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卷 复仇边缘
## 第二十九章 第二次下跪
膝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时候,苏慕言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板擦得真干净。
第二个念头是疼。右腿打着石膏,沉得跟灌了水泥似的,边缘正好卡在小腿肚上,那种疼不是扎一下就算了的,是闷在里面往外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钝刀子慢慢磨骨头。
她没站起来。
林晓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手里那把枪抵在沈逸辰太阳穴上。沈逸辰跪在她右手边,双手被绳子绑在背后,右手绷带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一种暗红色。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一直在看她。
那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老槐树下,他递给她半块糖的样子。也是这种安静,底下一大堆话压着,最后就只剩一个意思,别跪。
苏慕言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她自己都觉得难看,嘴角扯到一半就僵住了。
“苏慕言,你想好了没?”林晓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语气跟问人吃没吃饭差不多。
“想好了。”她说,“你放他走,我跟你走。”
“跟我走?去哪?”
“你去哪我就去哪。”
林晓沉默了两秒钟。“你不怕?”
“怕。”
“怕还跟我走?”
苏慕言没再看沈逸辰了。她盯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那影子缩成一团,黑乎乎的,看不出谁是谁。
“因为他是我哥。”
林晓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了得有十几秒,我估计他那会儿脑子里也在打架,面上看不出来,但拿枪的那只手微微偏了一下,枪口从沈逸辰脑门上挪开了半寸。就这半寸,苏慕言就知道了,这事儿有戏。
果然,他把枪收起来了。
“行。放他走。你跟我走。”
苏慕言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栽回去,左手撑了一把地面才稳住。她走到沈逸辰面前蹲下,开始解他手腕上的绳子。那绳子绑得真紧,她指甲都抠断了半截才把结打开,手腕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皮都磨破了。
沈逸辰从头到尾没说话。她解绳子的时候他就那么看着她,下巴绷得紧紧的。
“哥。”她说。
“嗯。”
“以后别一个人扛事了。”
沈逸辰的眼泪掉下来一颗,砸在她手背上,热的。“你也是。”
苏慕言笑了一下,站起来转身往林晓那边走。刚迈出去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沈逸辰的手指冰凉,骨节硌得她手腕疼。
“别去。”
她没回头。
“我得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
这话挺傻的,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傻。但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走到林晓跟前。
林晓看着她,那个笑容跟冰碴子似的,又冷又碎。
“走。”
他俩穿过走廊的时候苏慕言注意到一件事,别墅里其他房间的灯都是黑的,就他们刚才那间亮着。整个二楼就那一点光,像被人抠了个窟窿。
出了大门,月光浇下来,凉丝丝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云层很厚,把星星都挡住了,光污染把云底映成一种很奇怪的橙红色,像谁把整座城市倒扣在火盆上烤。
“林晓。”
“嗯。”
“你图什么?”
他走在她前头半步,听到这问题脚步顿了一下。“图钱。”
“你又不缺钱。”
“谁不缺。”
“我问你要多少才算够。”
他没回答。铁门到了,他拉开那扇生锈的铁栅栏,让到一边让她先出。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SUV,车身上一层灰,看样子停这儿挺久了。
“上车。”
苏慕言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皮革座椅一股凉意,顶灯照得她头晕。林晓坐进驾驶座,拧钥匙点火,引擎哼了两声才打着。
车上了公路之后路灯开始一杆一杆往后退,像有人拿尺子量好了距离似的,间隔都一样。苏慕言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她自己也觉得跳脱的话。
“你谈过恋爱吗?真心的那种。”
林晓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攥紧了。他嘴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苏慕言看着他侧脸,下颌线收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这人挺惨的——他不是坏,他是空的。何晴是他骗的,周远是他威胁的,她是他利用的。他可能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应该要,要有钱,要控制,要赢。假装得太久了,真假混在一块儿,自己也分不清了。
车一直开,穿过市区,穿过郊区,路边从楼房变成农田又变成荒地。苏慕言后来困得眼皮打架,就靠在车窗上眯了一会儿。再睁眼的时候车停在一扇铁门前面。
城南精神病院。
那扇门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门上的牌子歪得更厉害,六个字只剩俩,“病”和“院”悬在锈铁板上晃晃悠悠的,像两颗快掉下来的牙。墙头上还拉着铁丝网,月光底下泛一层冷光。
“下车。”
她跟着林晓往里走,穿过第一栋楼,第二栋,第三栋。那栋有地下室的楼立在最里头,窗户全黑着,像个蹲着的怪兽。推门进去,走廊里的味道还是老样子,消毒水混着霉味,浓得她嗓子眼发紧。头顶的灯管一截亮一截灭,脚下影子忽长忽短。
走廊尽头是扇铁门,林晓推开了。
门后一个房间,大倒是挺大,就是空。正中间吊着一盏灯泡,灰积了多厚看不出来,反正光线透出来已经跟蜡头差不多了。灯泡正下方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沈逸辰,不是陆霆渊,不是任何一个苏慕言认识的人。
是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件深蓝色旗袍,领口的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笔直,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个在等人来喝茶的旧式太太。
林陈氏。林远山的妻子。她外婆。
苏慕言站在门口没动。她觉得腿底下有点发软,但不严重,就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还能站住。
这个女人她没见过。她妈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提过自己妈,一句都没有。但这张脸她有印象,在她妈留下的旧相册里有一张背影,穿旗袍的,站在一棵树底下,跟这个背影一模一样。
“慕言。”林陈氏开口了,声音很轻,“外婆等你很久了。过来让外婆看看你。”
苏慕言没动。
“你谁啊?”她说。
林陈氏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僵。“我是你外婆。”
“你不是。你不配。”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狠了。但她没打算收回。
林陈氏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确实老了,老年斑一块一块的,指甲发黄,关节都变形了。
“你恨我。”她说。
“我妈叫你妈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不是怎么弄死她?”苏慕言的声音很平,但她能感觉到自己嗓子在抖,“沈逸辰他妈呢?林晚棠呢?她们也叫过你妈吧?”
林陈氏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期间苏慕言数了数天花板上的裂缝,一共七条,像一张哭脸。
“慕言。你说得对,我该被恨。”林陈氏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可我也是你外婆,你妈是我亲闺女。这一点变不了。”
苏慕言咬住了下嘴唇。她觉得自己牙关都在打颤,使劲咬了两秒才松开。
“是你让陆景洪给她下的毒。”
“我没有——我没有杀人。”
“你给他毒药,你让他下的。跟你亲手捅的有区别吗?”
林陈氏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那堆皱纹淌,像干涸的河床突然通了水。“慕言,对不起。”
“别说这三个字了,没用。”
苏慕言往前走了几步,站到椅子跟前。两个人之间就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能看清林陈氏嘴角那颗痣,还有眼镜腿后面压出来的印子。
“慕言。”林陈氏仰着脸看她,“叫外婆一声行吗?就一声。最后一声。”
苏慕言脑子里闪过林远山。那天在老槐树底下,他也是这么说的——叫我一声外公行吗,最后一声。她叫了。然后他就安心了,就踏踏实实去死了。她后来一直后悔,她应该让他带着遗憾走的,带着还不清的债走,不能让他闭眼闭得那么踏实。
“不行。”
两个字。她自己听着都冷,跟铁门关上的声音似的。
林陈氏的肩膀塌下去了。她嘴巴张了张,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苏慕言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林晓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
“不后悔?”他问。
“不后悔。”
“你比你妈硬气。”
“我知道。”
她推开门出去了。走廊里灯管还在嗡嗡响,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棱,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她走得很快,石膏磕在地面上嗒嗒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出了楼门,月亮还在老地方挂着。她往铁门方向走了几步,然后站住了。
铁门口站着一个人。他身后还站着一堆人,沈逸辰,何晴,林婉清,养母,林晚棠,周念,周远。全在。全在那儿等她。
陆霆渊走过来,伸手把她兜进怀里。他身上有股烟味儿,平时他是不抽烟的。
“没事吧?”
“没事。”
“你脸都是白的。”
苏慕言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笑了一下。“有一点点,还行,能忍。”
他胳膊收紧了一点。她靠着他,闭了几秒钟眼睛。
“陆霆渊。”
“嗯。”
“我没叫她外婆。”
“我知道。”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你是你。”
她眼眶热了一下,但眼泪没掉出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脸照得半边亮半边暗,眼睛里有血丝,估计又是一宿没睡。
“回家吧。”她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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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是被手机震醒的。十来条未读消息,全是陌生号码发的。她一条条点开看。
“苏慕言,你以为你赢了?林陈氏只是个小角色,后面还有人。”
“你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你逃不掉的,因为你跟我们是一路货色。”
苏慕言看完就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我不是你们,我是我。”发完把那个号拉黑了。
她把手机扔床头,坐起来发了会儿呆。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太阳光,正好打在她脚背上,暖的。石膏边缘硌了一晚上,小腿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她伸手揉了两下。
下床洗澡换衣服,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的时候她看了看自己,眼睛没肿,气色还行。她扶着墙挪到衣柜前翻了件衬衫出来,扣扣子的时候发现扣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来。
下楼的时候陆霆渊正站门厅里穿外套,深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我去公司了。”
“几点回?”
“三点吧。何晴下午过来教我弹琴。”
“行,我在家。”
陆霆渊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出门?”
“嗯,去医院看周念。”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腿——”
“能开。慢慢开。”
他沉默了几秒。“那你小心。”
苏慕言走过去,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她本来想亲脸颊的,但他太高了,踮起来也就够到下巴。陆霆渊愣了一下,耳朵尖有点发红。
她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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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她自己开车去了医院。其实右腿踩刹车的时候还是有点费劲,得把整条腿抬起来挪过去,挺麻烦的。但她不想老让人送。
车停好,进大厅,上电梯。走廊还是那条走廊,她走了太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找到。推开门,周念坐在床上看书,封面朝上,是本讲鸟类的,画了只翠鸟,蓝得发亮。
“姐。”他抬头笑了一下。
苏慕言鼻子有点酸。她走过去坐床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暖和,指头比上次长了一点似的,可能是瘦了显得。
“今天怎么样?”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了。”
“出院了搬来别墅住。”
“行。”
他合上书,沉默了一会儿。“姐。我爸说今天下午去自首。”
苏慕言的手指收紧了。“几点?”
“没定,他说下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昨天抠绳子劈了半截,还没来得及剪。“我陪他去。”
周念没说话。过了好几秒,他说:“姐,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弟。”
她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走,找你爸去。”
周念下床换衣服,她靠在走廊墙上等。医院的墙是浅绿色的,上头贴着一张宣传海报,讲怎么预防流感,边角都卷起来了。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周念走在她右边,时不时伸手扶她一把,她也没躲。这种小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福利院,她摔了膝盖,别的孩子也是这么扶她的。
车开出去十几分钟了,周念忽然说:“姐,你恨我爸吗?”
苏慕言盯着前头的红绿灯,还有六秒变黄。“恨过。”她说,“现在不了。”
“为啥?”
“他把你养大了。你还活着,就够抵消了。”
周念把脸转向窗外,肩膀动了一下。她没看他,但猜到他大概是哭了。
公安局门口停了一辆银色面包车,不知道谁的。周远站在台阶下面,穿了件黑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平时不这样的,胡子拉碴才是常态。这会儿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但右手小指一直在抖。
看到他们下了车,他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周念走过去抱他。
周远的手抬起来拍儿子后背,拍了两下,重重的。“儿子,爸对不起你。”
“别说了。我等你回来。”
周远松开他,看向苏慕言。“苏小姐。”
“嗯。”
“谢谢你照顾念念。”
“应该的。”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下一句。“我能……叫你一声女儿吗?就一声。最后的。”
苏慕言眼圈红了,她使劲眨了两下。“叫吧。”
“女儿。”
他转身就往大门走,步子迈得很大,头也不回。门开了,他进去了,门又关上了。苏慕言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扇门,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可她浑身发冷。
周念走过来牵她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攥在一块儿,他的手指也比以前瘦了。
“姐。”
“嗯。”
“回家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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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她开得慢。周念靠着窗户好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苏慕言趁红灯看了他一眼,睫毛在脸上投了片小影子。
回到别墅的时候陆霆渊正在门厅里打电话,看到他们进来冲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挂了。
“回来了?”
“回来了。”
“这是周念?”
“嗯,我弟。”
陆霆渊伸出手。“陆霆渊。”
周念握了一下。“周念。”
“你姐说起过你。”
“说我什么?”
“说你长得像她。”
周念乐了。苏慕言也乐了。三个人往客厅走的时候她听见钢琴声,沈逸辰在琴房里练音阶,哆来咪发嗦啦西,一个键一个键按,慢悠悠的,隔三差五还弹错一个。
何晴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咖啡壶。“回来了?喝什么?”
“白水就行。”苏慕言说。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打了石膏的那条腿搁在脚凳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满地,金灿灿的。她看着那一地光,忽然觉得心里头堵了一整天的那块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晚上她一个人坐房间里。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坐在窗台上,看外头的喷泉,水柱在月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像谁把银币扔了满天。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苏慕言,你以为周远进去了就完了?林陈氏进去了就完了?林晓跑了就完了?你想多了。这几个都是棋子,下棋那位还没露面呢。”
底下附了一张图。一个男的,三十来岁,戴黑框眼镜,穿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捏着一支试管,里头是淡蓝色液体。
苏慕言不认识这张脸。但她认识那管液体。她妈留给她的玻璃瓶里装的就是这个,陆景渊手里是这个,陈天衡手里是这个,林深林晓手里都是这个。能让人活也能让人死的玩意儿。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这人叫林远志。林远山他弟。你叔公。这毒是他发明的,林远山是他学生,陈建国是他助手,陆景渊是他客户。他才是正主儿。他在找你,你手里有能让他坐牢的东西。他要毁掉,用什么方法都行。”
苏慕言捏着手机,指头尖开始抖。她从窗台上下来,站到窗户跟前把窗帘拉开到最大。外头喷泉还在喷,铁门的栅栏影子横在草坪上,像画框。
但她知道,画框外头有人正盯着这扇窗。
她拨了陆霆渊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陆霆渊。”
“怎么了?”
“林晓后面还有人。叫林远志,是我叔公。毒是他弄出来的,他是最上头那个。他找我,要抢证据。”
电话那头陆霆渊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了。你别出门,我马上回。”
她挂了电话,继续站在窗前。月亮圆得不像真的,挂天上跟个灯泡似的。她跟那月亮对视了一会儿,发现手不抖了。
门开了。陆霆渊进来的时候外套都没脱,走到窗边握住她的手。他手指凉,她手指也凉,攥在一块儿谁也不比谁暖和。
“怕吗?”他问。
“不怕。”
“真不怕?”
“真不怕。你在呢。”
他嘴角往上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弧度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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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醒过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凉了,走了有一阵了。床头柜上压了张纸条,他的字,笔画锋利得像刻出来的。
“我去找林远志。别来。等我。”
苏慕言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了。她光脚下床,石膏磕在木地板上咚咚响,换衣服的时候套了两回袖子才穿对。手机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
“车上。”
“去哪?”
“精神病院。”
“你一个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挺久。“对不起。”陆霆渊说,“我骗你了。带你去的话,我怕看见林远志那会儿护不住你。更怕你看见我发疯。”
电话挂了。
苏慕言攥着手机站了两秒钟,然后拔腿往楼下跑。她跑得磕磕绊绊的,石膏腿在楼梯上蹭得咔咔响,但没摔。出了大门上车打火,车屁股倒出来的时候蹭了一下花坛边,她也没管。
路上她给沈逸辰打了个电话。
“哥,陆霆渊一个人去精神病院找林远志了。我不知道具体在哪个楼。”
“地下室那栋。上次咱去过。”
她扔了手机踩油门。心跳得很快,像有人拿鼓槌在里面敲,但她吸气两下呼气一下,陆霆渊教过她的,稳住了。
车停在大门口的时候她连火都没熄就跳下去了。铁门虚掩着,她一推就开。穿过第一栋楼第二栋楼,那栋灰扑扑的楼立在最里头,门开着一条缝。她冲进去下楼梯,地下室的灯管闪得她眼睛花,空气里的霉味呛得她想咳嗽。但她没停。
最底层那扇铁门半开着,她一脚踹开冲了进去。
陆霆渊站在屋子中间,右手举着一把枪,枪口对着地上坐着的一个人。那人头发花白,瘦,戴黑框眼镜,穿白大褂,嘴角破了在流血,额头上一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但他居然在笑,那种跟实验室里捣鼓出成果似的笑。
林远志。
“陆霆渊!”她喊。
他没回头。扣着扳机的手指关节全白了。
“别!”苏慕言扑过去抓住他那只手,“别开枪!”
“他杀了你妈。杀了沈逸辰他妈。关了林晚棠二十六年。”陆霆渊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该死。”
“你杀了他你就跟他一样了。”
“我不在乎。”
“我在乎!”
他手指顿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红血丝密得像蛛网,脸绷得僵硬。
“你答应过我不发疯的。”
“我已经疯了。”
“你没开枪。没开枪就不算疯。”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苏慕言觉得自己胳膊都快举酸了。然后他手指慢慢松开了,枪垂下去,垂在腿侧。
林远志坐在地上看着这俩人,乐了。“感人。真感人。但你俩忘了一件事——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灯灭了。一片黑。
紧接着是脚步声,杂乱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苏慕言攥紧了陆霆渊的手,黑暗中她只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湿冷。
灯又亮了。
屋子里多了十几个人,黑制服,每人手里一把枪,全指着他们俩。
苏慕言数了数,十三个。她吸了一口气,稳住。
“林远志。”她冲着地上那人说。
“嗯?”
“你要的是我。放他走。”
“拿什么换?”
“我的命。”
“你的命不值钱,反正你本来也得死。”
“那你要什么?”
林远志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遥控器,大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我要你俩的命。你和他的。”
苏慕言看了那遥控器一眼。“你不会按的。”
“为什么?”
“按了你拿不到我的血。你需要我的血,你不想死。”
林远志眯起眼睛。“聪明。但你忘了,我可以先抽血再按。”
“你不会。”陆霆渊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怕死。抽了她的血你手里就没筹码了,没筹码你就得死。”
林远志脸上那点笑终于冻住了。他盯着陆霆渊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目光挪到苏慕言脸上,来回扫了两趟。最后他把遥控器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灰。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麻烦。”他说,“今天就这样吧。下一回我不会放你们走了。”
他转身往屋子最里头走,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那儿居然开了扇门。他进去了,黑制服们跟着他鱼贯而入,最后一个出门的还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俩。
苏慕言腿一软,陆霆渊一把兜住了她胳膊。
“没事吧?”
“嗯。”
“脸都是白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跟哭似的。“还行,能忍。”
他扶着她往外走。上楼的时候她石膏磕在台阶上每一下都震得小腿发麻,但她在心里数台阶,一共四十七级。出了楼门月光又浇下来,她仰脖子看天,今晚星星多,密得跟谁撒了一把碎钻在黑布上似的。
她把手伸出去,五指张开,月光从指缝漏下来。然后她攥紧了拳头。
陆霆渊的手伸过来,包住了她那只拳头。
两个人就那么在月光底下站了半天。远处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的一条线。
“陆霆渊。”
“嗯。”
“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别再一个人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行。”
“答应我。”
“答应了。”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她坐进副驾,他坐上驾驶座。车发动以后窗外的路灯又开始往后倒了,她靠在椅背上把眼睛闭上。太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暖着她的脸,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陆霆渊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嗯?”她半睡半醒地问。
“我说你睫毛上有颗灰。”
“哦。”她懒得睁眼,伸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又安静了一会儿。她脑子已经不怎么转了,但有个问题从不知道哪儿冒出来,她张嘴就问。
“刚才为什么不开枪?”
陆霆渊没马上回答。车拐了个弯,她感觉身子往一边偏了一下,又正回来。
“因为你说你在乎。”他最后说。
苏慕言睁开眼转头看他。阳光把他侧脸照得轮廓分明,眼角有一根很细的皱纹,她以前没注意过。
“陆霆渊。”
“嗯。”
“我喜欢你。”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头收紧了,喉结动了一下。“我也喜欢你。”
苏慕言把脸扭回去闭了眼,嘴角往上翘着。她觉得自己能睡着,就这么颠着晃着睡一路挺好的。
快到家的时候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醒。陆霆渊伸手从她外套兜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陌生号码,一行字。
“陆霆渊,你以为你今天赢了?你觉得自己没疯?拉倒吧。你只是怕她看见你杀人的样子。下回她不在的时候,你试试。”
陆霆渊把手机塞回她兜里,脚下油门踩深了一点。他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嘴角还弯着,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呢。
车往那扇铁栅栏门开过去,往那个也叫不准能护住多久的地方开过去。
但他记得刚才答应过她什么。不一个人去了。他记着呢。
(第二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