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复仇边缘
## 第二十五章 碎玻璃与手腕
苏慕言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像那种老式量衣服的尺子。她的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沉甸甸的,像块砖头被人绑在了身上。手腕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的,干净得有点假,绷带底下那些青紫色的指痕被藏得严严实实。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好像有人把她脑子里的东西全掏走了,就剩下这间白房间,这张白床,这盏白灯。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淡黄的印子,像一张皱巴巴的脸。
门开了。陆霆渊走进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他脸上没表情,但眼睛下面是那种青紫的黑眼圈,从眼角一直晕到颧骨,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他在床边坐下来,拧开保温桶,粥的味道飘出来。皮蛋瘦肉粥,米已经煮烂了,飘着几颗枸杞和一点点葱花。和以前每一次一样。一模一样。连枸杞的数量可能都一样。
“喝粥。”他把碗递过来。
苏慕言接过碗,喝了一口。不烫,温的,刚好的温度。但她咽不下去。粥卡在喉咙口,像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堵得死死的。她把碗放回床头柜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不喝了?”他问。
“不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
陆霆渊没再说话。苏慕言能感觉到他在看她,那种眼神沉得厉害,像一床湿被子压在人身上。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的。可她感觉不到那个暖。她整个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什么都感觉不到。窗帘下摆沾了灰,灰扑扑的一层,不知道多久没洗了。以前在别墅里,阿姨每周都会换洗窗帘,连百叶窗的每一片叶子都擦得干干净净。
“苏慕言。”他在背后叫她。
她没答。
“你在生我的气。”
她还是没说话。手腕上绷带边缘有点扎人,她没忍住挠了一下,指甲刮过纱布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大。
“你应该生气。我打了你。我打断了你的腿。你应该恨我。”
苏慕言睁开眼睛。窗户外头是医院的花园,有人在散步,有人坐长椅上晒太阳,有个老太太在打电话,手机举得远远的,嗓门大得隔着玻璃都能听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追着一只白蝴蝶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边跑边笑,声音脆生生的,像有人在敲小铃铛。苏慕言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五六岁那会儿,在母亲的老宅子里追蜻蜓,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还有一口井,她妈每次看见她往井边跑就在屋里喊,嗓子都劈了。那时候她的腿还好好的,能跑能跳。她爸那时还在。
“苏慕言。”他又叫了一遍。
她闭上眼睛。门开了又关,他走了。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咚。跟以前一样。可那颗心好像不是她的了,它还跳着,但跟个没人领的流浪狗似的,不知道要往哪去。
下午两点多,沈逸辰来了。推开门的时候右手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晃荡。左胳膊夹着一个纸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我猜是咖啡豆。他在床边坐下来,看了苏慕言好一会儿。
“瘦了。”他说。
苏慕言没说话。她看见他右手绷带上有一小块黄色的碘伏印子,估计换药的时候弄上去的,没擦干净。沈逸辰这个人,以前不管多着急出门,衬衫扣子都要从下往上扣得整整齐齐。现在呢,右手挂在脖子上,左手接电话都费劲。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把纸袋搁在床头柜上。
苏慕言看着他。
“你在想他为什么要打你。你在想是不是你做错了什么。你在想你是不是不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苏慕言眼睛一下就热了。她没接话,但鼻子酸得厉害。
“苏慕言,你没做错。你就只是一个人跑去精神病院救了你姨妈。你没做错任何事。他打你,是他的事。是你的。不是你的。”
眼泪啪嗒掉下来。她自己也觉得突然,像被人拧开了水龙头。她坐起来,一把抱住沈逸辰。他左手拍了拍她后背,动作不太自然,右手吊着用不上力。
“哥。”
“嗯。”
“我想走。”
沈逸辰的手停了那么一下。“走?去哪儿?”
“不知道。哪儿都行。就离开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确定。”
沈逸辰看着她,那双眼睛跟她爸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好。我带你走。”
苏慕言擦了把脸。“什么时候?”
“现在。”
她一愣。“现在?”
“现在。趁他不在。”
苏慕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腿。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大腿根,白花花的一坨,吊在架子上晃。她走不了。别说走,站起来都够呛。
“我走不了。”
“我背你。”
苏慕言抬头看他。他右手还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左手倒是好好的,可一只胳膊怎么背个人?
“你一只手,怎么背我?”
“两只。右手使不上劲儿,但能撑着。左手背你。慢慢挪,能出去。”
苏慕言眼圈又红了。“哥。”
“嗯。”
“谢了。”
“谢什么。你是我妹。”
他站起来把她从床上扶下来。苏慕言左腿撑着地,右腿完全不敢沾,整个人往前一歪,沈逸辰赶紧用右肩顶住她。他蹲下去,让她趴上背,左手从下面托着她的腿弯,右胳膊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也尽力夹着她的腰。两个人像什么绑在一起的螃蟹,一步一顿朝门口蹭。
门开了。
陆霆渊站在外面,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他看看沈逸辰,又看看苏慕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他抓着信封的手指节是白的,塑料信封被捏得皱巴巴的。
“你们去哪儿?”
苏慕言没说话。沈逸辰也没开口。
“苏慕言,你要走?”
苏慕言看着他。走廊灯管在她头顶嗡嗡响,那种声音她以前一直没注意过,就这时候突然钻到耳朵里来了,像有只苍蝇卡在耳朵眼儿里。
“嗯。”
“为什么?”
“你打了我。”
陆霆渊眼睛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你自己说的。你说是故意的。”
陆霆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苏慕言,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了。没用。”
她趴在沈逸辰背上看着陆霆渊哭。他的眼泪滴到信封上,啪嗒啪嗒的,塑料纸不吸水,水珠子就在上面滚来滚去。她看见他哭,心里当然疼。疼得跟有人拿着钢丝球在她心口上蹭似的。可她没下来。她怕。怕他再来一次。怕下一次不光是打断腿。怕她下次直接死他手里。
“陆霆渊。”
“嗯。”
“你让我走吧。”
他看着她,看着那条石膏腿,看着她手腕上的绷带,看着她肿得跟核桃似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在灯底下泛青。
“好。”他说,“你走吧。”
苏慕言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沈逸辰背着她从他身边蹭过去,走进走廊。那条走廊特别长,两边都是紧闭的门,有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来,有的黑洞洞的。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啦滋啦的,闪一下暗一下,闪得人眼睛发花。苏慕言趴在沈逸辰背上,能听见他喘气声越来越重,他左手托着她腿弯的那块地方汗津津的,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
到了电梯口,沈逸辰腾出左手按了按钮。叮一声,门开了。他们走进去。门合上的那一瞬间,苏慕言从渐渐变窄的门缝里看见陆霆渊站在走廊那头,还捏着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满脸都是泪。他没追上来。就站在那儿。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苏慕言闭上眼。她脑子里有个声音,不是陆霆渊的也不是沈逸辰的,是她自己的。“你做得对。走。你自由了。”可她不觉得自由。她只觉得空。肚子里头空得像被人拿勺子掏过一遍,五脏六腑都没了,就剩一张皮。
到了一楼,门开。沈逸辰背着她穿过大堂,推开玻璃大门走出去。阳光哗地砸在脸上,刺得她眼睛都眯起来。她趴在他背上仰着脸,天是蓝的,蓝得干干净净,一朵云都没有。可那片蓝离她太远了,远得够不着,像一个你永远不可能搬到一起住的人。
沈逸辰把她放进一辆出租车,自己从另一边上来,啪地关上门。
“去哪儿?”司机问,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们一眼。那司机大概五十来岁,戴着顶灰帽子,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
沈逸辰看苏慕言。苏慕言想了一下。“旧事咖啡馆。”
车动了。她靠在座椅上,窗户外头的楼啊树啊红绿灯啊一样一样往后退,退得特别整齐,跟排练过似的。她想起第一次去旧事咖啡馆那天晚上,一个人摸进那条巷子,推那扇木门,老张坐在吧台后头擦杯子,她把父亲留下的东西拿到了。后来陆霆渊来了,陆景川也来了,一切都乱了。现在她又往那儿去。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沈逸辰。
车停巷子口。沈逸辰付了钱,下车把她扶出来。左手揽着她腰,右手吊着用不上劲儿,所以整个人往右边歪着,看着特别滑稽。旧事咖啡馆在巷子最里头,巷子很窄,两边砖墙上爬满了枯藤,干巴巴的枝子在风里晃,刮在墙上沙沙响。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声音。
门半掩着,里头暖黄的灯光漏出来。沈逸辰推开门,扶她进去。何晴正背对着他们往架子上码咖啡杯,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苏慕言先是一愣,然后看见她那条腿,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苏慕言?你这是怎么了?腿怎么回事?”
“何姐,没事儿。”苏慕言在靠窗那个位置坐下来。那椅子她上次坐过,靠背有点松,一往后仰就吱呀叫。“能给我一杯咖啡吗?”
何晴看了她几秒。“成。”
她转身忙活去了。磨豆子的声音嗡嗡的,水烧开的咕嘟声,水流冲进滤纸的声音,淅淅沥沥的,跟下雨似的。苏慕言就盯着她后脑勺看,何晴今天扎了个马尾,黑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在暖黄灯光下反着银色的光。她以前没留意过何晴有白头发了。
咖啡端上来。苏慕言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不酸不涩。刚好。跟以前一样。可她的心不一样了。
“何姐。”
“嗯?”
“我能在你这儿住两天吗?”
何晴看着她,什么也没问。“行。想住多久住多久。”
苏慕言鼻子又发酸。“谢了。”
何晴拍了拍她肩膀,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路有一点外八字,左脚比右脚重,鞋底碾在地板上吱嘎吱嘎的。这些细节苏慕言以前从没注意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全看见了。
沈逸辰在她对面坐下,左手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纸袋里的咖啡豆他搁桌上了,袋子口敞着,能闻到一股深烘的焦香。
“哥。”
“嗯。”
“你说他会来找我吗?”
沈逸辰想了想。“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爱你。”
苏慕言眼泪啪嗒一下掉进咖啡杯里。“他爱我,可他打我了。”
“爱一个人跟伤害一个人,两件事不矛盾。”
苏慕言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她以前不觉得这是能同时成立的两件事。现在她信了。因为她也爱他,可她也恨他。这两种东西在她肚子里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苏慕言。”
“嗯。”
“你还爱他吗?”
她想了很久。“爱。”
“那为什么走?”
“我怕。怕他再动手。怕我下次会死。”
沈逸辰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杯,杯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你做得对。”他说,“保护自己,永远没错。”
苏慕言点点头。她端起杯子继续喝,咖啡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但心还是冷的。她知道要等那个东西暖回来,得花时间。可能一天,可能一年,也可能这辈子都暖不回来了。
晚上她一个人躺在旧事咖啡馆楼上那间小屋里。房间特别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塞满了。窗户窄窄的,正好能看见巷子口那盏昏黄的灯。灯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光晕一会儿大一忽儿小,跟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似的,眨一下眨一下的。她把石膏腿搁在叠起来的枕头上,还是肿,脚趾头露在石膏外面,微微发紫,像冻着了似的。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全是木头缝,缝里能看到楼下咖啡馆的光透上来,一丝一丝的金色,像头发丝落在她脸上。她伸出左手——右手腕还疼,屈着不敢动——对着那些光线张开五指。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温温的。她把手收回来攥紧了。不是要抓住什么。是要放开什么。放开过去,放开怕,放开陆霆渊。可她攥了半天,松开手,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放开,因为根本就没攥住过。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屏幕光刺眼。陆霆渊。一条消息:“苏慕言,你在哪儿?”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把手机扣过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儿的,跟别墅里那个味道不一样。别墅里那个是薰衣草的。她妈以前说过,柠檬味的洗衣液洗白衬衫容易发黄。
手机又震了。她没看。又震。又震。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十七八条未读消息。全是他。
“苏慕言你吃饭了没。”
“你腿还疼不疼。”
“换药了没。”
“我想你了。”
“对不起。”
“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
她一条一条看完,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屏幕上。屏幕湿了字就糊了,“对不起”三个字洇成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她没回。把手机放床头柜上,扶着墙站起来。石膏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她拖着它一点一点蹭到窗户边。巷子口那盏灯白天也亮着,白天看就暗多了,像一颗快没电的纽扣电池。灯杆底下停了一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个绿色的外卖箱子,不知道是谁的。
门被敲了两下。笃笃。
“进来。”
沈逸辰推门进来,左手端着一杯咖啡,右手还是吊着。他把咖啡搁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床垫吱呀一声。这小破床一动就响。
“睡好了?”
“没。”
“我也没。”
苏慕言看他。他眼睛底下也发青,但没陆霆渊那么厉害。“你怎么了?”
“担心你呗。”
苏慕言又想哭了。她觉得自己这两天快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哥你别担心了。我没事儿。”
“你骗谁呢。你眼睛跟俩桃子似的。”
苏慕言被逗笑了,笑了半声又收回去,因为一笑肋骨那儿就疼,不知道是岔气了还是什么。“就一点点。但还撑得住。”
沈逸辰看着她。“苏慕言。”
“嗯。”
“以后怎么打算的?”
她想了很久。“不知道。可能开个咖啡馆吧。跟你一起。”
沈逸辰笑了。“行。一起。”
苏慕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苦不酸不涩。又是何晴的手艺。她琢磨着何晴到底是怎么冲的,水温多少,水流多快,回头得学学。
“哥。”
“嗯。”
“你说他会来吗?”
沈逸辰沉默了一会儿。“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他会来。”
苏慕言点点头。她把咖啡杯放下,又看窗外那盏灯。白天看着真不起眼,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脏兮兮的。她想到别墅里陆霆渊书房那盏台灯,黄铜的底座,他每天晚上都要拿软布擦一遍,跟有毛病似的。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陆霆渊,拿起来一看,陌生号码。她点开。就一句话:
“苏慕言,你觉得离开陆霆渊就安全了?林晓知道你在这儿了。旧事咖啡馆。今晚就到。”
下面附了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戴着副墨镜,穿黑色皮夹克,靠在一辆摩托车上。嘴角往上翘着,笑得挺欠揍。林晓。她表哥。那些药的销售商。真正在背后操纵的人。
苏慕言的手指开始抖。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照片里他身后有块路牌,上面写着“建设路”三个字。建设路离这儿不到两公里。
“哥。”
“嗯?”
“林晓今晚来。”
沈逸辰的手攥紧了,咖啡杯差点没拿住。“你怎么知道的?”
她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脸一下沉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左手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上无意识地摩挲,来来回回蹭。
“苏慕言。”
“嗯。”
“我们走。”
“去哪儿?”
“找个别的地方。他找不到的地方。”
苏慕言看着他。“他找不到的地方?他连旧事咖啡馆都找得到。”
沈逸辰没接话。咖啡馆楼下何晴在放歌,周杰伦的老歌,声音开得很小,隔着地板听不清唱什么,就听见个调调,黏黏糊糊的。
“那怎么办?”他问。
苏慕言想了很久。窗外的风把巷子里一个塑料袋吹起来了,白的,在半空中翻着滚,忽高忽低,跟活的似的。“等他来。”
“等他来?”
“他来了,我们就面对。他不来,我们就活着。”
沈逸辰看着她的眼睛,足足看了十几秒。“好。等他来。”
晚上,苏慕言一个人坐在楼下咖啡馆里。沈逸辰在楼上歇着,何晴回家了。咖啡馆就剩她一个人,还有角落那盏落地灯。灯罩是橘黄色的旧布做的,边角磨出了毛边。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杯子里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也没续。
巷子里特别黑。那盏路灯还是亮着,但今天晚上好像比昨晚暗一些,灯泡大概要换了,光晕发黄发浑,跟冲了太多水的茶一样。她听见脚步声了。从巷子口那边传过来,很轻,但每一下都踩在她心跳上。越来越近。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手机,拇指搁在紧急拨号上。但她没按。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年轻男人,二十多岁,戴墨镜,黑色皮夹克。跟照片里一模一样。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环顾了一圈这个巴掌大的咖啡馆,目光从每一张桌子每一把椅子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苏慕言身上。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墨镜摘了。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看不透的井。
“苏慕言。”他声音很轻,甚至可以说温柔,“表哥来看看你。”
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但她还记得陆霆渊教她的那个法子——吸两下,呼一下。她在桌子底下掐自己大腿,指甲嵌进肉里。
“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听说你腿断了,我这不赶紧来了。”
“听谁说的?”
他没马上接话。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沈逸辰。他左手攥着吧台上那把开红酒的螺旋刀,从楼梯拐角走下来,站在吧台边上,没靠近,但也没走。他右手吊在胸前,姿势看着有点滑稽,可他攥着螺旋刀的那只手青筋都起来了。
林晓偏了偏头看了沈逸辰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苏慕言。“何晴告诉我的。”
苏慕言一愣。“何姐?”
“嗯。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的电话。说你在这儿,腿断了,一个人。”他靠进椅背,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咯吱一响,“她说你可能需要帮忙。我就来了。”
苏慕言盯着他。“你不是来杀我的?”
林晓愣了一下。“杀你?我干嘛杀你?”
“证据。那些东西能让你坐牢。”
林晓笑了,笑出声来,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显得特别响。“那些证据?早过期了。我干的那些事,追诉期早就过了。我现在是干净的。”
“你怎么知道那些证据过期了?”
“因为我查过。你爸留下的那些东西我三年前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等。等你拿出来。可你一直没拿。后来我算了算日子,早他妈过了。”
苏慕言不知道说什么了。她攥着咖啡杯的手慢慢松开了。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苏慕言。”林晓把墨镜搁桌上,镜腿磕到木桌面发出咔一声。
“嗯。”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爸留下的那些东西里写的,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三年前就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碰见一个人。”他偏了下头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楼梯口,何晴不在那儿,但他看的方向就是她平时站的位置。“何晴。她跟我说你要是还干那些事就别来找我。我就停了。”
苏慕言脑子转不过来。“何姐知道你做那些事?”
“知道。全知道。她原谅我了。”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右手食指侧边有一小块烫伤的疤,圆圆的像烟头烫的。“她说林晓你以后别干坏事了。我说好。她说你说话算话吗。我说算。就这么回事。”
他撩起左手袖子。手腕内侧有一道疤,很长,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颜色发白,看着有些年头了。“这是退出来那天我自己划的。我说拿这条命换一回。何晴救的我。她说不准死。活着还债比死了轻松。”
苏慕言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咖啡店墙上老张挂的那张照片底下,那张木头长桌上搁着老张以前用的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有一圈茶渍。她爸以前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搁书房里,永远不洗,说茶垢养着才有味道。她忽然就想到她爸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人在这种时候脑子就是乱跳。
“苏慕言。”林晓把袖子放下来。
“嗯。”
“你原谅陆霆渊吧。”
苏慕言抬头看他。
“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怕。怕你跑了。怕你离开他。他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东西都要攥在手心里才踏实。”
“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自己跟我说的。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了。”
苏慕言心口一紧。“他给你打电话?”
“打了。他找了半天找不到你,沈逸辰不接他电话,你关机了。他没办法了才打给我。”林晓从皮夹克内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过来。“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陆霆渊坐在别墅客厅的地上,背靠着沙发,面前全是碎玻璃。水晶烟灰缸的碎片。他右手全是血,但他没管。他对着手机镜头——应该是林晓在跟他视频——说:“她走了。她不要我了。我打她了林晓。我打断她的腿了。我他妈是个人吗。”
他说到后面声音全哑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苏慕言从没见过他这样。陆霆渊这个人以前连衬衫扣子松开一颗都觉得不够体面。
她把手机推回去。手在抖。
“苏慕言。”林晓把手机收起来,“我没劝你马上回去。但你得知道,他不是不在乎你。他在乎得要命。在乎到疯了。在乎到干出那种混账事。”
苏慕言没接话。她转头看窗外。那盏路灯还亮着,一团昏黄的光在风里缩着脖子。
“我需要时间。”她说。
“我知道。但你别拖太久。他会等你。但他也会疼。”
苏慕言点点头。
林晓站起来,重新戴上墨镜。“我走了。何晴还在家等我。”
“林晓。”
他转过来。
“谢了。”
他笑了。墨镜底下的嘴角弯了一下。“不用。你是我表妹。”
他转身推门出去了。门关上,咖啡馆重新安静下来。那扇木门门轴有点涩,关的时候会咯吱一声拖个长音,像叹气似的。苏慕言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
沈逸辰从吧台那边走过来,螺旋刀搁桌上了,他在林晓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他说的是真的?”
“应该是。”
沈逸辰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去了。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每走三步就停一下,大概是右手吊着保持平衡不太顺。
苏慕言一个人坐在窗边。她拿起手机,点开陆霆渊的对话框。那么多条未读,她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条——“苏慕言,我爱你。”
她打了几个字:“我还生气。但我不走。”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屏幕一直黑着。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手机没动静。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头靠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外头的路灯灯光透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小片橘黄色。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陆霆渊,凌晨三点十四分发来的。“我等你。多久都等。”
苏慕言看着那行字。凌晨三点十四分。他大概一晚上没睡。她不知道他是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整夜还是在地板上躺了一整夜。他手受伤了不知道包了没有。
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窗外的路灯在天亮起来的时候自动灭了,一点一点暗下去,像被人拧小了开关。巷子里有人骑电动车过去了,车灯一晃而过,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哐当一声。送牛奶的。
她拖着石膏腿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蹭到吧台后面。何晴的咖啡机还搁在那儿。她摸索着打开开关,机器嗡地响起来。她想给自己冲一杯。手抖得厉害,咖啡粉撒了一台面,但她还是坚持冲完了一杯。
烫的。烫得她手发红。她端着杯子回到窗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胃里热了。心还是凉的。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天亮之后好像能好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跟那盏灭掉的路灯似的,暗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黑了,可天一亮,你才发现黑暗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
她端着那杯咖啡,看着巷子里渐渐多起来的人。一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跑过去了,书包拉链没拉好,里面的文具盒啪嗒掉在地上,她远远看见他折回来捡。面包店的卷帘门哗啦啦推上去。一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垃圾桶旁边,慢悠悠地舔爪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那栋别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碰那架钢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坐在陆霆渊身边。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跑了。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他。是因为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跑比面对更累。她跑不动了。她就坐在这儿,等。等他来,或者等自己准备好回去。哪个先到算哪个。
杯子里的咖啡喝完了。她放下杯子,又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我等你”还亮在屏幕上。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靠进椅背。椅子吱呀叫了一声。
窗户外头,那只橘猫舔完爪子站起来,沿着墙根慢慢走了。步子很慢,尾巴尖轻轻摆着,像在量这条巷子有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