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六世
沈止渊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张纸巾。他忘了是刚才擦什么用的,就揣在兜里,这会儿掏出来,揉成一团,没找到垃圾桶,只好又塞回口袋。门口那盏灯坏了有一阵子,物业一直没来修,他站了两秒,眼睛从暗处适应外面的光线,然后往东边走了。
傅燕绥没立刻跟上来。沈止渊走了大约半条街,余光才扫到身后有人。十步左右的距离,走得不急,姿态也松弛,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同路的陌生人。但沈止渊认识那种脚步的节奏。认识很多年了,或者很多世了,他分不太清。
路边的自行车停得乱七八糟,有些歪倒在前一辆的后轮上。沈止渊走到其中一排旁边时,特意绕了一下,脚踝蹭到了一辆共享单车的踏板,金属磕在骨头上发出轻响。他没停,继续走。走到十字路口,红灯还有十八秒,他停下来,盯着对面那排信号灯发呆。灯面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中间,不知道裂了多久。
傅燕绥停在他斜后方,隔着那排自行车。沈止渊没回头,盯着那道裂纹,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走的方向不对。”
“我没有方向。”他说,“我就是在走路。”
“那你会走到哪里去?”
“不知道。走到累了就停下。”
红灯变绿,沈止渊多站了两秒才迈步。他每次过马路都这样,要先确认所有车都停了,明明人行道灯亮了,他还是会等那一两秒。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毛病,大概是在片场养成的习惯——副导演喊“开始”之前他总要再扣一遍领口的扣子。过了马路,身后的脚步声近了一些。
走到第三条街,沈止渊靠着一棵梧桐树站定了。树皮有些干裂,硌着肩膀,他把外套往上拽了拽垫着。傅燕绥也停住了,离他六七步。
“你刚才说门开着,”沈止渊说,“但你站在门口没走。”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走?”
“等你停下来的时候。”
沈止渊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砖缝里有根烟头被人踩瘪了,滤嘴朝上翘着。他用鞋尖拨了一下,没拨动。“我现在停了。”
傅燕绥没走。他走过来,靠着同一棵树。树干挺细的,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外套料子几乎贴在一起,但谁也没再往旁边让。有一小片干枯的树皮被傅燕绥的胳膊蹭掉了,落在沈止渊的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拂掉。
“车在前面路口停着,”傅燕绥说,“你打算走回别墅?”
“我没说我要回别墅。”
“你说了。你说要把剩下的三场戏拍完。”
“拍完不等于回别墅。我可以住片场。”
“片场没住的地方。”
“那就住酒店。”
傅燕绥没接话。他歪了一下头,看着马路对面一家拉下一半卷帘门的花店,门口摆着几盆不知道枯死了多久的植物,叶子都脆了,颜色灰扑扑的。他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那几盆东西原来是什么品种。然后他说:“你昨天晚上在酒店,有没有想过直接去机场?”
“想过。”
“为什么没去?”
“因为我去了也不知道去哪。没有目的地。”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
“一个人去任何地方,”沈止渊说,“和待在这里没什么区别。”
他把身子从树干上撑起来,面对着傅燕绥。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点点,他肩膀上的树皮碎屑落了几粒在傅燕绥的袖口上。“我现在回别墅。你不用跟太近,也不用怕我半路改主意。那三场戏我会拍完,拍完之前我不会跑。”
“拍完之后呢?”
“拍完之后,”沈止渊说,“再说。”
他原路折返,这次步子没再停。身后那串脚步声始终跟着,保持着一段距离。他们之间偶尔会有别的行人插进来,一个遛狗的,一个推婴儿车的,但那些行人走过去了,脚步声又回来了。两种节奏交替着向前延伸,像两条平行但不同步的轨道。
回到别墅,门虚掩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样,边缘那一道缝隙的宽度没变过。沈止渊穿过门厅走进客厅,把背包搁在鞋柜旁边,没拿上楼。傅燕绥跟进来关上门,朝厨房走,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流冲了挺久,沈止渊在客厅听见他把水关了,手在台面上拍了两下,拍掉多余的水珠。
“第五场戏的剧本,”傅燕绥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后天早上能拿到。”
“明天不能?”
“明天片场搭景。”
沈止渊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厨房的入口。“那我明天做什么?”
“休息。你昨天没睡好。”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没睡好?”
“因为我也没睡。”
沈止渊转过身。傅燕绥靠在水槽边上,手没擦干,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瓷砖面上,汇成几小片湿痕。他左腕上那块敷料边缘翘起来了,露出一截伤口边缘,颜色已经没那么红了,但看着还是有点发亮,像刚长出来的那种嫩皮。
“你手腕上缠的东西,”沈止渊说,“什么时候拆的?”
“昨晚。在会所门口。”
“怎么不缠了?”
“敷料透气。”
沈止渊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敷衍。他走过去两步,想看清楚那块敷料贴得牢不牢,但走到一半觉得这个动作太近,又停下了,站在茶几旁边,手指搭在沙发靠背上。
“你说你昨晚没睡。你在哪里坐了一夜?”
“书房。”
“书房那把椅子坐一夜,腰不疼?”
“习惯了。”
沈止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垫往下陷了一下,发出挤压的声响。傅燕绥从水槽边走过来,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桌面在下午的光线里被擦得挺干净的,没什么灰,大概是今天早上有人来打理过。沈止渊不知道是谁,可能是物业,也可能是傅燕绥自己。
“你以前说过,”沈止渊靠进沙发里,“你每一世都在找我。第五世,你找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傅燕绥的背靠着椅垫,目光落在茶几面上。他好像在回想,但不是那种努力回忆的神情,更像是在确认一个背得很熟的日期。“秋天。”
“他当时在干什么?”
“在河边撑船。河面上有雾,他的船从雾里划出来,我看了一阵才看清他的脸。”
“你看到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在唱歌。”傅燕绥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当地的调子。他没看见我,划了一段靠了岸,蹲在岸边洗一只碗。”
“你站在哪里?”
“站在岸边的柳树后面。水边有蚊子,我站着没动,被咬了十几个包。”
沈止渊愣了一下。“那你没拍?”
“没拍。他洗碗洗得很慢,冲一遍水,抹干,再冲一遍。那只碗没什么油,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洗那么久。”
“你看了多久?”
“他洗了三遍。后来他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看碗沿有没有缺口。那个动作……”傅燕绥停住,把视线从茶几上抬起来,“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把剧本举起来对着灯看,看第三页有没有印重影。你举剧本的姿势,和他的手型是一样的。”
沈止渊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你没走出去?”
“没有。我不确定他是不是你。隔得太远,只看到一个轮廓。后来他回到船上弯腰整绳索,右耳露出来了,我看到他耳朵后面有一块颜色偏深的印记,和现在的位置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等他下一次上岸。”
“为什么不等他划回来的时候叫他?”
“因为他上了岸,我才能走过去,装作偶遇。”
沈止渊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外套上沾了一小片枯叶,大概是刚才在梧桐树下蹭到的,他拈起来放在茶几上。“你装了多久?”
“装了三趟船。第三次他问我是哪里人,我说过路的。他信了。他问了下一句。”
“问什么?”
“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写字的。他说‘写字好,写字的不会在水上死’。”
沈止渊的手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前一年从河里救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淹死的。他说写字好,是因为写字的人不用靠水吃饭。他大概觉得靠水吃饭的人都迟早要死在水里。”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傅燕绥说,“我问他船费多少。他说随便给。”
沈止渊把视线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傅燕绥。“你后来去了几次?”
“三次。第四次去的时候,他的船停在对岸,没划过来。我在岸边等了三天,旁边有人说那个船夫已经三天没出船了。”
“死了?”
“翻船了。河心被货船的尾浪掀翻的,没浮上来。”
“你没救他?”
“我不在。”傅燕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攥完又松开。“我第四天才到。”
“那你怎么知道真死了?”
“因为我再也没在河上见过他的船。后来我沿河走了一遍,走到下游,有人捞起一具,不是他。他一直没有找到。”
“你找了多久?”
“六年。第六年冬天,在集市的布告栏上看到讣告,同村的人贴的,写了名字和生卒年。”
沈止渊从沙发上坐直了。“你看到那东西的时候,什么感觉?”
傅燕绥想了一会儿。他平时回答问题很少迟疑,这一次停顿了四五秒。“我觉得我应该早到三天。”
“就这?”
“就这。”傅燕绥说,“我经常想这件事。如果我早到三天,那天他可能不会出船。或者我能在岸上看着他,船翻了我也能下水去摸。我游泳还行。”
沈止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握着杯子站了一会儿,水是凉的,杯壁外面凝了一层水汽。他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杯底磕在大理石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你说第三世、第四世、第五世都是这样,”他说,“晚到一步,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是。”
“那这一世呢?”
“这一世我没有晚。”
沈止渊歪了一下头。“那你会不会把结局告诉我?”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结局。”
沈止渊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不是那种想笑出声的好笑,就是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他看着窗外,玫瑰园里的枝条上冒出了不少花苞,有几朵的边缘已经能看见深红色的瓣尖了。他走的时候那些花苞还裹在绿萼里,现在红出来了。他数了数,七朵。
“你刚才说,第五世站在柳树后面看了他洗一只碗,”沈止渊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你就没觉得那只碗不该洗那么久吗?”
“没有。他洗得慢,我就看得久。”
“那后来呢?你有梦到过他吗?”
傅燕绥顿了一下。“没有。我梦到过河,但梦里没有船。”
沈止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下一句,但他问了。“那你梦到过我吗?”
傅燕绥看着他。窗外的光线正在变,从下午偏白的颜色往昏黄过渡,落在傅燕绥脸上,把一侧的颧骨勾出一道亮的边。他看着沈止渊,过了好几秒,说:“梦到过。但都是你背对着我走。我追不上。”
沈止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没碰窗框,只是站着看那七朵开始泛红的花苞。风穿过玫瑰枝的间隙,发出一种低低的、像纸张摩擦的声音。
“你今天一直站在门口,”他说,“没出门?”
“没有。”
“你不怕我走了不回来?”
“你说过你会拍完剩下的三场戏。”
“我说过。但你刚才说的是你相信我说的话,还是你在重复我说的话?”
傅燕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止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你要做好准备,我拍完三场戏之后可能会直接走。”
“我知道。”
“你到时候会再追?”
“会。”
“追到什么时候?”
“追到你停下来为止。”
沈止渊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那个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比害怕更麻烦的东西——他发现他不想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想把它摁回去,但摁不回去。它就在那儿,硌着他的胸腔,像鞋里进了一颗小石子,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他垂下目光,看到傅燕绥左腕上那块敷料边缘翘得更厉害了,露出下面一小截浅粉色的新皮肤。他走过去,在傅燕绥面前蹲下来。这个动作来得有点突然,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蹲,但已经蹲了。他伸出手,把敷料翘起来的边缘按平了,指腹压了一下透明胶带的边角,让它贴牢。
傅燕绥低头看着他,没动。
沈止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窗外的天色暗下去了,路灯还没亮,客厅里光线灰蒙蒙的。玫瑰园里那七朵花苞的颜色更深了,在风里摇了一下,又停住。
“你刚才说,”沈止渊的声音低了一些,“第五世结束之后就是第六世了。”
“是。第六世你也走了,我也没留住。”
“那第七世呢?”
“第七世就是这一世。这一世,我还在留。”
沈止渊没再说话。他的手搭在膝盖上,外套袖口有一根线头松了,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两下,没捻断,索性由着它露在那儿。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傅燕绥靠在单人沙发的椅背里,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像是累极了但不想睡。沈止渊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吃了吗?”
傅燕绥睁开眼,表情有点茫然。“什么?”
“你今天吃东西了吗?”
“忘了。”
沈止渊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头有鸡蛋、西红柿、一小把蔫了的青菜,还有半盒豆腐,不知道放了多久。他回头问:“豆腐还能吃吗?”
傅燕绥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保质期。“明天到期。”
“那就今天吃。”
他拧开燃气灶,锅里倒了油,把豆腐切块放进去煎。傅燕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没帮忙,也没说话。豆腐在油锅里滋滋响,边缘慢慢变成金黄色,沈止渊翻面的时候有一块碎了一角,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傅燕绥听见了。
“你还会做饭?”傅燕绥问。
“会的不多,煎豆腐可以。”
“你跟谁学的?”
“以前拍一部民国戏,演一个厨子,跟剧组的师傅学了三天。就只会这一道。”
傅燕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往上弯了不到一秒钟,但沈止渊看见了。油锅里的豆腐还在响,西红柿被切块扔进去,汁水遇热冒出一股酸甜的气味,飘满了半个厨房。
沈止渊把火关小了一点,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东西,动作不太熟练但认真。他背对着傅燕绥,说:“我明天可能还是会想走。”
“我知道。”
“但你做的东西闻着还不错。”
傅燕绥靠在门框上没动,他看着沈止渊的背,衬衫后领有一小块没翻平整,皱在那里。他没伸手帮他翻,只是看着。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窗户外面路灯终于亮了,光隔着纱帘投进来,在厨房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方形。玫瑰园里的七朵花苞看不见了,但风还在吹,枝条在灯影里摇来摇去,像在数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