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复仇边缘
第二十三章 精神病院的铁门
苏慕言站在城南精神病院门口,盯着那扇生锈的铁门看了半天。
她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离开过这儿。
门上的牌子更歪了,城南精神病院六个字只剩三个,精、病、院,像三颗快要脱落的烂牙挂在锈铁板上。墙头的铁丝网在月光底下泛着青光,一根根支棱着,说不上像什么,反正看着挺瘆人的。院子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觉得哪儿不对劲——没有虫叫,没有风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就剩心跳。
她是自己来的。谁也没告诉。
林深发消息说,你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否则你再见不到你母亲。她当时就想笑,林婉晴都死了,这威胁还有什么用。然后照片跟过来了,林婉清被绑在椅子上,嘴封着,眼睛红通通的。她姨,她妈唯一的亲妹妹,这世上跟她有血缘关系的最后一个人了。在林深手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推门。那门轴一声尖叫,又长又惨,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她往里走,碎石路在脚底下嘎吱嘎吱响。第一栋楼门锁着,铁链子缠得跟蛇一样。第二栋半开着,门缝透出昏黄的光。
消毒水的味儿灌进鼻子里,浓得要命,中间还夹着一股子霉味儿,还有点尿骚味儿。她想吐。
走廊长得很。两边都是门,一扇扇关得严严实实,墙皮都掉了,裸出来的水泥发黑发潮,摸着估计都是黏的。灯管坏一半好一半,光线忽亮忽暗的,走一段就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你似的。其实没人。
她走到头,推开最后那扇铁门。
门后面是间大屋子。吊灯上全是灰,灯泡灰扑扑的,光从灰里头挤出来,跟快要咽气了一样。吊灯底下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林婉清。男的。三十来岁,黑框眼镜,白大褂,手里捏着一支试管。里面的液体是淡蓝色的,灯光一打就亮晶晶的,看着挺漂亮,漂亮得不像好东西。
林深。
他抬起头,冲她笑。那笑容挺温和的,像那种你学校里的化学老师,脾气好得很。
"苏慕言。"他声音又轻又柔,"来了啊。舅舅等了你半天。"
苏慕言站着没动。
这人她知道。她舅舅,她妈的亲弟弟,林远山的儿子。他长得不太像林远山,更像她妈——眼睛像,又黑又深,像两口井。但他一笑,嘴角往上挑的那个弧度,跟林远山一模一样。
"我姨妈呢?"她问,声音冷。
"另一个屋。挺好的,你别乱来就成。"
"你想要什么?"
林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那支试管在手里晃来晃去的,蓝色的液面跟着晃,像条睡醒了的蛇。
"你手上那些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
"你妈留给你的。遗嘱,照片,信,死亡证明,全部。"
苏慕言的手指蜷了一下。"你要那些干什么。"
"烧掉。不能留。"
"为什么。"
"留着我爸得坐牢,我也得坐牢。"
苏慕言盯着他,半天没说话。"你干了什么。"
林深又笑了。"干的可多了。药是我配的,卖给陆景渊,帮陈天衡洗钱,还有——你外公那份放弃治疗同意书,沈逸辰他妈的。是我签的。"
苏慕言觉得血一下子凉了。
"……是你签的?"
林深低了低头,盯着手里那管液体,半天没吱声。过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爸让我签的。他说林深你签了,公司就是你的了。我就签了。公司就是我的了。"
"你害死了沈逸辰他妈。"
"……我知道。所以我得把那些东西销掉。没人能知道。"
苏慕言看着这人。她舅舅。她妈的弟弟。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之一。杀人犯。杀了沈逸辰的妈。
"苏慕言。"
"嗯。"
"东西给我,我把你姨放了。不给,她死。"
苏慕言沉默了很久。"行。我给你。但我先见着我姨。"
林深也沉默了几秒。"行。"
他拿起对讲机说了句带过来。没多会儿门开了,两个黑衣服男的架着林婉清进来。她手捆着,嘴封着,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苏慕言走过去把她嘴上的胶带撕了。
"慕言别给他!"林婉清嗓子都哑了,"那些东西不能给!给了他他就跑了!"
"姨你别说话。我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苏慕言转过身。
"证据不在我身上。在车上。你跟我去拿。"
林深眯了眯眼。"你骗人。"
"没骗你。在车上。你跟我去拿。拿了把姨放了。"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行。你要是骗我,你姨死。"
苏慕言点了下头。
俩人往外走,穿过走廊,出了大楼。月光白晃晃的,铺了一地。苏慕言走前头,林深跟后面,那管蓝水还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
"林深。"
"嗯。"
"你恨你爸吗。"
林深停了两秒。"恨。他让我干那些事。他让我当坏人。我恨他。"
"那你干嘛还帮他。"
"因为他是我爸。他死了我就是林家当家的。我有钱,有势,有地位。他不能坐牢。他坐牢了我什么都没了。"
苏慕言站住了,转过来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照得特别亮。
"你有。你还有我。你是我舅舅。我不会让你坐牢。但你去自首。"
林深笑了。"你跟你妈一样傻。"
"我不傻。我认真的。"
林深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苏慕言。"
"嗯。"
"你跟你妈真像。眼睛像,鼻子像,嘴也像。说话那劲儿也像。"
苏慕言眼眶发热。"你见过我妈?"
"见过。她是我姐。我亲姐。她走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攥着我的手说林深你照顾好慕言。我说好。我没做到。我连自己都看不住。"
苏慕言眼泪掉下来了。
"苏慕言。"
"嗯。"
"对不起。"
苏慕言没说话。
俩人到铁门口,苏慕言推门出去,林深跟着。她走到车屁股那儿掀开后备箱,里头有个文件袋,遗嘱照片信死亡证明都在里头。
林深盯着那个文件袋,眼神不太对——不是贪,是空,特别空,像什么东西碎在里头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深伸手去拿,苏慕言把他按住了。
"林深。"
"嗯。"
"先放了我姨。"
林深看着她。"……行。"
他拿起对讲机说放人。那俩黑衣服把林婉清带出来了,绳子已经解了。林婉清跑过来一把抱住苏慕言。
"慕言你没事吧?"
"没事。姨你开车走。钥匙在车上。"
"那你呢?"
"我没事。你走就行。"
林婉清看了她好一会儿。"……你小心。"
她上车,打火,车拐了个弯就没影了。
苏慕言站铁门口盯着尾灯看不见了。
林深站她后头,手里攥着那个文件袋。
"你骗我。"他声音变冷了。
"没骗你。东西给你了,人走了,完了。"
"没完。你还在这儿。"
苏慕言转过来。"你想怎么着。"
"你跟我走。"
"去哪儿。"
"安全的地方。你没法留外面。你知道太多了。"
苏慕言看了他半天。"行。我跟你走。"
林深愣了。"你愿意?"
"愿意。你是我舅。你不会害我。"
林深看着她,眼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说不上来是泪不是泪,就是那种碎了又勉强拼回去的样儿。
"苏慕言。"
"嗯。"
"你太傻了。"
"我不傻。我认真的。"
林深半天没说话。然后伸手攥住了她的手。凉,大,骨节粗。
"走吧。"
俩人进了铁门,穿院子穿大楼穿走廊,回了那间有吊灯的屋子。林深让她坐椅子上,拿绳子捆了她手腕。
"对不起。"他说,"我必须这么做。"
苏慕言看着他。"你早晚得后悔。"
"……也许吧。但现在只能这样。"
他转身走了,门关了,灯灭了。
苏慕言一个人坐在黑里头,听见自个儿心跳。咚。咚。咚。跟倒计时似的。远处有动静,脚步声说话声关门声,他们在撤。林深要走了,带着那袋东西,带着她,去个她找不着的地方。
她闭上眼。
黑里头有个声音响起来,是她自己的。
你不能走。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睁眼,开始挣那绳子。绳子勒得紧,卡进肉里,皮破了血渗出来滑溜溜的拽不动。她咬着牙使劲拧,拧一下跟拿刀割一下似的。没停。挣了好半天,绳子松了点,她把两只手抽出来,站起来扑到门口。锁了。拽了几下把手,死的一样。
她转身看这屋。墙上有个窗,小,高,有铁栏杆。
她爬上去拿脚踹玻璃。咔一声碎了,她用衣服裹住手把碎玻璃一片片掰掉,然后抓住铁栏杆往外拽。拽不动,再用脚踹,踹了好多下,栏杆松了。她把栏杆掰开从窗户钻了出去。
外面是院子。月光白花花的。她跳下来摔地上,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铁门跑。出了铁门进巷子,跑到巷口。
一辆黑车停那儿。车门弹开,陆霆渊冲出来一把搂住了她。
"苏慕言!你没事吧?"
"没事。"
"你骗谁呢。你手在淌血。"
苏慕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血糊糊一片,手指头还在哆嗦。
"陆霆渊。"
"嗯。"
"林深跑了。东西他也带走了。"
"我知道。周助理在追。"
苏慕言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手机上有定位。我没拆。……对不起。"
苏慕言看了他半天。"……没事。"
陆霆渊把她搂得更紧了。
俩人站月光底下抱着,谁也没吭声。远处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的。
苏慕言盯着那片灰白看了一会儿,笑了。
"陆霆渊。"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老盯着我位置看了。"
陆霆渊沉默了一会儿。"……好。"
"你答应我的。"
"答应你了。"
苏慕言点点头,把脑袋搁他肩膀上,闭了眼。
月光底下她就那么睡着了。没做梦。就亮堂堂的。
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别墅床上,手腕膝盖都缠了纱布。太阳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地上一条条金线。陆霆渊坐床边,手里端着杯水,正在看她。
"醒了?"
"嗯。"
"你睡了一天一夜。"
苏慕言愣了下。"一天一夜?"
"嗯。昨天凌晨到今天下午。"
她坐起来接了水杯喝了一口,温的,正好。
"林深呢?"
"抓着了。"陆霆渊说,"周助理在高速上把他截住的。他本来要出省,车上那管药还在。人送局子里了,东西也封了。"
苏慕言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真的?"
"真的。"
苏慕言哭着笑出来。
"陆霆渊。"
"嗯。"
"谢了。"
"不用。"
她把水杯搁床头柜上伸手抱他。他也伸手抱她。
俩人就那么抱着。太阳光照身上暖暖的。
"苏慕言。"
"嗯。"
"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好。"
"答应了?"
"答应了。"
陆霆渊点了下头。
苏慕言笑了一下,松开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看。白的,一盏吸顶灯,灯罩磨砂的,光柔柔的。
"陆霆渊。"
"嗯。"
"你给我弹个琴呗。"
陆霆渊站起来下楼去了。一会儿钢琴声传上来。那首曲子,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又慢又轻,跟月光洒水面上似的。
苏慕言闭眼听着。她听见林晚棠在笑,听见陆霆渊在说话,听见自己也在笑。
眼泪又顺着眼角滑到枕头上了。
这回没擦。
反正也擦不完。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了一声。
她摸过来,屏幕上一条新消息,陌生号。
点开。
先是一张图。一个老太太,六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戴金丝眼镜,看着挺慈祥,穿深蓝旗袍,站一栋别墅前面。别墅门口挂着牌子,某某基金会。
苏慕言不认识这老太太。但她认识那栋楼。她妈小时候住过的地方。林远山的家。
接着消息一条一条蹦出来,跟有人在那边一个字一个字敲似的。
她叫林陈氏。林远山的老婆。你外婆。
这药是她投的钱。林远山那些钱都是她给的。她才是后头那个人。
苏慕言觉得血一下子又凉了。
外婆。她外婆。她妈的妈。她从没见过,从没听过。这人跟鬼一样从地底下钻出来站她面前说我是你外婆。
新消息又来了。
她在找你。你手里那些东西能让她坐牢。她要毁了它。什么法子都使得出来。
苏慕言手开始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帘子。喷泉还在转,水珠在太阳底下发着七彩光。铁门关着,格栅的影子印在草坪上。
但她知道那门外面有个人在等她。不是林深。是另一个。更狠的。
她外婆。
苏慕言拨了陆霆渊的电话。响一声就通了。
"陆霆渊。"
"怎么了?"
"林深后头还有人。叫林陈氏。我外婆。药是她投的钱,她是幕后的。她在找我,她要毁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陆霆渊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出门。我这就回来。"
苏慕言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月亮升起来了,圆滚滚的,亮得跟一只睁大了的眼珠子似的。
那只眼珠子在看她。
但这次她不怎么怕了。
她不是一个人。有陆霆渊,有沈逸辰,有林浩宇,有何晴,有林婉清,有养母,有林晚棠。
她有一堆人。
苏慕言攥紧手机站在月光里等着。等陆霆渊回来,等林陈氏冒头,等下一场仗开打。
她知道真正的仗还没打完。
可能永远也打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