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质问
沈止渊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窗帘没拉。他最开始是坐在床沿的,后来大概是坐得腰酸了,就挪到了窗边那把椅子上。椅子是那种酒店常见的布艺款式,坐垫偏软,靠背又太直,坐久了脖子难受。他没有开灯,就一直看着窗外。天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再变成一种带着灰调的、冷飕飕的白。凌晨四点左右楼下有一辆货车经过,发动机声音特别响,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那车没有停,就那么轰隆隆地开过去了,车厢里好像装着蔬菜。他想,这个点儿送菜的。过了没几秒又觉得自己想这个干什么。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真的响了一声,很清脆,像有人掰了一下手指关节。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膝盖不响了才松手。楼下街道上的车渐渐多起来了,稀稀拉拉的,一辆接一辆,彼此之间隔着很长一段距离,像还没完全睡醒的人,走得慢吞吞的。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亮屏幕,通知栏里空的。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窗台上,又翻回来,还是空的。
前台退房的时候问了一句:“住得还满意吗?”沈止渊说“还行”,点了一下头。他其实想加一句“椅子不太好坐”,但觉得没必要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说这种话,就咽回去了。他把房卡放在台面上,背上那个黑色背包出了门。包的拉链从头到尾都没拉开过,他甚至不确定昨晚登记入住的时候为什么要把包放在床脚而不是桌上。
他站在酒店门口台阶上拦了辆出租车。师傅隔着车窗问“去哪”,他说了一个地址——顾行舟那个会所。他说完之后犹豫了大约两秒,在想是不是应该先打个电话确认顾行舟在不在,但手机已经在手里了,他也没拨。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乘客一大早去那种地方有点奇怪,但没多嘴,挂了挡就走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车载香水味儿,混着一点早高峰还没完全开始的安静。沈止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去了能怎样,顾行舟不在的话他在那儿坐着等,顾行舟在他又能说什么,他也没完全想好。但他知道那是一个能撞到人的地方。傅燕绥也好,顾行舟也好,那扇门后面总有一个。
出租车开了大概三十多分钟。他付了钱推门进去,大堂里没什么人,沙发区空着。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的,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着会所的深色工装,正在低头刷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有点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沈止渊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不太常见一大清早有人背着双肩包来这种地方,像走错了片场。
“先生找谁?”
“找顾行舟。”
“顾先生昨晚没有住在这里。您是他的朋友吗?”
“我是他昨天晚上安排走的人。”
那人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又没完全对上号。他拿起手边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捂着话筒低声说了两句话,挂断之后对沈止渊说:“顾先生说他半小时后到。您可以先坐一下。”
沈止渊在靠窗的那排沙发上坐下了。阳光从朝东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和一小块地毯上,把布面和羊毛都照出一层偏暖的色调。他坐着,把背包放在脚边,拉链头朝外,他看了一眼那个拉链,没拉开。沙发很软,比他酒店那把椅子舒服,但他也没有完全靠着坐,脊背和靠垫之间留着一道缝。
等了大约二十五分钟,他听见门口有动静。顾行舟走进来了,换了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湿着,鬓角还有没完全擦干的水渍,像是刚冲了个澡就赶过来了。他看到沈止渊的位置,脚步没变,穿过大堂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沈止渊注意到他坐下之前用手扫了一下沙发面——大概是怕有水。
“你没走。”
“没有。”
“你打算一直住酒店?”
“我还没有想好。”
“那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沈止渊没有马上接话。他发现自己坐在这个位置其实视线不太好,阳光正好从他侧面照过来,逆光看顾行舟的脸有点模糊。他稍微侧了侧身子。“他在哪?”
“谁?”
“傅燕绥。”
“他今天早上应该在公司。”
“你跟他联系了?”
“我跟他联系不上。他昨天从我这里走之后,我没有再收到他的消息。”
沈止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两条短信,把屏幕转过去。顾行舟身子往前倾了倾,看了大概三四秒,然后靠回沙发上。“这不是我发的。”
“那是谁发的?”
“可能是他那边的人,故意让你以为我还在控制你。也可能是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谁?”
“你母亲那边的人。”
沈止渊把手机收回了口袋。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一下裤子的布料。“你的人昨天跟我说,机场有人跟丢了。”
“跟丢了。”顾行舟说,“但他不是我们的人。是另一组人,穿深色外套,没露脸。”
“他们是谁的人?”
“不知道。他们已经撤了。”
沈止渊站起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为什么要站起来,也许是坐久了腿麻了,也许是那句“你母亲那边的人”让他不太舒服。他走到窗边,面朝街道。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一辆深色轿车从路西头开过来,速度不快。在会所门口减速,停住,发动机没熄火,但车门开了。沈止渊没有转身。他看着傅燕绥下车,关车门,穿过门口那几步路,推开了会所的门。动作很快,但也不显得急,就是很笃定的那种走法,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傅燕绥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顾行舟的位置,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下,然后转向站在窗边的沈止渊。他没有叫名字,没有问“你怎么在这里”。他就那么走过去,在沈止渊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下了,离顾行舟隔了两个空位。
“你们谈过了?”
“刚谈。”顾行舟说,“他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回来。”
傅燕绥转向沈止渊。沈止渊还站在窗边,面朝他们两个。傅燕绥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你去了机场,没有登机,住了一晚酒店。今天早上你退了房,没有去任何车站,没有买票记录。你来了这里,你在等什么?”
沈止渊从窗边转过身。他走了两步,站在大厅中间,没有坐。“我在等你来。”
“你等到了。”
“昨天我上了那辆车之后,有人给我发了一条消息。”沈止渊说,他感觉自己声音有点干,大概是酒店空调吹了一晚上没喝水。“说‘你走了,他今晚就不会回来了’。那条消息不是顾行舟的人发的。”
“我知道。”
“你知道了?”
“我查了那个号码的来源。不是顾行舟公司的号段,是从境外中转的。”
“那你昨天在会所里为什么没有提到?”
“因为那时候还不能确定。”
沈止渊站在那儿。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握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看了看傅燕绥,又看了看顾行舟。“你们两个今天都在这里。这是我想要的。”
“你想要什么?”
沈止渊停了一下。他脑子里其实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他现在说“我想吃碗面”,气氛大概会垮掉,但他又真的有点饿了。他没说。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开口的时候换了一句:“我想要你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回答我一个问题。”
傅燕绥看着他。“你问。”
“前世的事,凭什么要这一世的我承担?”沈止渊说。声音没有抬高,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尾音有一点发飘,像是那句话他自己也没完全想透彻就抛出来了。“我前世是萧昀,我是大梁的皇帝,我被囚禁,我写了赐死诏书,我自焚了。那些事都发生在一个我完全不记得的人身上。你记得那些事,所以你来找我。你囚禁我,你让我下跪,你让我写我弟弟的名字。你用你前世的记忆来惩罚我这一世的这个人。”
他说完这些之后,有大约三四秒没有人接话。他忽然注意到大厅顶上那盏吊灯有一颗灯泡比别的暗一点,在这种时候注意这种事他自己也觉得离谱。
“你的胎记还在。”傅燕绥说。
“胎记是皮肤,不是记忆。我不会因为一块皮肤就记得被人烙过。”
“你的手会抖。你写字的时候,写到了那个名字。”
“手抖是紧张。”沈止渊顿了一下,把手举起来翻了一面,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不是你前世的记忆。”
傅燕绥没有反驳。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扣紧,是放松的状态。但沈止渊注意到他换了一下交叠的腿,从左边换到了右边。
“你让我写那些字,你让我跪,你让我回到那个场景里,是为了让我记起来。但如果我记不起来呢?”
傅燕绥沉默了一下。“你记起来了。”
“只有一部分。我已经不记得被烙铁按上去的时候有多疼。我甚至不确定那些闪回是真的,还是你在暗示我我想起来了。”
“你不会暗示一个人去想起他不曾经历过的事。”
沈止渊往前走了一步。他离傅燕绥大概只有两步远了,能看见傅燕绥衬衫领口那个扣子没有扣到最上面,露出了一小截锁骨。“那你告诉我,我前世看着火从玫瑰园烧起来的时候,我是什么表情?”
“你没有表情。”
“那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你看了那棵槐树。你看了它一眼,然后闭上了眼。”
“我看了槐树?你知道那棵槐树是什么颜色吗?叶子是什么形状?”
傅燕绥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沈止渊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沈止渊停了一下。“你看,你不确定。那些细节你只记得你记下来的那一部分。其他的,你也忘了。”
顾行舟全程没有插话。他坐在沙发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起了茶几上的一本杂志在翻,但翻的那一页大概有十分钟了,他也没翻过去。沈止渊看了他一眼,他又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了。
沈止渊退了一步。“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让你放我走。我知道你不会放。我也不确定我想不想走。我来这里,是想让你知道——我是沈止渊。不是萧昀。你找了我七世,但我只活了这一世。你可以用这七世的债来要求我还,但你不能要求我承担那些我不记得的事。”
傅燕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没有靠近沈止渊,就那么站着,两人之间大概隔了一米左右。
“你说完了?”
“说完了。”
“你说得对,你不欠那些记忆。我让你签字,让你下跪,让你拍那些戏,不是为了让你还债。我是为了让你走到我想让你走的那个位置上。你走到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沈止渊没动。“你让我走?”
“门开着。”
沈止渊没有转头去看门。他看着傅燕绥,目光没有移开。“你刚才说门开着。你自己信吗?”
傅燕绥没有说话。
“你不信。你怕我走,又不敢留。你说了门开着,但你没有说你不会追。我从这里走出去,你会追。你每一世都在追。这一次你也不会停。”
顾行舟终于开口了。他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那种“我是局外人但我觉得你们俩都不太理智”的味道:“你们两个,要不要先坐下?”
沈止渊没坐。他站在原地,视线还是落在傅燕绥的方向。“我刚才那个问题,你没有回答。‘前世的事,凭什么要这一世的我承担?’你没有说凭什么。”
傅燕绥站在他对面。“凭我找了你七世。”
“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债。”
“我没有说它是你的债。”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傅燕绥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沈止渊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下口水,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止渊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他走得不快,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年轻员工已经回到位子上了,正低头假装在整理什么东西,耳朵明显竖着。沈止渊没看他。他走到门口了,停下来,没有回头。“如果你是因为前世欠了我的才对我好,那这一世我们不欠彼此。你可以走了。”
傅燕绥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隔了一段距离:“如果我一开始就知道你只是一张白纸,没有任何前世的笔迹,我仍然会让你签合同,带你去别墅,让你拍那些戏。”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们才有可能走到今天。如果不走这些路,你永远不会认识我。”
沈止渊站在离门口大约三步的地方。手垂在身侧,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他能感觉到外面吹进来一股风,带着早上街道上那种尘土和尾气混在一起的味道。“那我现在认识你了。然后呢?”
傅燕绥没有回答。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灯还亮着,那盏吊灯那个暗一点的灯泡就显得更明显了。沈止渊忽然想,回头应该跟顾行舟说一声换个灯泡,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非常不合时宜。他刚把人家会所的灯管闲事想完,就听见顾行舟站起来了,理了一下衬衫衣领,布料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解决。我先走了。”顾行舟走过沈止渊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像你自己的话。”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一下,又被他合上的门截断了。大厅里只剩下沈止渊和傅燕绥了。
沈止渊没有走。他靠在门框边,侧过身,面朝着大厅里,但目光落在窗户外面街道上。一辆公交车正在靠站,乘客上下车,有一个老太太拎着布袋子,动作很慢。他看着那个老太太上完车,车开走了,才开口:“你还不走?”
“我在等你先走。”
“你等了多久了?”
“从你七岁开始。”
沈止渊没有接话。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在木头边缘刮了一下,刮下来一点漆皮,他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漆屑,把它弹掉了。“那部戏还剩几场?”
“三场。”
“我拍完。”
傅燕绥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拍完之后呢?”
“拍完之后再说。”
沈止渊从门框边站直了。他朝门口走了两步,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傅燕绥脚边。他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你找了我七世,不差这三场戏。拍完了,你再告诉我值不值得。”
他跨出门槛,没有再停。门在他身后弹了一下,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阳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的光斑边缘有点模糊,像水渍洇开了,又像什么东西还没干透。沈止渊走在外面的人行道上,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跟刚才的事毫无关系——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昨晚在酒店房间看到了酒店送餐的菜单,上面有一道番茄牛腩面,他当时没点,现在有点后悔。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拽了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