二阶段。
她蹲下去,双手抱头,哭出来了。不是小声哭,是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倒出来的哭法。可这回哭声里头没脆弱。那声音更复杂,更瘆人——听着像发怒,像绝望,又像某种拧巴了的狂喜。她整个人抖得厉害,可你要是凑近了看,能瞧见她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掐进了掌心。那不是要人哄,那是在控着自己。
哭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招来了护士和病人。有人问她咋了,她不答,就哭。有人想扶她起来,她给推开了,接着哭。她眼睛透过指头缝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对面居民楼六楼,那道反光还在。她冲着那个方向,把眼神放空,放散,跟被抽空了似的。
然后某一刻,她突然不哭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道子,可表情平的——没悲没惧,啥都没有。直勾勾盯着前头,眼珠子一眨不眨,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可一点声儿都没出来。
那种空荡荡的平静,比大哭大闹让人后背更凉。
旁边的护士退了一步。
苏慕言站起来,摇摇晃晃往电梯走。脚步乱,跟喝多了似的。可你要是注意看,能发现她步伐其实有规律——左脚三步,右脚三步,重复。陆霆渊教的,紧张时候稳心率用的。她进了电梯靠墙上闭眼。
电梯下到一楼。她走出去穿过大厅出了医院大门。阳光打脸上刺得她眯缝了眼。她站门口看着城里的天。天挺蓝,一丝云没有。
她掏出手机拨陆霆渊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霆渊。"
"嗯。"
"我演完了。"
"咋样?"
"不知道。但走廊里有人拍视频。应该能传陈天衡那儿。"
"你哭了?"
"哭了。"
"真哭假哭?"
苏慕言愣了两秒。"真的。没忍住。"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儿。
"苏慕言。"
"嗯。"
"回来。我等你。"
苏慕言眼眶发紧。"好。"
她挂了电话坐进车里打火。车汇进车流,窗外楼一栋一栋往后倒。眼疼,嗓子疼,头跟要裂了似的。可心是静的。因为她知道她在做对的事。
车停别墅门口。苏慕言下来走进去。陆霆渊站门厅里,穿了件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脸上没表情,可眼睛在看她——那目光安静,像月光底下老家院子里那口古井。说到古井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有一回我差点掉进去,是我哥一把薅住我后脖领子拽回来的。陆霆渊看我的眼神就跟那天我哥看我似的,又慌又稳,矛盾得要命。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
"哭挺久。"
"嗯。"
"眼肿了。"
"嗯。"
陆霆渊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眼角。指头凉,轻,跟落在水面的叶子似的。
"下回,别真哭了。"
"没忍住。"
"那就别演了。"
"不行。得演。"
陆霆渊看她,沉默几秒。"苏慕言。"
"嗯。"
"你太倔了。"
"跟你学的。"
陆霆渊嘴角往上弯了弯。极小的弧度,跟猫咧嘴似的。他攥住她手拉她进了客厅。俩人坐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窗外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落手上,暖乎乎的。
"陆霆渊。"
"嗯。"
"你说陈天衡看见我哭的视频,能信不?"
"能。"
"为啥?"
"你哭得真。不是演的。是真的。而且第二阶段你那个突然停下来的空眼神,神来之笔。那玩意儿演不出来。"
苏慕言沉默了挺久。"你说得对。是真的。我真怕。真撑不住了。真想撂挑子。"
陆霆渊攥紧她手。"可你没撂。"
"因为你在。"
陆霆渊看着她,眼底有啥在动——不是心疼,不是可怜,是种挺深的安静的东西,跟湖水似的。
"苏慕言。"
"嗯。"
"你下回别一个人去演戏了。"
"为啥?"
"我担心。"
苏慕言愣了下。她从来没听陆霆渊说过"担心"这词儿。他从来不说。他只说"注意安全"或者"小心"。可"担心"头一回。
"好。"她说,"下回你陪我。"
陆霆渊点了下头。
晚上七点沈逸辰来了。
站门口,右手还缠着绷带挂胸前。左手拎个纸袋,里头几包咖啡豆。脸上胡茬子,眼底下青黑,可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怕,是种挺深挺静的东西,跟湖水似的。
"哥,你咋来了?"
"听说你哭了。"沈逸辰走进来,"哭得挺厉害。医院走廊里。"
苏慕言手指紧了。"谁告诉你的?"
"何姐。她朋友在医院上班,拍了视频发她。她转我了。"
苏慕言沉默了几秒。"那是演的。"
沈逸辰看她。"演的?"
"嗯。演给陈天衡看的。"
沈逸辰半天没说话。他把纸袋搁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
"苏慕言。"
"嗯。"
"你下回演戏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苏慕言愣了下。"为啥?"
"因为我看见你哭的视频以为你真垮了。我急得从病床上蹦下来,护士拦都拦不住。"
苏慕言眼眶又紧了。"哥……"
"我右手还没好,左手打着点滴,我就这么冲出来了。跑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我不知道你在哪。我站门口跟个傻子似的左瞧右看。"
苏慕言嗓子眼梗住了。她走过去抱住他。"哥,对不起。"
沈逸辰用左手拍她背。"别说对不起。你没事就成。"
苏慕言哭着笑了。
陆霆渊站旁边看着,没说话。可他眼睛里有种苏慕言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冷,是种暖的跟阳光似的东西。
"沈逸辰。"陆霆渊开口了。
沈逸辰抬头看他。
"你右手还没好,别乱跑。"
"你管我。"
"我不管你。苏慕言管你。"
沈逸辰看了眼苏慕言。苏慕言点头。沈逸辰沉默几秒,笑了。
"行。听她的。"
三个人坐客厅里,喝何晴送来的咖啡,有一搭没一搭聊。沈逸辰说他在医院学会左手吃饭了,虽然老洒,但起码能吃饱。陆霆渊说他今天把那首曲子的第二句学会了,弹了五十遍才弹对。苏慕言说她今天哭了四场——一场在养母跟前,一场在走廊里,一场在车上,一场在沈逸辰跟前。
沈逸辰看她,沉默了几秒。"你以前不哭的。"
"以前憋着。现在不憋了。"
"为啥?"
"有人帮我擦眼泪。"
沈逸辰看了眼陆霆渊。陆霆渊脸红了。沈逸辰笑了。
"行。不憋好。哭出来舒服。"
苏慕言笑了。
晚上九点半沈逸辰说要走。到门口了又停下来,转回身看陆霆渊。
"陆霆渊,我跟你说句话。"
苏慕言瞅了瞅俩人,挺识趣地说:"我上楼拿个东西。"
她走了。门厅里剩沈逸辰和陆霆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俩人身上。沈逸辰靠墙上,右手还挂胸前,左手插裤兜。他看着陆霆渊,脸上那点笑收干净了。
"陆霆渊。"
"嗯。"
"我把我妹交给你,不是让你陪她一起疯。是让你在关键时候拽住她。"
陆霆渊没说话。
"她这人,"沈逸辰声音压得很低,"看着啥都扛得住,其实心里比谁都怕。她就是不说。从小就这样。我妈——我养母——对她不好的时候她不哭。学校被人欺负了她不哭。她爸走了她也不哭。她把啥都咽进去,然后某一天全倒出来。"
沈逸辰停了停,看窗外月光。
"你今天让她一个人去演戏。我知道你有你的安排,你搁了人。可你没陪她进去。她一个人在那条走廊里哭了四分钟。你看见了?"
陆霆渊声音很轻。"看见了。我在对面楼顶。"
沈逸辰转过头看他。俩人对着看了几秒。
"下回,"沈逸辰说,"你陪她进去。别让她一个人。"
陆霆渊沉默了很久。"好。"
沈逸辰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陆霆渊。"
"嗯。"
"她眼泪是真的。可她崩溃是假的。你能分清楚不?"
"能。"
"那就成。"
沈逸辰推门走进了夜色里。背影高,瘦,右手缠绷带挂胸前。走得慢,可稳,跟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似的。
陆霆渊站门口看他消失在铁门外。
苏慕言从楼梯口出来站他身边。
"他走了?"
"走了。"
"他跟你说啥了?"
陆霆渊转头看她。月光落她脸上把眼睛照得挺亮。
"他说让我关键时候拽住你。"
苏慕言沉默了几秒。"你会的。"
"你咋知道?"
"因为你是陆霆渊。"
陆霆渊嘴角又弯了弯。
俩人站月光底下手握着手,谁也没出声。
远处天边开始泛白。新一天要来了。
苏慕言看着那片灰白的天,忽然想起一茬。
"陆霆渊。"
"嗯。"
"你妈那首曲子你学会了?"
"学会了。"
"弹给我听。"
俩人进客厅坐钢琴前头。陆霆渊把手指搁琴键上弹了起来。那首曲子,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慢,轻,跟月光洒水面上似的。苏慕言闭眼听着。她听见了林晚棠的声音,听见了陆霆渊的声音,听见了自己的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琴键上。一滴两滴三滴。
陆霆渊弹完最后一个音。他转头看苏慕言。她脸上有泪道子,可在笑。
"你哭了。"他说。
"高兴的。"
"你又骗人。"
苏慕言笑了。"你也骗人。你眼睛红了。"
陆霆渊没否认。他伸手擦掉她脸上泪痕。
"苏慕言。"
"嗯。"
"你以后别哭了。"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陆霆渊点头。
苏慕言靠他肩膀上闭了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俩人身上,影子投墙上一个靠另一个,像幅画。
挺好看的一幅画。
第二天早上苏慕言醒了发现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
林浩宇发的:"慕言你没事吧?我看见你哭的视频了。你咋了?"
何晴发的:"苏慕言你还好吗?用不用我过去陪你?"
林婉清发的:"慕言妈妈看见视频了。你别怕。妈妈在。"
养母发的:"慕言你昨晚说的话妈记住了。妈等你回来。"
苏慕言看着这些消息眼眶又紧了。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答应过陆霆渊不哭了。
她一条一条回。
"我没事。那是演的。别担心。"
最后一条发完她撂下手机下了床。进浴室洗了个澡换了身衣裳。站镜子前头看自己。眼还肿着,嗓子还哑着,可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怕,是种更硬的东西,跟铁似的。
她下楼。陆霆渊站门厅里,穿了件深灰西装拎着公文包。
"我去公司了。"
"下午几点回?"
"三点。何晴来教我弹琴。"
"行。我在家等你。"
陆霆渊看她沉默了几秒。"你今天不出门?"
"不出。在家练琴。"
陆霆渊点头。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停下来没回头。
"苏慕言。"
"嗯。"
"你昨天的戏演得挺好。陈天衡上钩了。"
苏慕言手指紧了。"你咋知道?"
"周助理查到他IP了。他看了那视频。看了三遍。"
苏慕言呼吸紧了。"然后呢?"
"然后他发了条消息。给一个陌生号。说'她垮了。可以动手了。'"
苏慕言血一下凉了。"他要动手了?"
"嗯。但不知道啥时候。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冲谁。"
苏慕言沉默了很久。"陆霆渊。"
"嗯。"
"咱得准备。"
"已经在准备了。周助理找了二十个人,二十四小时守这栋别墅。你养母、林婉清、沈逸辰、何晴、林浩宇,都有人护着。"
苏慕言看着他不知道说啥。"你啥时候安排的?"
"昨晚。你睡着以后。"
苏慕言眼眶发紧,可没让眼泪下来。她答应过他的。
"谢谢。"
"不用。"
陆霆渊推门出去了。
苏慕言站门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不着暖。心是凉的,因为她知道真格的仗还没开始。
她进客厅坐钢琴前。手指搁琴键上弹了首曲子。不是陆霆渊他妈那首,是那首暴风雨的。指头在琴键上跑,跟千军万马似的。弹得又快又烈,像撒气,又像做准备。
一遍一遍弹到手指酸,弹到琴键发烫。然后停了看着自己手。指尖在哆嗦,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她恨陈天衡。恨他让她在所有人跟前哭,恨他让她养母担心,恨他让沈逸辰从病床上蹦下来。她恨他。
可她不会让他毁了这一切。这栋别墅,这架钢琴,这首曲子,这些人——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拥有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
苏慕言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喷泉还在转,水珠在阳光底下闪着七色光。铁门关着,格栅影子投草坪上,像幅画。
她看着那些格栅忽然笑了。以前觉着它们是笼子,现在知道它们是护着的。陆霆渊给她的护。
她不会辜负他。
手机震了下。
一条新消息。陌生号。
苏慕言点开。
第一句。
"苏慕言,你演得不错。可你知道,你骗不了我。你崩溃是假的。你眼泪是真的。可你崩溃是假的。你在等我。我知道。"
苏慕言盯着屏幕手指攥紧了。
第二句。
"所以我不来。我等你出来。你不可能永远待那栋别墅里。你总有一天要出来。你出来的时候就是我的时候。"
苏慕言咬牙。打了一行字。
"那我就永远不出去。"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你会的。因为你养母快死了。她需要一种药。那种药只有我有。你不出来她就死。"
底下附了两张照片。
头一张是份血检报告。养母名字。一长串数值。最下头一行手写字——"肾功能衰竭加速。剩余存活时间:三十天。"
第二张是份项目文件截图。标题栏写着"项目代号:潘多拉-肾毒素"。下头几行小字:"动物实验后遗症观察记录:第47号样本,注射后第六周出现肾小球滤过率下降,第八周确诊不可逆肾衰竭。后续研究建议:探索延缓肾毒素后遗症的拮抗剂配方。"
苏慕言血一下凉透了。
不是天灾。
是陈天衡。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她想起陆霆渊翻陈天衡资料时那些她没细看的文件。也许里头就有这份。也许陆霆渊早就知道了,没告诉她。
三十天。
一个月。
她得出去。
可第三句来了。
"别急。我还没说完。"
苏慕言盯着屏幕。
"城南精神病院。后天凌晨两点。你们不来,苏慕言养母死。你们来了,也许能活。也许。"
底下又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支玻璃瓶,里头淡蓝色液体。
抗毒血清。
"别带任何人。我知道你们会来,可来的是谁决定了谁能活。陆霆渊来,血清给苏慕言母亲。苏慕言来,血清给陆霆渊母亲。一起来,血清给谁由我定。"
苏慕言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
呼吸变浅变急了。脑子里一万条线同时跑,撞一块儿撞成一片白。她低头看自己手,指尖在哆嗦。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喷泉,铁门,格栅。
闭眼。
黑暗里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陆霆渊的,不是沈逸辰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自己的。
"你不能出去。出去会死。"
"你不出去你养母会死。"
"你咋办?"
"不知道。"
苏慕言睁眼。阳光打脸上刺得她眯缝了眼。可她没躲。迎着光站着。
"陈天衡。"她心里说,"你等着。我会出去。可不是被你逼出去的。是我自己要出去的。我会带着陆霆渊,带着沈逸辰,带着所有人。我们会找到你。会让你付出代价。"
她转身回钢琴前坐下。手指搁琴键上弹起那首暴风雨。指头在琴键上跑,跟千军万马似的。
琴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跟说——
"等着我。"
"等着我。"
苏慕言弹完最后一个音。站起来上楼进了房间。关上门躺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白的,一盏吸顶灯,磨砂玻璃灯罩,光线柔和暖乎。她伸手对着灯光张开五指。光线从指缝漏下来落脸上暖洋洋的。
她攥紧拳头。
不是要抓住啥。
是要握住那只手。
那只永远不松的手。
苏慕言闭眼。
黑暗里她听见陆霆渊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经过走廊停在门口。
门开了。
陆霆渊走进来在她身边躺下。
"你回来了?"苏慕言问。
"回来了。"
"几点?"
"两点半。提前回的。"
"为啥?"
陆霆渊沉默了两秒。"公司没事。"
苏慕言睁眼转头看他。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他脸上把眼睛照得挺亮。她听懂了那话背后的意思。没戳穿。
"陆霆渊。"
"嗯。"
"陈天衡说养母只剩三十天了。不是病。是他的毒。潘多拉-肾毒素。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陆霆渊手指紧了。"我知道。"
"你啥时候知道的?"
"看那份资料的时候。第一页。"
苏慕言沉默了很久。"你没告诉我。"
"怕你更早垮。"
"我现在也要垮了。"
"你没有。"
苏慕言眼眶发紧。她翻过身把脸埋他胸口。他伸手抱住她。怀抱暖,宽,跟堵墙似的挡住所有风。
"陆霆渊。"
"嗯。"
"他给了地址。城南精神病院。后天凌晨两点。他说——你来,血清给我妈。我来,血清给你妈。一起来,他决定给谁。"
陆霆渊身体僵了一瞬。
"咱不能分开去。"苏慕言声音闷着从他胸口传出来,"分开去就是送死。他会一个一个杀。"
"所以?"
"所以咱一起去。可咱得带人。不止二十个。更多。得在他布置好之前先布置好。"
陆霆渊沉默了很久。下巴抵她头顶,呼吸又慢又稳。
"苏慕言。"
"嗯。"
"你啥时候学会打仗了?"
"从认识你开始。"
陆霆渊胸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苏慕言闭眼。
黑暗里她听见陆霆渊心跳——咚咚咚,稳,有力,跟面鼓似的。她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跟陆霆渊一样稳一样有力。
两个心跳缠一块儿,像首歌。
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苏慕言在阳光里在陆霆渊怀里安静睡着了。
没梦。
只有光。
可你要是凑近了看,能瞧见她睫毛在轻轻颤。
她在装睡。
她知道陆霆渊看了她手机。知道他提前从公司回来不是因为"公司没事",是因为他看见了她手机上陈天衡发的消息——城南精神病院,后天凌晨两点。他怕她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去赴约。所以他提前回来了。
而她假装不知道他看了她手机。
他假装不知道她在装睡。
俩人心照不宣,一块儿背着这个秘密。
就跟他们马上要一块儿背的所有事一样。
手机搁床头柜上,屏幕暗着。那条陈天衡的消息静静躺里头,跟颗黑种子似的埋在俩人沉默底下。
后天凌晨两点。
城南精神病院。
倒计时开始了。
说来也怪,那天晚上我做梦梦见我妈包饺子了。韭菜鸡蛋馅儿的,她手快,一捏一个,褶子匀匀的。我站旁边看着,想伸手拿一个生的去锅里煮,我妈回头瞪我一眼说"别碰,等着"。那语气跟养母一模一样。我醒了以后躺床上发了半天愣,才想起来养母在病房里躺着,等着我出去找药。就那个梦让我下定了决心,不管陈天衡那地方有多凶险,我都得去。我答应过我妈等她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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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