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条件

沈止渊第二天早上没下楼。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那点光从灰白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灰白。中途爬起来过两次，一次去洗手间，一次走到窗边往下看。玫瑰园里那些花苞比昨天又张开了一点，有几朵已经露出深红色的边，像嘴唇微微张开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种样子。他看了一会儿没开窗，转身回去坐着。

楼下一点动静没有。傅燕绥没来敲门，他也没听到脚步声。整栋房子安静得像没人住，只有空调外机每隔一阵嗡一下。

大概中午刚过，楼下终于传来开门声。脚步穿过走廊，停了，然后厨房水龙头响了，关掉，又响了一下再关上。沈止渊坐在床边等了几秒，站起来，推门下楼。

傅燕绥站在厨房台面前，手里拎着水壶底座，正往上面扣壶身，扣歪了一下又正过来。水壶插上电，指示灯亮起来，底座发出一声轻的咔嗒。

沈止渊靠着厨房门框没进去。厨房里有一股很淡的洗洁精味道，估计傅燕绥刚才冲了什么东西。

"你上午没来敲门。"他说。

"你昨天晚上睡得很晚。"

"你怎么知道？"

"你的灯亮到两点。"

沈止渊没接话。水烧开了，自动跳闸，蒸汽从壶嘴冒出来，一小片白雾往上飘散。傅燕绥倒了一杯，放在台面上朝他那边推了一下。

沈止渊没拿。

"顾行舟那事你处理了？"

"还没有。"

"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他没超出我底线。"

"他知道你以前那些事？"

"知道一部分。他不需要知道全貌。"

沈止渊往里走了一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握着杯子，拇指贴着瓷面，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温热。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大半杯水，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白晃晃一团。

"我今天想跟你谈个条件。"

傅燕绥靠在灶台边沿，两只手撑着台面。"你说。"

"剩下三场戏我会拍完。拍完之后你要公开道歉。"

"向谁？"

"向我。所有知道你做过那些事的人面前。不是你私下说一句对不起那种，是公开的。"

傅燕绥没马上接。他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水壶底座上，插头线在台面上弯了一截，他伸手把它拨直了。过了大概几秒才开口。

"你说的那些事，具体指什么？"

"你囚禁我，让我下跪，签字。不是戏里的，现实里发生的。你要公开承认你做过，说你错了。"

"在哪面前承认？"

"你公司的人，我能接触到的人。我弟弟面前。"

"你弟弟已经知道了。"

"他没听你亲口说过。"

傅燕绥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台面上的手。左腕上的敷料换过了，新胶带压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来。他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敷料边缘，按完又把手放下了。

"你在用三场戏换我道歉。"

"不是换。是条件。你答应我就拍完。你不答应我也能拍完，拍完我不会再回来。"

"你刚才说可能走。"

"可能，不是一定。但你要是不道歉，是一定。"

"你想让我在公开场合承认我囚禁你？"

"你打算吗？"

傅燕绥没说话。他转过身去把水壶拿起来晃了一下，里面还剩半壶水，又放下了。壶底磕在底座上磕出一声闷响。他背对着沈止渊站了能有十秒，然后转回来。

"你让我公开道歉，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你没有被控制？"

沈止渊把杯子放回台面上，杯底碰大理石的声音比预想的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是为了让他们知道你没有控制我。是我自己选的。"

"你希望我道歉之后别人怎么看你？"

"他们怎么看无所谓。我弟弟怎么看比较要紧。"

"如果你弟弟不在场呢？如果他不在，我还用道歉吗？"

"用。因为我也在场。"

傅燕绥从灶台边站直了。动作不快，像他那个膝盖蹲久了有点僵似的，直起来的时候用手掌撑了一下台面借力。他把水壶重新按下去，加热灯亮了，水开始重新升温，嗡声比刚才低一些，像嗓子哑了。蒸汽重新冒出来，一股一股的散开。他看着那团蒸汽散干净了才开口。

"好。我答应你。三场拍完我会公开道歉。你弟弟在不在都在。我会说清楚我做过什么，承认我错了。"

沈止渊感觉膝盖那里突然抽了一下。不是真的疼，他膝盖好好的没受过伤，但就是那种类似幻觉的酸胀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一瞬就没了。他以前跪太久了。那时候地砖凉得透骨，跪到后来两条腿像不属于自己，站起来的时候得扶着墙缓很久。现在他站着，穿的是拖鞋，脚底是暖的，膝盖没碰任何硬东西，但那一下抽还是来了。

他弯腰把水槽里自己刚放下的杯子拿起来，把剩的半口水喝了，又放回水槽。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一滴接一滴不紧不慢的，他伸手拧了一下，紧了。

"你什么时候安排道歉？"

"最后一场杀青之后。"

"到时候别改口。"

"不改。"

沈止渊从厨房走出来，经过餐桌的时候看到桌上摆着一盘洗好的小番茄，不知道傅燕绥什么时候洗的，红红黄黄堆在白色盘子里。他本来没打算吃，走过去两步又折回来，拿了一颗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把他嘴里那点残留的凉白开味道冲掉了。

他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比早上亮了不少，玫瑰园里那些花苞在光线下看得更清楚了，有几朵已经半开，深红色的花瓣一层一层叠着往外翻，边沿有一点蜷曲，像纸被烧过之后卷起来的灰烬边缘那种样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灰烬。可能因为这花颜色太深，深到看起来像凝固的血，而这种花在傅燕绥的花园里开着，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傅燕绥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旁边站着，没坐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没有后悔的？"

"没有。"

"你知道公开道歉之后别人会怎么看我？"

"你觉不觉得你这问题问得很没意思。"沈止渊仰了仰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会在意吗？"

"你会不会在意我不知道。但我会。"

沈止渊把视线转回窗外。"你这话说出来是在怕什么？"

"怕你听完不信。"

沈止渊没接。他把视线从窗户上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指尖还有一些小裂口，前阵子拍戏磨的，好得慢，涂了药膏也还在。他用大拇指搓了搓食指侧面那条缝，有点痒。

"信不信不是道歉能定的。是你道完歉之后做的事。"

他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停了。脚踩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左脚先上去的，他以前总是右脚先迈，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

"第五场剧本什么时候给我？"

"明天早上。"

"那今天下午我干嘛？"

"你可以去花园走走。花开了。"

沈止渊没回话。他站在楼梯上偏过头看了傅燕绥一眼。客厅的光从窗户那边斜过来落在傅燕绥侧脸上，他站在原地看着这边，两手垂在身侧，左手腕上那块敷料白得有点扎眼。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沈止渊突然觉得他像一棵树。不是那种好看的树，是路边那种歪着长、没人管的树，风吹过来晃几下，风停就不动了。

"你今天说的我听到了。你最好记住你会公开道歉。我没打算让你反悔，也没准备给你反悔的机会。"

傅燕绥站在原地没动。"我记住了。"

沈止渊转身上楼。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木板在脚底发出很轻的吱呀声。这种老别墅的楼梯就这样，中间几级特别响，他住了这么久早就摸清了，第三级和第七级踩上去会叫，第八级不会。他刻意避开了第七级，但踩了第三级，吱呀一声拉得有点长，像有人在叹气。

他回到房间没关门。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玫瑰园里那几朵半开的花在风里晃了两下。下午的光比上午更斜了，花的影子拖在地上，长一截短一截的。他不知道这些花开完了会不会合回去，玫瑰好像没有合回去的道理，开完就谢了，谢了就掉了，不会重新变成一个花苞。

但他还没走。至少最后三场戏拍完之前不会走。这不是被人关着出不去，也不是被什么条件绑着动不了，是他自己选的。他想不太明白这个选择到底对不对，就像点菜的时候在两个菜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随便指了一个，菜端上来才知道好不好吃。他选了留下来拍完，等着看傅燕绥那声道歉能不能落下来。如果最后没落，他也有退路，他记得方向。

他坐回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不想看。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停了，过一会儿又叫。他听着那个间歇不太规律的鸟叫，觉得比任何音乐都像人的说话，说一句停一下，停完了再说下一句，有时候说到一半自己忘了要说什么就沉默了。

他想起来上次在剧组休息室，化妆师给他补妆的时候随口问他"你跟你先生平时在家说话多吗"，他当时愣了一下没回答。现在想起来，他觉得应该说的不是多不多的问题，是说些什么的问题。他们两个人说的话其实不少，但能记住的不多。今天这句"我记住了"他大概会记住挺久的，因为这是他头一回听到傅燕绥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紧接着跟一个"但是"。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很轻，像在收拾东西。然后是水龙头又开了，哗啦一阵又关了。沈止渊坐在楼上听着那些细碎的动静，突然觉得这栋房子今天不那么空了。明明还是两个人，跟昨天一样，跟之前很多天一样，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空气里的重量变了一点。花在开，水在烧，有人在楼下洗东西，有人在楼上发呆。傅燕绥答应了公开道歉。这句话沈止渊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嚼出不一样的味道。最开始是硬的，像咬到一颗没煮透的豆子。多嚼几遍之后软了一点，又有一点苦。他不知道最后会不会甜，他甚至不确定这道菜端上来他还有没有胃口吃。但他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管下面那两片骨头安安静静的，不酸不胀，刚才那一阵抽已经过去了。他用手掌按了按右膝盖，温的，好好的。他曾经以为那种跪着的记忆会跟着他一辈子，像纹身一样洗不掉。但今天他说出"是我自己选的"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那块纹身颜色淡了一点。哪怕只淡了一点点，也算淡了。

窗外的鸟又叫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了。玫瑰在下午的光里继续打开。他在这里，没走。不是因为出不去了。是因为还没到走的时候。

到了他自然会走。但现在，他不想走。