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 复仇边缘
## 第二十四章 断腿
苏慕言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的。
就记得右腿突然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咬着往外拽。然后她的身体就歪了,脸贴在大理石地面上。冰凉,带着清洁剂那股柠檬味儿。还混着血的味道——她自己的。
她想站起来,右腿不听使唤,软塌塌地垂在地上,像根被小孩掰断的树枝。
她抬起头。
陆霆渊站在她面前。手里攥着那根金属棍——书房里拨壁炉炭火的,平时就靠在壁炉边上。他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不对。苏慕言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那种眼神。不是气,不是难过,就是——怎么说呢——就是野兽。那种你在大马路上撞见一只流浪狗,它看你的眼神。随时要扑上来。
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跟那天在书房砸墙的时候一模一样。只不过那天他砸的是墙,今天砸的是她。
"陆霆渊。"
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吭声。
手在哆嗦。金属棍从手里滑下去,"当啷"一声砸在地上。那个声音在门厅里转了好几圈,听着瘆得慌。
苏慕言低下头看自己的腿。裤子划破了,血正往外冒,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的,灯光底下看,像一小朵一小朵的花。她试着勾了勾脚趾头。疼,疼得她差点叫出来,但脚趾动了。没断。估计是骨裂。
但她爬不起来。因为陆霆渊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死紧,好像要把骨头捏碎。
"你骗了我。"他的嗓子压得极低。
苏慕言看着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说你不会一个人去的。你说你会告诉我。你说你答应我的。你骗了我。"
她确实骗他了。一个人去了精神病院,一个人爬窗户出来,一个人跑出铁门。她说过很多次"我不了",但每次都"我还是"。她答应过他,一次都没做到。
"陆霆渊。"
"嗯。"
"对不起。"
陆霆渊的手举起来,悬在半空中。手指头蜷着,看着像是还想再来一下。那只手抖得厉害。但最后他没打下来。他猛地收回来,照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脆响,声音特别脆。左脸立马红了一片。
苏慕言的眼泪唰地涌上来。
然后陆霆渊也哭了。不是那种忍着的、不出声的哭——是那种嗷嗷的、跟小孩似的、好像这辈子的害怕和脾气全从眼睛里往外冒的哭法。他松开她的手腕,蹲下来,一把抱住她。浑身都在哆嗦,像秋天树干上最后一片叶子。
"苏慕言,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苏慕言嗓子跟堵了棉花似的。"我不会死。"
"你骗我。你他妈每次都骗我。"
"这次不骗你。"
陆霆渊把她勒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坐在血里头,抱着哭。门厅那盏大灯亮堂堂的,照得他俩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一个搂着另一个,看着像幅画。挺难过的一幅画。
过了好一会儿,陆霆渊才松了手。他低头看她右腿,血还在渗,裤子红了一大片。他伸手想碰,指头刚挨上去,苏慕言"嘶"了一声。
"疼?"
"疼。"
"忍一下。我叫医生。"
他站起来打电话。声音又稳又平,跟刚才完全不是同一个人。报了地址,说了情况,挂了电话,走回来蹲她旁边。
"马上来。"
"嗯。"
"你别动。"
"嗯。"
陆霆渊把外套脱了,披在她身上。那件外套有股雪松的味道,淡淡的,跟冬天走进树林里似的。苏慕言往后靠在墙上,闭着眼,听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以前一样。就是腿疼,疼得她后脊梁都在冒冷汗。
陆霆渊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和,骨节分明。攥得紧紧的,好像要把什么东西通过掌心传过去。勇气?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的。
"苏慕言。"
"嗯。"
"你恨我吗?"
她睁开眼看他。他眼眶里还汪着泪,没掉下来。脸上有泪痕,也没擦。嘴唇在抖,但咬着牙没再哭出来。
"不恨。"苏慕言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他的嗓门又低了,"我看了你手机。林深给你发的消息。你说你要一个人去。我气疯了。我管不住自己。我抄起那根棍子。我打了你。我是故意的。"
苏慕言没马上接话。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睛照得亮亮的。
"陆霆渊。"
"嗯。"
"你以后别打我了。"
陆霆渊的眼泪又下来了。"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苏慕言点点头。
她歪在他肩膀上,闭上眼。腿还是疼,但心口那块不疼了。因为她知道他比她更疼。
远处急救车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被抬上担架,推进车里。陆霆渊一直跟着,攥着她的手,从头到尾没松开。
到了医院拍了X光。右腿胫骨骨裂,没断,但得打石膏。医生说至少躺一个月。
苏慕言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天花板白的,中间一盏吸顶灯,磨砂灯罩,光柔柔的。她想起别墅里的灯,想起陆霆渊房间的,自己房间的——全都一个样。白的,磨砂玻璃的,软软的光。也不知道当初谁挑的。可能是陆霆渊,可能他妈,可能是哪个她不认识的人。不重要。她就喜欢这种灯。让人觉着,就算天黑了,也还有光。
骨头没断。但有的东西好像裂了。
是什么呢。她想不太明白。可能是信任,可能是承诺,可能是她对他之前那些模模糊糊的幻想。反正有一道缝在那儿了,跟她腿上的骨裂一样,得花时间养。说不定永远好不了。谁说得准呢。
门推开了。陆霆渊拎着个保温桶进来。搁床头柜上,拧开盖,粥的香味儿冒出来。皮蛋瘦肉粥,米粒儿都煮开花了,上头飘着几颗枸杞和一小撮葱花。
"你做的?"苏慕言有点意外。
"嗯。"
"你什么时候会的?"
"刚才。网上看的。"
苏慕言嘴角动了动。接过碗喝了一口。不烫,温温的,刚好。粥里放了糯米,滑滑的,带点淡淡的甜。跟她养母熬的一模一样。
"好喝吗?"他问。
"好喝。"
陆霆渊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她把粥喝完,把碗递给他。他搁在床头柜上,在她旁边坐下。
"苏慕言。"
"嗯。"
"你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陆霆渊点了下头。
苏慕言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在月光里坐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把整座城照得银晃晃的。
苏慕言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没做梦。
就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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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醒过来,发现病房里多了好些人。
沈逸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拿了本书在看,瞧见她睁眼,把书合上了,笑了一下。
"醒了?"
"醒了。"
"腿还疼?"
"不疼了。"
"骗人。脸还是白的。"
苏慕言嘴角抽了抽。"有一点吧。能忍。"
沈逸辰看了她几秒。"苏慕言,答应我,别再一个人了。这是医嘱。"
她愣了下。"陆霆渊跟你说了?"
"嗯。他给我打电话,哭了。我从没听他哭过。"
苏慕言眼眶一热。
"他说他打了你。说他控制不住自己。说他特别后悔。"
她使劲吸了口气。"他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但你再来一次,他会疯的。"
苏慕言沉默了半天。"好。"
沈逸辰点点头。
门又开了。何晴拎着个纸袋进来,里头几包咖啡豆。她往床头柜上一搁,在沈逸辰旁边一屁股坐下。
"苏慕言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你没事儿就行。"
苏慕言嘴角弯了弯。
何晴瞪着她,过了几秒又说:"苏慕言你给我听着,再一个人去我跟你绝交!听见没!"
苏慕言乐了,笑出声来。"你们怎么说一样的话。"
"废话,我们在乎你呗。"
苏慕言鼻子一酸。她憋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答应过陆霆渊的。
门又开了。林婉清也来了,拎着个保温桶。搁床头柜上拧开盖,鸡汤味儿飘了满屋。金黄金黄的汤,上头飘着红枣和枸杞。
"姨妈,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伤了,我能不来?"林婉清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疼吗?"
"不疼了。"
"骗人。你手在抖。"
苏慕言嘴角动了动。"有点儿。能忍。"
林婉清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慕言,答应姨妈,别再一个人扛了,行吗?"
苏慕言的眼泪没绷住。"好。"
林婉清一把搂住她。
门又开了。养母拄着拐杖走进来,后头跟着林晚棠。俩人站床边看着她。
"妈,阿姨,您们怎么也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我们能不来?"养母在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疼吗?"
"不疼了。"
"骗人。眼睛红的。"
苏慕言咧了咧嘴。"有一点儿。还行。"
养母看着她,半晌没说话。她低下头搓了搓苏慕言的手背,声音有点哑。"慕言……妈以前没把你照顾好。往后你别一个人扛了。"
苏慕言又哭又笑。"好。"
养母把她搂进怀里。
林晚棠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眶是红的。
苏慕言朝她伸手。"阿姨。"
林晚棠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您也跟他们说一样的话?"
林晚棠笑了一下,摇摇头。"不。我说你做得对。你一个人去,救了你姨妈。你做得对。"
苏慕言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但下回,别一个人了。"
她哭着笑。"好。"
病房塞得满满当当的。沈逸辰、何晴、林婉清、养母、林晚棠。全来了。全握着她的手,全看着她,全在乎她。
苏慕言挨个儿看过去,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但她在笑。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很多人。
她有家。
陆霆渊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她们。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冰冰的,也不是疏远的,是一种暖乎乎的,跟太阳似的。
苏慕言看着他笑。
"陆霆渊。"
"嗯。"
"你进来。"
他走进来,站她旁边。
苏慕言拉住他的手。
"你也跟我说一样的话?"
陆霆渊安静了一会儿。"不。我来说对不起。"
苏慕言的眼泪又没忍住。
"没关系。"
陆霆渊把她的手攥紧了。
两个人站在太阳底下,攥着手,谁也没说话。
窗外头,天特别蓝。
苏慕言看着那片蓝,嘴角翘着。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会再一个人了。
她有他们。她有的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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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其他人都吃饭去了。陆霆渊去办住院手续。
苏慕言一个人躺病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她点开。
就一行字。
"苏慕言,你以为你外婆是幕后黑手?你错了。她就是个棋子。真正下棋的人还在后头。"
底下还附了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的,二十多岁,戴着墨镜,穿件黑色皮夹克,靠在一辆摩托车上。嘴角歪着笑,看着挺痞的。
"他叫林晓。林深的儿子。你表哥。他是那种药的销售商。把货卖到了世界各地。他才是幕后的那个。"
苏慕言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表哥。她表哥。她妈亲侄子。她见都没见过这个人。连听都没听说过。跟个鬼似的,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站她面前,说"我是你哥"。
"他正在找你。你手里的证据能让他坐牢。他得销毁。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苏慕言的手开始抖。抖得手机都快拿不住。
她想给陆霆渊打电话。手指头悬在屏幕上面,没摁下去。脑子里嗡嗡响着他说的那句"你别一个人了"。她答应过的。答应过所有人。
她摁了拨号。
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霆渊。"
"怎么了?"
"林深后头还有人。叫林晓。是我表哥。他是那种药的销售商。幕后黑手是他。他在找我。他要毁证据。"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我知道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别出门。我马上回。"
苏慕言挂了电话,躺回床上,瞪着天花板。
白的。一盏吸顶灯,磨砂灯罩,柔柔的光。
她把手伸到灯光底下,五指张开。光线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暖呼呼的。
她把拳头攥紧了。
不是想抓住什么。
是想握住那只手。
那只从来不会松开的手。
苏慕言放下手,闭上眼。
黑里头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陆霆渊的,也不是沈逸辰的,谁的都不是。就是风吹过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好像在说——
"你能赢的。"
"你能赢的。"
苏慕言嘴角弯了。
她知道她能赢。因为她不是一个人。有陆霆渊,有沈逸辰,有林浩宇,有何晴,有林婉清,有养母,有林晚棠。她有的是人。
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坐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苏慕言。"
"嗯。"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你在啊。"
陆霆渊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苏慕言把他的手攥得紧紧的。
两个人坐在太阳底下,攥着手,没说话。
窗外天挺蓝的。
苏慕言看着那片蓝,嘴角翘着。
不管发生什么,她不会一个人了。
因为有他。有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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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慕言先睡着了。
陆霆渊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手即使在梦里也没松开他。
床头柜上,她手机亮了一下。
陆霆渊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一行字——
"陆霆渊,你打了她。你觉得她能原谅你?别傻了。她忍着呢。等她忍够了,她会走的。永远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回去了。没回。也没告诉苏慕言。
就那么坐在那儿,攥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
外面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城市照得亮堂堂的。
但陆霆渊觉得,天好像要暗下来了。
他怕。
怕她走。怕她出事。怕她死。
所以他打了她。用最难堪的方式。
他把脸埋进她手心里,深深吸了口气。
后悔吗。
废话。当然后悔。
可后悔管什么用。
腿骨裂了。伤在那儿了。疤也留下了。
说不定永远消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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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慕言醒了,看见陆霆渊坐在床边,眼圈乌青。
"你一夜没睡?"
"嗯。"
苏慕言看着他,没马上说话。"陆霆渊。"
"嗯。"
"你在怕什么?"
他没吭声。
苏慕言把他的手攥紧了。"不管怕什么,我都在这儿。我答应过你的。"
陆霆渊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砸在她手背上。他没出声,就那么点了一下头。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整座城都是亮的。
苏慕言靠在枕头上,嘴角弯着。
她听见那个声音又来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好像在说——
"你会好的。"
"你会好的。"
苏慕言闭上眼。
她知道她会好的。
她自由了。有人爱她。她有家了。
就算那道缝还在那儿。
就算那个叫林晓的还在暗处。
就算路还长着。
她不怕了。
苏慕言攥紧了陆霆渊的手。
太阳底下,她弯着嘴角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淌下来。
这回她没擦。
因为这种眼泪,挺好的。
窗外天很蓝很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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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